教育質素

教育質素 : 一個家長的憂慮

香港中文大學
李芳樂

教統會七號報告書強調教育質素的重要﹐認為應建立質素文化﹐鼓勵相類學校組成質素圈以建立質素指標, 從而追求質素的增值。為求增強各學校改善質素的動機﹐更設有現金獎勵。雖然獎金大多不會落在各校長老師囊中, 但報告書草擬者顯然相信金錢獎勵是一種有效的手段。有關報告書的成敗優劣﹐自有這方面的專家評述﹐本文只嘗試從一個家長的角度﹐表達一點關注及憂慮。

教統會七號報告書認為學校應建立質素文化。觀乎小兒學校教師的表現, 某類質素文化實已存在。小兒就讀小學五年級, 每天下課回家﹐除間有課外活動﹐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完成指定家課及準備默書測驗。由於學能測驗期近 (正確來說, 應有大概一年的時間﹐但大部份的學校都已為此測驗作充份的準備), 要做的測驗更多。我這做父親的每晚下班回家為他檢查家課﹑溫習﹐也得用上個多小時﹐可見他的功課繁重。

功課繁重絕不是學生個人的事。教師要照顧四十多個學生﹐單是核對答案﹐要花的時間也絕對不少。加上準備測驗考試的考卷﹐試後評分等﹐工作絕不輕鬆。這些老師辛勞工作﹐所為的也只是他們學生的優良成績。可見這些老師是極為注重學習質素的。要注意的是: 這種情況並不罕有。許多學校的老師都正在或多或少地在訓練他們的學生, 以希望他們能夠考得好成績。所以注重教育質素可能已是一種十分普遍的現象。

這裏有兩點需要補充: 第一﹐我們一定得要承認有部分學校並不那麼注重教育質素。第二﹐讀者可能並不同意給學生大量工作即等於優質教育。對於第一點﹐我們要知道畢竟大部份教育工作者都是有良心的﹐即使部份稍欠熱誠﹐亦不致於置學生於死地而不顧。所以那種不注重教育質素的學校及老師的數量應該是比較少的。如果只是為了令少部份的老師努力工作, 而去實行一個大型的計劃﹐ 是否值得呢? 這個計劃如果並不產生不良的後果還好﹐但萬一這計劃一旦實施後﹐對整個教師行業產生了無可彌補的損害﹐是否會得不償失呢?

何謂優質教育

對於第二點﹐筆者當然不同意大量操練即等於優質教育。作為一個家長﹐對教師的辛勞工作﹐我們當然要感謝。但在感謝之餘﹐我們仍然要問﹐這樣辛勤的工作﹐是否已經達到了教育的目的呢?

先不討論個人的看法。從這些辛勤工作教師的角度來看﹐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努力地要他們的學生完成大量的作業呢? 看來只有兩個可能: 一是他們自已的確覺得大量操練對學生是有幫助的。因為熟能生巧﹐只要練習多幾次﹐即使學習初期是生吞活剝, 後來也會融會貫通; 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也會偷"就是這個意思。這種說法可能基本上不錯。但現代知識爆炸﹐每個學生要學習的事物如此的多﹐是不是應該有一些用較少的時間而可以達致同樣效果的方法, 讓學生掌撏之後﹐可以騰出多些時間來學習新事物呢?

教師認同操練即等於優質教育﹐我們也許還可以透過互相討論以找出最好的教學方法。但如果教師要他們的學生完成大量的作業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校長或家長喜歡這種教育模式﹐那便比較難辦了。

究竟校長﹑家長或甚至社會人仕心目中的優質教育是不是這樣的呢? 如果我們隨便訪問任何一位﹐ 他們可能說不是。但實質上﹐以學能測驗為例﹐有哪所學校是不要學生操練大量練習的呢? 這些練習﹐是為學生﹑校長﹑還是家長而做的呢? 社會人士可能都認為只注重操練的不是優質教育。但當要與其他學校﹐學生比較的時候﹐大量的操練郤又被認為最快速有效的辦法。

可以這樣說﹐如果我們的社會是注重個人或個別團體表現的時候﹐這些個人或團體便會找尋最快的途徑去超越人前﹐或最少不落於人後。在商業社會中﹐表現出來的﹐便是削減人手﹑開發更多的賺錢的渠道。這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因為在商業社會中, 賺錢多少差不多是唯一的成功標準。但在學校這個環境中﹐尤其在我們還未能清楚界定甚麼是教育質素之前﹐所表現出來的便是找尋一條捷徑去突出自己 - 操練學生成績。教統會第七號報告書鼓吹的教育增值﹐便是要所有學校﹐無論本來是高﹑中﹑低水準的都要有所表現。有些學校本來還可以注重一下學業成績以外的教育﹐為了增值﹐便只有犧牲那些即使做了也沒有人知道的工作﹐集中火力﹐「催谷」成績。結果可能是越來越多的學校加入「催谷」的行列﹐而那些教育質素指標量度不到的教育工作﹐便不會有人願意去做﹐引致教育的偏差。
家長眼中的優質教育

所謂優質教育, 在這些校長﹐家長來說﹐只是優良成績的另一種說法。教統會七號報告書可能不同意這種想法(見報告書第2.7節)。但綜觀報告書中談論教育質素的第二章﹐並沒有給教育質素下任何定義。而只提到下列兩點:

校長及教師作為教育的實踐者﹐應該具備並有權行使其專業判斷﹑對教育的過程作出抉擇﹑並且不斷加以改善 (報告書第2.10節)。

學校質素的評定﹑要看學生與家長對教育過程的觀感﹑也要看社會人仕對所的學校教育是否滿意 (報告書第2.12節)

根據教統會的建議﹐教育質素的優劣是交由校長﹑教師﹑以及家長去評定的。但如果他們的思想是有所局限: 例如說﹐校長﹑教師急於要自己的學校超越別人﹐而家長又要子弟的表現優於同儕時﹐由他們來評定教育質素﹐他們會如何評定呢? 他們的評定又是否能與現存的質素即學業成績有任何本質上的不同呢?

這裏無意懷疑校長教師與及家長們的能力。但在整個社會基本上都以成績取向的價值觀影響下﹐ 他們是不容易堅持自已的立埸的。況且有學者提出, 除學業成績外﹐其他的質素指標都不易量度。不能量度即不能決定是否優劣﹐是否還有人會去照顧學業成績以外的教育質素呢?
指標以外﹑質素以內

教育質素還可以勉強說是可以量度。但一些存在我們的校長教師及家長心中的觀念﹐要量度便比較困難﹐但郤實實在在地影響著我們的教育質素。下面的例子也許可以說明這些觀念的存在:

某天小兒的數學家課中有這樣的一題練習: 把85.3平均分給4人﹐每人可得幾元? 還餘幾元? 小兒輕易地完成了這題練習﹐答案是每人可得 21.3元, 餘下0.1元。

晚上我替他檢查家課, 當檢查到這題練習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題目中不是有幾元兩字嗎? 既然說幾元﹐ 答案不是應該是整數嗎? 但如果將幾元理解為整數,每人所得便是21元﹐是一個整數﹐ 這沒有問題﹐但如此計算﹐則餘下的便是1.3 元﹐不是整數﹐與問題中最後一句"還餘幾元"有所矛盾。但如果不是這樣計算而將幾元理解為包括小數的話﹐則究竟應算至幾個小數位為合呢? 即是說: 究竟答案應該是每人可得21.3元﹐餘下0.1元﹐還是每人可得21.32元﹐餘下0.02元, 還是其他呢?

我將這個想法告訴小兒﹐他卻仍然堅持他的算法是對的, 原因有二: 一是書本中的例題也是算至小數後一個位﹐跟他算的相同; 二是老師告訴他們: 「計算有餘數的除數時﹐只要算至被除數最後一個位止﹐便可得到答案。」我們為此爭論了一段時間﹐最後當然是選了他的答案﹐因為我們都相信這是老師的標準答案。

為了尋求問題的真相﹐筆者將教科書中的例題以電子郵件方式向香港的數學教育家討教﹐引發起了一次小規模的討論。該例題題目如下: 把32.5元平均分給三兄弟﹐每人可得幾元? 還餘幾元?

討論的結果可以歸納為下列兩個說法:

(1) 每人可得10元, 餘下2.5元。

(2) 題目資料不足。答案可以是每人可得10.8元, 餘下0.1元;或每人可得10.83元, 餘下0.01元; 或.....,視附加資料而定。

這裏不打算詳述每個說法背後的理由﹐只藉此談談因此引起的問題。第一個說法與筆者原先估計相同﹐但仍有值得懷疑之處﹔至於第二個說法﹐由於書本中再沒有其他的資料﹐所以如果這個說法是對的話﹐這題可算是沒有答案。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 如果專家的答案牲麊爾隉M教科書和教師的答案都錯了。

我們暫且放下誰對誰錯的問題﹐先去探究一下為什麼教師會這樣教他的學生呢? 當授課時, 教師的說話:「計算有餘數的除數時﹐只要算至被除數最後一個位止﹐便可得到答案。」究竟有何根據呢? 是不是這已經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做法? 還是該教師在看到例題的答案時﹐揣摩出來的法則呢? 但無論這句話的來源是哪裏﹐我們都應該可以肯定﹐教師是有足夠能力去發現這例題和練習題有不太清楚的地方的。在發現疑點的時候﹐教師的責任是不是應該帶引學生去探索這個問題﹐一同研究以找出解決辦法呢。但這位教師明顯地選擇了只要學生記下一個方法﹐而這個方法﹐甚至教師自己也不能理解。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教學法呢?

教學法的好壞還可以討論﹐最令人擔憂的教師是教師內心的想法: 教師是不是認為這種「硬背」的方式是最有效率的學習方法呢? 他是不是認為﹐無論怎樣的學習﹐只要將公式熟讀﹐加上大量的操練﹐便可以得到優良的成績﹐而得到優良的成績﹐便是教育的全部呢? 我希望這只是一件個別而且偶然的事件﹐否則原來這種思想已經植根於我們的教師的腦海中﹐我們學生的發展便可能受到扼殺了。

必須要指出的是: 這裏並不是要對這位教師作出任何指責。在未能清楚地知道教師是否在事前事後做了其他功夫之前﹐任何指責都是不公平的。筆者只希望藉著此例子帶出一個問題: 「在我們的教師隊伍中﹐是不是存在著這樣的一批教師﹐他們為了提高教學效率(並非質素)﹐所用的方法就只是強調背誦﹐而忽略了學生對學問的理解呢?」要知道的是: 教師是最前線的教育工作者﹐如果他們的腦海中存在著一些頑固觀念﹐任何的改革都將事倍而功半。教師的思想並不能用教育質素指標來量度﹐是存在於指標以外的﹔但教師的思想絕對影響著教育質素﹐卻包含於教育質素之內所以教育質素指標根本不能反映真正的教育質素。 全民皆「精兵」

注重背誦操練可能並無任何新奇之處。在我們還未提出注重教育質素這個口號之前﹐只有部份希望打入名校榜的學校在「努力耕耘」。現在改善教育質素這枝大旗舉起﹐人人都高談增值。自己的學校如果不加入﹐好像又說不過去﹐於是所有學校都來增值。但如要追求增值﹐又增什麼值呢﹖ 最受社會人仕注意的還是學業成績吧﹐如果還不夠﹐便加強課外活動﹐以得到好成績, 於是所有學校都加倍操練它們的學生。為了增值﹐所有的學生都成了接受嚴格訓練的精兵﹔為了增值﹐所有不能增值的活動都請不要參與了。在提倡增值之前﹐部份學生還可以享受一下稍為閒適的生活﹐發展個人興趣﹐現在都只得為學校的增值而「奮鬥」,這種「全民皆精兵」的狀況﹐究竟是禍是福呢? 我們是否已經作好準備

以上所談的情況只是個人的憂慮﹐絕不希望出現。但在我們還未弄清楚何謂教育質素之前﹐是否需要經過更深切地思考後才開始推行呢? 每個人都同意教育質素是需要改進的﹐但如果我們的社會人仕對教育質素還未能有一個更深層的認識﹐ 我們的校長﹑教師還未能有適切的準備的時候﹐貿然推行﹐會不會將教育推向一個錯誤的方向? 金錢鼓勵可以令一個商業機構有更豐厚的溢利﹐但亦可以助長教育界急功近利的歪風, 這實非社會長遠之福。現時的所謂改善教育質素﹐會不會只是功利社會中急於求成的觀念在教育界的一種反映呢?

教育質素 : 一個家長的憂慮

香港中文大學 李芳樂

香港中文大學
李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