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

劉曲園 Wells Cathedral School (英國)

  我再也不能從香港人身上看到我們獨有的,使我們引以為傲的一些優點了。

那天聽父親說起當年香港制水一幕。在那艱難的時代,雖然大家都活在困苦之中,但仍能咬著牙關,勒緊褲頭,發揮中國人刻苦耐勞的 優良傳統。有一句年輕人可能不懂的老話:樓下關水喉。實在很能表現鄰里之間互助互勉,共渡時艱的優秀精神。舊式的大廈都只有幾層高,天台不設水箱,所以水 壓低得可憐。 制水時候,每天只供水數小時,由於水力不足的關係,當樓下拼命用水的時候,樓上只可暫時忍讓一下。過了相當時候,只要樓上喊一聲:樓下關水喉! 樓下的鄰里就會關上水喉,讓上層的人收集食水。那時候的生活不比現時我們的所謂艱難時勢難捱得多嗎?然而,依仗不懈的努力和人際間的守望和忍讓,艱難的日 子已離我們遠去了。

我不記得有誰因為這關水喉事件上街遊行過。世間的一些艱難困局,未必一定出於當權者的錯失。富人在家中的私人游泳池添了些窮人 要排隊三小時才能得到的一些潔淨的食水。噢,貧富懸殊啊。這又是富人的錯嗎?如果當年要關水喉的人家都上街遊行去了,都到富人家中請願去了,他們能熬得過 那黑暗的歲月嗎? 我們愛喊:共渡時艱,唱好香港。在大聲疾呼之餘,我們又聽得進多少?也許,香港人都比已前精明得多了,但“精明”的定義,卻令我額上蒙上一層厚厚的汗。

香港人常常說上海人的“數口”太精,至於這控訴屬實與否,我沒有作出深入研究。但從我做了十八年香港人的經驗來看,我們體內裝 置的計數機,精確程度達世界級水準。這又使我不得不提一件使我汗顏不已的事:英國的手提電話公司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特推出一項手機保險計劃。顧客只要每 月繳交一定的保金,日後即使遺失或損毀了手機,補上五百元港幣就能換一部全新的電話。這看在“數口”甚精的香港人的眼內,當然是放過不得的好時機。我就不 只一次聽見留英讀書的中國學生跟我投訴手提電話公司惡劣的服務態度。起初我也報以萬二分同情,認為準是那些洋鬼子看不起我們中國人來啦。後來知道原來有無 數的香港人,對,數以千計的香港人,把他們的手提電話在香港賣掉,然後回到電話公司去喊生喊死,說電話在路上丟掉啦,被強盜搶去啦。由於他們在香港變賣電 話,人家沒有辦法追查,只好賠錢。本來比較老實的人,看見大家卑鄙的法子竟然行得通,都躍躍欲試。問誰會喜歡做蝕本生意?商戶看見這些混賬客人趕又趕不 走,只好用極惡劣的態度來對待。由我們香港人精於計算而引伸出來的壞風氣,實已到達一個令人搥心疾首的地步。

我們新的一代人,絕大多數都沒有吃過苦。我所指的受苦並不是讀書壓力大,或與小情人分手之類,而是我外婆口中的六十年代的香 港:父母由晨早工作至晚上,黃昏時相約女兒們在工廠附近見面,就把當天的所有工錢都買晚飯去 - 這還是幸運的人家了。不幸的人連吃晚飯的錢都沒有,要排很長很長的隊拿救濟糧。奇怪的是,鮮見有人遊行,不是嗎?除了那次。那次小輪加價,民怨沸騰,觸發 了空前卻不絕後的六七暴動。六七暴動雖然是史無前例的反政府大型工人運動,茅頭卻說不只是只向一人,而是對一些大家認為不能容忍的事作出的嚴正抗議。當時 社會上的平均教育水平雖然不高,但他們含淚疾呼,大膽控訴之餘,並沒有上演潑婦罵街式的小丑戲。他們了解到,爭過吵過,最後也要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刻盡己 責。現在的人呢?自己的本份還未做好之前,已去挑他人雞蛋裡的骨頭。

香港人賴人成性的偉大特色,使人發笑,也使人痛心。忘了去年哪時我看過一齣香港電台拍攝的特輯,節目主持人訪問一位中五畢業的 少女,對她找了三個多月工作也一無所穫的原因,有一番發人深省的意見:「最衰係政府呀。」當我正在疑惑政府為甚麼要壓制這可憐的少女的工作自由時,真相才 由這位少女娓娓道出。「我會考有三分,也算考得不錯吧,這起碼比我的同學們好多了,我們全班合計也沒有三十分。我也不算貪心,只想找一份薪水不錯又不用怎 樣捱苦的工作,閒時可以跟朋友們四處開心一下。其實我覺得我也不比大學生們差,他們只不過是有錢點罷了。政府竟然不協助我們這些弱勢社群找工作,真是白拿 了納稅人的金錢!!」主持人在“奸笑”,問她:「那你認為政府可以如何幫助你呢?對了,你有何特殊技能?中英文又如何?能說點兒普通話嗎?」「那個 啊...我唱卡啦ok也很不錯啊,如果這也算是一種技能的話。哈哈。中文?我講得很流利的,寫就不太行。英文嗎?我根本就沒有興趣。說普通話也真太土氣 吧,我真不屑去學。啊,我只想做一個收銀員罷了,為何考起我的語文來啦?」
聽了這番偉大的話,我也予欲無言了。

(刊於二零零二年二月一日《星火》第十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