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王貽興》

訪問:朱雯 聖傑靈女子中學 中七

  我發誓我和王貽興還是有共同之處的。

  雖然我跟他只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做訪問,另一次是在他的新書發佈會;雖然之前我對他有一點兒生氣,或者應該說是因為他而對自己有一點兒生氣;雖然他已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而我還時而雄心勃勃要尋找自我,時而又找這找那來解釋自己為什麼常常停下腳步甚至扯白旗投降。

  真的,我們都是很重視自我肯定並很渴望得到別人認同的人。﹝貽興請不要說不是,就當幫忙,因為我總不能說我們的相同之處是我們都是香港人吧。﹞

  我知道你最有興趣的是王貽興說了什麼而不是我想說什麼,但關於生氣的事,你還是願意勉為其難地聽聽的。事情是這樣的,我跟王貽興約好訪問的時間後,從朋友口中知道他似乎對這個訪問很擔心,害怕我會胡亂問問題。我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很麻木很懂安慰自己,但偶爾也會發神經變得敏感脆弱,尤其在我還沒有準備好訪問的問題,自己也很擔心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被看扁了並且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值得被看扁。於是,我生氣了,跟自己說「無論我的能力如何,他都不應該在還沒有見面之前就看不起人」,嘗試用這把聲音蓋掉「我真是懶散不自重」和「怎麼我會變得沒有長處沒有理想還要以為自己已成了得到高僧」的嗡嗡聲。當然,後來我很快便知道他擔心是因為對於做訪問有童年陰影,叫我先讓他看看問題是為了訪問的時候可以答得好一點。所以,其實我生氣是因為王貽興令我想起了一些我遺忘了和我想遺忘的事,正如他的書一樣,而不是生他的氣。啊,還有,我寫這件事出來也是為了證明剛才那句「真的,我們都是很重視自我肯定並很渴望得到別人認同的人。」

  好了,說回主角,又是什麼令我覺得王貽興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呢?在以下的訪問裡你可以找到答案。還有,昨天我去他的新書發佈會,看見他每當聽到讀者說很喜歡他的文字時,就流露出跟我表弟吃了糖後一樣的表情,我就更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了。

  廢話完畢,開場。


1.《無城有愛》少年a的存在証明

  「要完全虛構一個人,是沒有可能的。即使你用了化名或符號代替,在寫作過程中你還是會悄悄用你認識的某個或某些人的性格特質來組合形塑這個不存在的要被故事裡的敘述者尋找的人。反之亦然。存在和不存在他都確實在你的腦裡存在過。即使你以為他在文本裡不存在,但其實他是存在的。當你說「他不在」的時候,他就在了。而且站在你面前,靜靜等待著你將要寫上的下一個字,和你準備製造和賦予進去的,下一個動能。」

我:你的寫作題材、靈感,從何而來?會不會是從身邊的人和事拼湊而得的?

貽興:我早期的作品,特別是這兩本書裡的故事,絕少來自拼湊身邊的人和事,而多是靠個人的幻想,從一些虛無飄渺的東西那裡而來的。或者偶爾到外地工作或旅遊時,觀察到某些人的特徵,從而勾起我的幻想並開展出一段故事來。至於說會不會是聽到某某人有這樣的經歷,或者是把朋友甚至是自己的經歷寫成故事,那是很少的。唯一跟自己的經歷稍微有關的故事,可能是〈KidsReturn〉和〈女孩的大頭針〉。情況其實是這樣的,我有時保留背景舞台,而換掉人物,有時則相反。就像把象棋的棋子放在圍棋或者波子棋的棋盤上,然後看看它會不會有什麼變化,產生一些什麼新的東西。

我:本來想問你哪個人物最貼近自己,但現在看來,似乎不太適合哦?

貽興:所以我昨天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覺得很苦惱,在想:有沒有什麼角色比較接近自己呢?

我:其實我當初想這個問題是因為有些作家在寫一個故事的時候,往往會不經意地把自己的人生態度以及對一些事物的感覺,投射在主角的身上,以致筆下的人物會很接近作者自己本身。你呢,會怎樣形容你與你筆下的人物的關係?

貽興:我自己本身對角色的態度並不太投入,反而是擔當一個觀察者的角色,去看他怎樣活動,怎樣發展,所以要說到最像自己的,可能就是那把敘述者的聲音了。我和筆下人物的關係是這樣的,譬如有時你做泥膠或陶瓷,在你心裡面會先有一個大概的樣式,例如是一個三角形,可是慢慢做下去的過程中,它可能竟變成一個了不規則的圖形,這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但我卻很樂意看到這種超乎我意料的變化。

我:那豈不是很像上帝,祂創造了人,卻不願意規範他們的行為,讓他們自由發揮。

貽興:嗯,其實每個寫小說的人,暗地裡都會視自己為上帝,甚至是僭越上帝的能力和權柄。

2.《無城有愛》自序:「以文字感動人一直是我寫作最初和最終的理由。」

  對於你的讀者,在純感情上的觸動以外,會否希望你的文字會對他們有更多更大的影響,譬如說是態度上的改變和生活方式的轉變?

  其實是怎樣會有這句好像是宏願般的話呢?正正是因為這是我最想卻又覺得很難達成的事。很多人覺得我寫的東西比較機械式、冷漠、抽離,所謂感動這個字眼,對我的作品很不適用。例如:〈我所知道的愛慾情事〉和〈感官世界〉,對有些人來說是很抽離,很黑暗的,又怎會有感動呢?但我想,感動並不一定是浪漫煽情,觸動到你去想內心平時不大願意去接觸的領域,也是一種感動。而通過一條比較迂迴曲折、漆黑陰暗的路達到目的地,可能又比直接從陽光、煽情、正面的角度去解說這個目的地的情況,來得更為有力、深刻。尤其是在香港這個地方,很多人都不太願意去面對較深層的自己,所以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對他們的人生觀有衝擊,或者是向他們展示一個他們不曾想像過的世界,最終改變他們的人生觀。當然,在這之前,最基本的是要感動我的讀者。

我:對某些人認為寫作有社會承擔的責任、使命,你怎樣看?

貽興:哇,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會需要由我來作答。我覺得如果你總要顧慮著道德和宗教等的責任,在寫作的時候,就會縛手搏腳,甚至不能表達出自己的原意。其實我本身是一個基督徒,但是我在寫作的時候,就會告訴自己必須把道德和宗教的枷鎖拋開,例如有時我會懷疑上帝的存在,因為我相信你對某件事越是懷疑、疑問,就越能從懷疑中去思考他的真確性。不過我要補充的是,剛才我所說的是我的做法,但這並不等於這就是我寫作的出發點。

3.我:你的作品很多都有一個基本的主題:城市中的人沒有各自的獨特性,你是我的拷貝,我是他的翻版;而少數醒覺的人往往不被社會注視,甚至在追尋自我的過程中遭到排擠。這是不是你在日常生活的所見所感中,最為關心的一個課題呢?

貽興:昨天我看到你這個問題的時候,覺得很驚訝,因為我覺得你看得很準確。雖然我自己也這樣想過,但是作為一個作者我總不會去分析自己的作品然後寫出來告訴大家吧,這樣做未免太無聊了。真的,我常常想,一些非主流的、小眾再小眾的、甚至是個體的想法,是不是真的不能存在呢?又有沒有人會留意到這些呢?《無城有愛》裡的〈白袍人〉和派樓盤傳單的〈母親〉就是一般人不會重視到的小人物,我希望我的文字能作為他們存在過的證據,讓人們重新去認識他們。又譬如是內心的不同,像〈吸血殭屍的孤獨人生〉裡的殭屍,她對自己和生活都有不一樣要求,但是不是她等於這就不能存在呢?

4.我:藝術創作有很多種形式,例如是視覺藝術的電影、話劇,有或者是音樂藝術如歌唱等等,為何你會選擇用寫作去表達你對社會的看法而不是其他呢?

貽興:選擇寫作,與我本身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記得我在成長過程中,並不是一個很外向的人,也沒有很多朋友。我也曾參與過舞台劇的製作,但那原是牽涉到很多人的事,對於不擅於交際應酬的我來說,是不容易應付的。另外,由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和性格,自己能控制到的事情很少,要面對的事卻很多,這些都令我難以投入。但寫作則很不同,只要一個人在家裡,有一張紙或一台電腦,就能把我所想的都記下了。

我:那麼,寫作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貽興:我相信,每個人除了需要一種表達自己的方法外,更需要一個場所或者活動,是可以讓他完全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的,例如有些人覺得自己屬於球場,對於我來說,到目前為止,只有寫作,特別是小說才能讓我有存在的感覺。雖然,我讀書的成績也算蠻好的,做其他工作也過得去,但是,那時的我就像是靈魂出竅似的,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所以,寫作與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嗯,好羨幕你哦,因為我就是那種讀書可以,但是卻不知自己到底屬於哪裡的人。

貽興:我也經歷過這樣的年代啊,其實我在中六中七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寫作的,那時覺得寫作是件苦事,因為學校裡寫的不是我想說的,投稿又屢試屢敗。甚至到考大學的時候,也不能肯定應不應該選中文系和有沒有能力考進去。但是,老套點說,那就是緣分吧,我覺得只要你相信總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你的,你就要相信自己終能找到。問題在於,當你看見它的時候,你是否願意走過去。尋找的路上會有阻礙,尤其是當你所擁有的越多,你就越不願意去冒險去改變,所以能越早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就越好。即使你到老的時候發現那並不是你所想追求的,你還是能夠在追尋的過程中得到很多的。

  ﹝在新書發佈會的場刊讀到以下這段,很能夠補充以上貽興所說的,所以也加進來給大家看看。

  有發生過的其實太多,但你記得的卻少得可憐。沒有發生過的比你想像的都要多,沒有發生,不是因為你不期望它發生,而是因為你不相信自己能讓它成事。這是我們身處這個世界慢慢積累下來的觀念。怕麻煩,不要改變,就這樣好了。下一次吧,或者下一世,如果開好個頭,便試試好了。我想說的是,很多事情,即使後來看起來好巨大好雄偉,需要仰起頭才能望個全景,它也是由一個微細的點擴張開來的,是一剎的刺激、奇想,甚至是他人口中的瘋狂與無聊。不要看輕你一閃而過的瘋狂與無聊,那可能才是你最真正的想法。

我:聽你剛才那樣說,你是進了大學以後才知道自己的路向的吧。是不是進了大學後有人影響了你呢?

貽興:其實是因為進了大學後對整個寫作的概念和文學的認識都加深了許多,認識了許多爬格子的人,又參加了一些比賽,有時失敗有時成功,有些文章被發表……可以說是最接近一個作家的門檻的時候。但是當時反而是我最下不定主意的時候,因為面對畢業,要考慮到一些現實的因素,又會想總有比自己寫得更好的人,或者是即使自己寫得好也未必能得到別人的認同,這些想法為自己帶來很多衝擊,以致最接近的一刻反而成為最猶豫不安的一刻。

我:想知道你最欣賞那些作家,這些前輩對你有何影響?

貽興:我欣賞的作家名單一直在增加,當中包括西西、張大春、卡爾維諾。最近又比較喜歡看蘇童、莫言、王安憶、余華、韓少功等等內地作家的作品。還有就是外國的像大江健三郎、米蘭昆德拉。而其中對我影響最深和我最喜歡的,是董啟章。


5.《無城有愛》Part-time EATMAN

  「吃書。尤其是出色的小說。詩集吃不飽的,也不知為什麼。我喜歡小說,尤其是拉美魔幻寫實主義的作品和哲學書。」

我:你的創作方向集中於小說,較少寫散文、新詩,對小說特別鍾愛嗎?為什麼?

貽興:我唸大學的時候也參加過詩會,也寫過新詩並在一些小型的比賽中勝出。開始寫新詩是因為初接觸覺得它很新奇,於是就試著寫。後來跳出來,是因為我覺得新詩在我來說很難去定好不好的標準,有些我覺得好的,很多評論都不認同;一些我不喜歡的,反而受到推崇。這令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迷霧裡前進,摸不清自己的方向,於是很難寫出自己和別人都喜歡的作品,慢慢也不再寫了。對小說的確是特別喜歡,從小就喜歡看小說,也覺得小說的本質是比較適合自己的。小說一方面講求耐性、結構、理性,另一方面又要求一些比較神秘的、不是靠理論分析就能解說的東西,例如語調,這些都是小說吸引我的地方。

我:聽你剛才這樣說,別人和自己的肯定似乎是推動你在寫作的路上一直走下去的動力。

貽興:嗯,最起碼要自己肯定自己,才能繼續下去,這就是沒有再寫詩的原因了。

6.我:你的小說充滿時代氣息,常提及流行文化元素,例如:《鐵人甲》的twins,F4,Peter與雞,是否因為心裡已有理想的讀者對象?還有更深層的用意嗎?

貽興:沒有啊,喜歡那些東西的人,也許不會喜歡看我的書吧。黃念欣前陣子訪問我的時候,也討論過這個問題,她覺得我的取材很奇怪,因為很少人會在純文學的範疇裡寫一些不是純文學的題材,追趕潮流的人又未必會看我的書。但是,這就是我想做的東西,我也不想為了去遷就一個壁壘分明的範疇而去寫那個範疇裡的東西。其實一直沒有人這樣做反而更好,就由我來做嘛,那我就可以真正做一些屬於我的東西。再說,那些流行元素本來就是我日常接觸到的東西,那我何不用我的眼光去看看他們呢?

7.我:你是怎樣開始寫《鐵人甲》的?

貽興:兩年多前就開始構思、寫草稿、畫草圖,然後找人幫忙做公仔跟拍照。但是因為做公仔跟拍照的都是朋友的朋友,他們一方面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和他們又不算很熟,以致那些工作都常常換人,拖了很久才能完成。後來我終於拼拼貼貼地做了一本Demo,也寄了去出版社,可是始終沒有回音。直到後來蟻窩出版社的編輯陳秀慧找上門,問我以前寫過些什麼,我才把《鐵人甲》的事告訴她。後來我把本來一萬多字的版本刪減到只剩三千多字,再在兩個禮拜內增寫到四萬多字才出版。

8.我:那天我到三聯書店去買你的《鐵人甲》,但是在也斯和董啟章附近遍尋不獲你的蹤跡,結果發現你的作品竟被放在流行小說的書架上,讓梁望峰、張小嫻重重包圍。你會怎樣為自己和你的作品定位呢?

貽興:哈哈,我很喜歡你用包圍這兩個字,很生動呢。其實,圍剿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的書更被余文樂、F4、謝霆鋒的寫真集夾攻呢。嗯,我自己是這樣看的,如果它們真的當我的作品是流行文學而又流行得起來的話,我也會蠻開心的。我也曾跟出版社的人討論過應該怎樣為自己定位這個問題,老實說我不希望沿用目前一些流行作家的方法去出版我的作品。出版社問我有什麼事情是我一定不肯做的呢,我就告訴他們我不想拍大頭照來做封面,不想搞過多宣傳工作。老實說,一開始的時候,我也想站出來的姿態可以很也斯很董啟章,但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我也不會特別抗拒被放在流行小說的書架上,因為有時我覺得很多人都礙於習慣而只選擇某種類型、某個作家的書來看,如果因為這樣讓他們接觸了我的作品,讓我多了幾個讀者,那也不錯啊。

9.我:我知道《無城有愛》這書名和《鐵人甲》的封面,都不是你心目中的最理想。但由於出版社認為這些是最能吸引人的,於是,你還是選擇了相信他們的專業眼光。金庸曾說:「不因為有商業性就不是一種藝術。」
傳媒大亨梅鐸說:「商業與藝術往往是互相爭持的。」
你又怎樣看商業和藝術的關係呢?

貽興:在出書以前我就想過這個問題了,我覺得商業與藝術兩者未必是很容易被截然劃分的。有一個情況就是,即使你想做得很商業,你未必真的就能求仁得仁;而你想扮到很純文學的樣子,純文學的人也可能會排斥你。所以,它們並不如外人想得那麼容易被區分,我也不會特別去考慮什麼是文學什麼是商業,只是去寫我想要寫的東西,而不會故意寫一些東西去遷就任何一方。我天真的相信只要用心去做的話,終有一天小眾會成為獨特的。

我:你剛才說的是當你面對兩者時,會怎樣分怎樣選。但是如果他們之間有衝突呢,你又會怎樣做?

貽興:關於書名我自覺是沒有經驗的,所以會尊重編輯的意見。至於封面,我倒是蠻介意的,就像新書的封面,但是在不影響我所寫的東西的大前提以下,我還是願意做出某程度上的妥協的,因為有時過於主觀,做出來的東西也未必會好。

10.《無城有愛》Kids Return

「如果我寄給妳的信不幸放錯了其實是時光隧道的入口的紅色郵筒裡,那麼這封信該會降落到暗青色的山頭上去吧。日光下白色的信封會發出閃爍的光。我想,只要我經過這疏落的山頭,到海寧吃麵,當我正盤算今天該吃魚旦搭紅腸還是豬大腸時,就一定會看到這封信。那刻我還會以為是誰丟的廢紙吧。山上的唐狗會撿起這封信嗎。」

我:這段令我想起韓國電影《觸不到的戀人》。

貽興:啊,讓我給你看一點證據。《觸不到的戀人》是一年多兩年前上映的吧。但是我寫〈KidsReturn〉的時候,香港還沒有什麼韓國電影上畫呢。幸虧這篇作品在中大的文集上刊登了,不過那時的名字叫〈車仔麵〉,嗯,所以兩者應該是沒有關係的。我認識一個人還要搞笑,他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和電影扯上了關係,還做了一個列表,令我也覺得啼笑皆非呢。我承認電影對我的影響是蠻大的,但也不至於顯淺到這樣的地步啊。

我:又,故事裡關於或然性的討論,使我想起董啟章《衣魚簡史》的〈美麗人生〉和〈那看海的日子〉。某些東西,你寫別人也寫,越是生活化越受關注的題材越容易出現一盅兩件的情況,你怎樣看這回事?

貽興:其實這個問題是所有創作的人都要面對的問題,就好像是九一一事件,也有很多人寫。未必所有別人寫過的題材我都會不寫,但我一定會先問自己一個問題,就是我能不能從一個新的角度去看、寫出別人想不到的東西呢?就好像我為什麼會寫《無城有愛》呢,就是因為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和黃碧雲的《盛世戀》,它們各自代表了某一個年代對傳奇的看法和男女的態度,而經歷了九一一以後,我覺得有一些更新的東西出現了,於是就寫了《無城有愛》。寫這類題材的時候,我不一定是想超越別人,卻一定會問自己能不能給別人一些新的東西,如果自問做不到的話,就未必會動筆了。

我:會不會覺得有很多東西都已給別人說了,很難再去找新的東西?

貽興:我反而覺得要找新的東西去寫並不難,重要的事你對新的事物是不是有新的看法,這才是困難的地方。如果你對十件不同的事都是用同一個,或者是兩三個角度去看的話,那才會成為困難,令你很難超越自己。地球上每天都有事情發生,所以需要的其實是敏銳的觸覺,譬如說昨天有人死今天也有人死,但是今天的死人和昨天的死人又是不是一樣呢?兩者背後的信息和隱藏的意義都會不同。

11. 董啟章《無城有愛》代序:「與你從前的起伏不定和隨意而行相比,你的方向漸漸明朗了,你也更積極地回應身邊的人和事。」

我:你自己有否察覺這種改變?如果有的話,又是為何呢?

貽興:我自己也察覺到這種改變,而且覺得那是挺明顯的。我想他為什麼會說那時的我是起伏不定和隨意而行的呢,可能是因為那時我不高興就會不上學、走堂而去了看電影,心情不好或受了挫折的時候又會躲起來不見人。現在和那時比起來,我在處事方面確實是成熟了不少,對他也沒有那麼依賴了。這種改變可能是因為現在接觸認識的人比較多了,生活圈子擴大了;另外,也是因為自己一直也覺得自己太內向,所以想改變一下,我並不是想讓自己變得很交際型的,但是也不想錯過一些可以爭取得到東西。

12.我:會特別喜歡交同樣熱愛創作的朋友嗎?你們是如何互相影響的呢?互相切磋?請朋友提意見?

貽興:是啊,會特別喜歡和那些人交往啊。創作也不一定是要寫作,音樂什麼的也是一種創作。還有我喜歡和有夢想、對自己有要求的人相處,大家會比較談得攏,更容易明白對方,也可以互相鼓勵,甚至合作撞擊出新的火花。就好像澳門那班朋友,我將會幫他們的歌曲填詞,一月又會合辦一個舞台劇。﹝我在貽興的新書發佈會也有幸看到了他口中的澳門朋友,他們是名為C+的兩人樂隊,陳奕迅的《LonelyChristmas》正是他們原唱。﹞


為了活學活用中學會考課文常常提到的首尾呼應的寫作技巧,我決定用我和王貽興之間另一個共同之處的來結束這篇稿子。訪問的時候,其實我還問了一個問題:「在這個對文字創作這麼冷漠的城市,你選擇了寫作,對自己將來的路怎樣看?」王貽興說,選寫作這條路,的確為他的將來帶來很多不穩定,但這種不穩定和不可預見的感覺,也同樣是這條路吸引著他的地方。我面對大學選科,有著相似的想法。我知道選擇哪裡會令自己更舒適更安穩,但是又由於這條路過於平坦以致我幾乎可以預見自己未來三十年的生活而厭惡這條路。嗯,祝願我最終能如貽興所說,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吧。

王貽興:本地年青作家,1979年出生,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
作品散見於《星島日報》、《香港文學》、《文學世紀》、《作家》、《青年人雙週報》、《士多》和《magpaper》等文學雜誌。
小說曾獲得第廿七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高級組亞及季軍、第廿九屆青年文學獎小說高級組冠軍及優異獎、小小說高級組優異及獲推薦發表,並入選為2002年度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優異作品;其中〈灰姑娘和她的兒孫們〉曾被改編為香港電台「現代童話」劇集,作品〈白袍人〉曾獲選為《2001中國香港最佳文學》。
已出版作品:無城有愛、鐵人甲、十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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