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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作品評論兩篇

浮城的命運和不安──讀西西<<浮城誌異>>

       陳穎欣 何文田官立中學. 中六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城忽爾升到半空去了,上面是飄渺的雲層,下面是洶湧的大海,城既不上升,也不下沉。這是關於浮城的故事。

命運的使然和人的無力

浮城不上不落曖昧不明的狀態,反映的正是香港人在八十年代對將要回歸祖國焦慮不安的心態和當下的情況。文中作者提及到浮城在空中平穩的浮著究竟是奇蹟?還是一則童話?浮城能在飄移不定中穩定發展,欣欣向榮,無論是“海和天之間引力”的使然,還是命運之神操控的提線木偶劇,其實也一樣。人們找到了原因又怎樣?他們可以改變海天之間的引力嗎?又該如何擺脫命運繩索線段的操控?作為天,地(中英兩國)之間懸浮著的城市,浮城及城中的人們都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能隨外在因素的改變而上升和下沉。一切就在命運之神手中,只願這提線木偶劇會有通俗的喜劇收場。


在焦慮與不安中生活

城中的人又如何看待這麼的一座城呢?浮城歷史背負的悲痛隨著祖父母輩的祖父母輩之間的流傳,淡化成一個隱約的傳說.說是“隱約”似乎是最適合不過的,城中的人們何曾有真切反思城的歷史所背負的意義?要活在這麼的城內,作者說人們是憑著“意志和信心”的,而豐盛的物質基礎正能給予上好的“意志和信心”。最後大家都努力埋首工作,天天努力的做做做,繁榮現代的城就建立起來了.我們總不能否定,埋首建設努力是最好的逃避方式,大家都不要擔心未來的去向了,只管工作就好。

他們渴求穩定繁榮的社會、溫暖寧靜的家園,於是他們每天營營役役,把自己操勞到如同螞蟻、蜜蜂的程度,工作的確可以使人忘記許多憂傷。

城是欣欣向榮起來了,但城裡的大多數人都漠然地生活下去,只有少部份學者會偶爾驚覺這原來都是假象。美好繁華的假象。大家都沉醉在安穩當中,漸漸失去認真思考城的去向的能力了,工作的確可以使人忘記許多憂傷,連思考的必要都忘掉了。


對於未來的恐懼以及決定離開

城的未來充滿著未知的恐懼,而命運似乎是無法躲避的,人們希望從鏡子找到有關未來的答案,可惜浮城的鏡子只能反映事實的背面,過去能被清楚掌握,卻怎樣也看不到未來。就連在睡夢中人們也無法擺脫無力的恐懼,每逢五月至九月,城裡的人都會做著相同的夢,大家都默默而肅穆地浮在半空中,像城一樣,他們都沒有可以遠飛的翅膀。因此,他們也盼望有天城會長出翅膀,無論飛到哪,飛行的力度是否恰當,至少一切還在城的掌握之中。

正因為對未來的恐懼,他們都渴望離開這個前路晦暗未明,不安的城,他們想“學候鳥一般遷徙到別的地方營建理想的新巢”,但要離開也絕不容易,首先並非人人都有離開的能力,他們需要有“堅固的翅膀”,而且在“飛行時謹慎仔細”才能安全離開.而更可笑的是,他們可以到哪?哪裡才可以“實實在在的恆久安居”?最後好些人都選擇了離開觀望,但待春天回暖時,候鳥們的身影還是無法復尋。

隱約的希望和期盼

慧童的出現為一些母親帶來了希望,未受過教育的她們對未來最為驚恐不安,她們有的也許連事情的始末都不知曉,但具經濟能力和知識的孩子為她們帶來了希望。孩子可以反過來照顧父母了,而學習的方法更是日新月異,他們更會向母親教授生活的常識,有了這群聰慧的孩子,那些“懸而未決的難題都能夠迎刃而解的”,她們如是盼望著。

而且天上的雲層也許有堅固的承托力,能夠承載浮游的城甚至讓城得到真正的安穩,我們為什麼不多抱一點信心?

  如果浮城頭頂上有堅實的雲層,浮城的上升便成為可喜的願望,還抗拒些甚麼呢?

我們都不該失去盼望,未來的預告也許就如蒙羅麗莎的微笑,縱然憂戚,但只少也是個微笑。

講故事的方式

西西曾這樣說過“寫小說,我希望能夠提供讀者一樣東西:新內容,或者新手法。”浮城誌異無疑在概念以至表達手法上都給予讀者很大的驚喜,作者把小說分作十三節,每節皆有一幅畫作重心(也可以說文字是重心畫是輔助,兩者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而她採用的全是超現實畫家馬格列特的作品,這和小說的內容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這些超現實的意象正被西西運用了。就在第一章,我們會看到一個懸浮在海天之間的城,城依附在一塊大石之上,顯得孤立無助,正好形象地表達浮城進退兩難的景況。還有更多意象的形容是單靠文字難以令讀者明白的,比如最後窗外站著看多面目一樣的觀望的人,垂下雙手張看城內的景況,配上畫作令震憾力大大增強。

西西是用“講歷史故事”的方法完成這篇小說的,當中更用一批學生去看畫展串連各幅名畫間的流動,直至最後一幅畫的出現,作者方才描述真正的場景──畫展現場。至於講故事的方法,在開始的時候,她用上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去展開對浮城歷史的講述,好如向孩子講童話故事般,以反映人們對歷史的刻意淡化,而在敘述城的發展和矛盾之中,作者個人的評論處處可見,竭力向讀者交代城的景況,希望讀者能從中對城的歷史意義和未來去向作出更深思考,提醒我們不要被繁華的假象蒙騙。

 

這篇作品是西西在一九八六年間完成的,在當時能夠對時局有如斯的洞察力,並且用新穎的手法去反映其時的社會面貌,當中意象的奇特和豐富更令人驚嘆。現在絕對的事刻過去了,城最後都沒有墮進洶湧的大海中,但在雲層的那一方,孤清繁華的城仍在雲霧間載浮載沉。

 


讀《鬍子有臉》

吳鴻清  協恩中學 .中六

○ 鬍子有臉,是什麼東西?
● 對,鬍子有臉,究竟是什麼東西,得趕緊給大家先講個清楚。

鬍子有臉是意大利作家羅大里的頭生子,後來西西讓他生長下去,才有了《鬍子有臉》。照理說,西西是鬍子有臉的養母親,不過,西西又說,只要讀者把童話喚醒,童話便會繼續生長,成為永不終止的故事。關於頭生子,其實是指作者在腦袋構想的一個人物,人物的生命以至於遭遇均與作者有所連繫,作者腦中的問題能夠在生產時將困惑、疑難遺傳至頭生子,而頭生子,也許一出生便會是一個中年男人、年輕的寡婦,帶著許許多多的先天問題交給讀者。這樣解釋各位應該明白鬍子有臉的出生,他是《電話裡講的童話》其中一篇的男主角,而《電話裡講的童話》裡每個角色,都是羅大里的頭生子。基於羅大里沒有把鬍子有臉的故事說下去,並且省略他的成長過程直截寫下他的死亡作結局,西西將童話喚醒,填充鬍子有臉的成長,讓他長大後遇上像白雪公主仁慈的女孩,還擁有一份顧問工作。雖然西西只是《電話裡講的童話》的讀者,我們也只是《鬍子有臉》的讀者,但若讀者參與創作部份,這樣,抽屜有桌可以是你我的頭生子,睡美人也可甦醒然後繼續生長。一直研論的是讀者在一部小說裡擔任的角色,還有閱讀的本質。

鬍子有臉的性格特質大概只有一項。他一天到晚在問問題:為什麼翅膀有蝴蝶、為什麼我會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妻子呢。西西頭生的鬍子有臉的太太,即是那位白雪公主般誠摯的女孩,把西西的答案帶到故事裡。她覺得,問題主要是供人思考,並不叫人急於盤算答案,盤算答案只是計算機負責的工作,問題存在的意義不是叫人思考麼,重要的是進行組合和分配的推想。大多數的頭生子都是懷抱著像鬍子有臉的問題出生的,西西頭生女孩,透過女孩與鬍子有臉交談,甚至互相發問:為什麼蘋果有樹、為什麼我會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丈夫呢。西西在養育鬍子有臉的同時生產另一個生命與他進行對答,討論問題,更是有趣。

羅大里在鬍子有臉出生後,總共報導了兩個片段,一、他喜歡問許多問題,二、他死後由一個學者發現他從小就習慣把襪子反穿,所以不能提出正確的問題。關於第二點,作者質疑學者的結論,因為鬍子有臉從沒有提出過文法都弄錯的問題,只不過人們面對這種顛顛倒倒的問題無法作出正確的答案;年輕時鬍子有臉的老師拿著他的作文簿便猛搖他們的頭,大學的同學對他的問題呵呵地笑起來,誰也沒有思考。我們可以這樣問:寫作的格律文體不屬於任何一支主流,是否即等於文法都弄錯了;像我們這樣的讀者是否也如同鬍子有臉的老師和同學,面對問題我們缺乏完整思考而且作答太急,遇上完全換了角度發問的題目只有搖頭,以後亦不再願意回答。

● 我們還要不要講鬍子有臉的故事?
○ 不講了。
● 怎麼不講了?
○ 還是由別的人來講,我們聽。

西西喜愛在作品中展現不同的敘事形式,尤其是她的小說。在《鬍子有臉》的首尾,以至在文中幾次間隔出現類同對答的部份,都以「○」和「●」表示二個角色,一問一答外也是討論,故事到了後來,漸漸「○」和「●」已不用來辯別誰在說話,是因為讀者不必被作者牽著鼻子走,每個人物可以在閱讀中有不一樣的成長和體悟。如文末討論甦醒後繼續生長的古老童話後,作者將讀者的聚焦點移往爺爺給孫女兒說的《小紅帽》,故事彷彿被說的一塌糊塗,可這是因為小紅帽在成長,她也許愛戴黑帽了,而使黑帽成長的讀者也同樣在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