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與中國文化(吳森)

文章分析


1 中國人是重情的民族
中國人自古以來是重情的民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重情,處理公事時重情,甚至在法理問題上亦偏重情,例如讀《木蘭辭》時我們會讚揚木蘭的孝行,從來沒有人質疑木蘭是否犯了國法或應治以欺君之罪。這都是重情的表現。

2 儒家重情
儒家重仁,「仁」是對人友愛,友愛就是情的表現。孝、悌、忠、禮、義都是「情」的表現。孔子提倡的「德治」是以「仁德」治國,是對百姓要有情,也可說是用「情」治國。孟子把「德治」發展成「王道」政治思想。

3 人間有情
  對家人有情,對親友有情、對不認識的人也有情。
中國人重視家庭倫理關係,一家人情同骨肉,血濃於水。父母節衣縮食供養子女,子女克盡孝道以回報父母,這等事情發生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家庭堙A這是對家人有情。至於其他親友,彼此關係密切,感情融洽,這是對親友有情。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每一個中國人都認同的行為,而相助的人往往是不認識的。中國人的社團經常有慈善捐贈,賑災籌款等活動,捐贈者與受助者亦是互不認識的,這是對不認識的人有情。
由此可見中國人的特性是「重情」。

4 對已死的人有情──葬禮、祭祖、尚友古人
真摯的「情」是不受時間和空間影響的,對在世的人有「情」,對已死的人仍然會保持一份濃厚的「情」。中國人會為已去世的人安排隆重的葬禮,繼而定時祭祀。每年清明節及重要節日必會拜祭祖先,中國人的祭祖是懷念先人,慎終追遠的表示。我們讀先賢的文章產生仰慕之情,以先賢的嘉言懿行作為我們的典範。上述例子可見,中國人的「情」是永恆的。
中國文學中特別有祭文及悼亡詩,是表達後死者對已死者的頌揚和懷念或已死配偶的懷念和追思。
中國文學堥漕Ыh古和詠史的詩歌,陶淵明的比較純些。他的《詠荊軻》是純粹詠史之作。「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兩句,寫盡中國人對聖賢豪傑的深厚情感的獨特的氣質。
詩聖杜甫的詠史的詩歌如: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杜甫對諸葛武侯才氣縱橫,人品清高,加上鞠躬盡瘁的精神,王昭君不幸的遭遇都寄以無限的情懷。

5 天地萬物皆有情
西方人視自然為死物,要探新及征服自然。中國人則視自然為有情的生命體,認為萬物皆有情,人與物亦有情,對大自然抱欣賞及崇敬的態度。從儒家的觀點看,萬物莫不相感通。萬物莫不相感通,也就是萬物莫不有情。人能由感通之道,與天地萬物融而為一的意思。
  陶淵明被人千古傳誦的一首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淵明透他的真性情感通了天地萬物,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因而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感覺。
  馬致遠的曲:「枯滕、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作者以「斷腸人」淪落天涯,天地萬物都與他有所感通,為他的坎坷境遇而感傷。
  中國人所講的「天」其實是包括了天地萬物。中國人對「天」有情,也深信「天」對人有情。「天地萬物皆有情」這種觀念在原始的初民社會已經存在,遠古時期,初民對大自然不了解,認為各種自然災害是「天」對人類的回應,要風調雨順,生活安穩,就要順「天」,順天就是對天有情。各種祭天活動亦是由此而產生的。自古以來,有關「花仙報恩」,「狐妖復仇」的傳說或故事很多。中國有關鬼神妖仙的小說亦特別多,「山海經」、「聊齋誌異」等描述的神怪故事,題材多采多姿。這亦可以看出中國人對天地萬物有情。
  
6 孔孟「情的哲學」
孔孟皆重情,他們都認為情是與生俱來的。
儒家的「仁」就是一種合乎禮義發而中節的「情」,「禮」就是要讓這種「情」規範化。這種「情」與生俱來,但如何表達便有賴於後天的教育。
孔子說:「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孝」是子女對父母之情,「悌」是對兄弟儕輩之情。
《禮記·禮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這七者就是我們所講的「情」。
《論語·子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父子相隱是情。《禮記·問喪》「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實也,禮義之經也;非從
天降也,非從地出也,人情而已矣!」孔子認為孝子喪親之情是天性的表現。
孟子認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惻隱之心,即憐恤別人的心,這是因為人皆有情。
孟子認為用棺槨的原因是不忍使死者的肌膚直接和泥土接觸,這樣才盡人子的一點情分,對死者的深情厚意,對死者的惻隱之心

7 詩人的「情」
能把握人情的極致而把仁心發揚光大而無理障的首推唐代大詩人杜甫,他描寫人情的深度,沉鬱頓挫,迴腸百轉。《月夜》及《贈衛八處士》寥寥數語道盡了和妻子兩地相思之情及與朋友久別重逢的情景,杜甫對情的抒發,絕不限於家人和朋友。他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三吏》、《三別》、《垂老別》道盡了他對一般貧苦大眾的憐憫、同情。他描述人的苦痛,是真純的惻隱之心的流露,悲天憫人,儼然有大乘佛教中的菩薩的心腸。
蘇東坡在他妻子死了十年的時候,猶念念不忘。還有愛國詩人陸游,對他已死了四十年的前妻唐琬仍舊深情款款。《臨江仙》、《沈園》流露出他們的深情與摯誠,力透紙背,感人至深。
「情」並不是詩人獨有,人皆有情,張姓煤礦工人何嘗不是對他已死的妻子情深義重。因為詩人善於觀察,善於利用文字表達,所以他們能把「情」發揮得淋漓盡致。

8 「愛」與「情」的關係
愛即喜愛,愛好。我們被其他人或物吸引而產生愛的衝動,初期的愛是不穩定的,會因所愛的人或物的改變而動搖。經過一段時間後,我們對所愛的人或物動了「情」,這時的愛才會愛得深,愛得久。我們愛的人本來是年青美貌的,若干年後,我們對他有了情,或許他變得老醜了,但是,我們仍然會深愛他,對他情深款款,廝守終老。「愛」結合了「情」才會愛得真,愛得深,愛得長久,可以維持數十年甚至至死不渝,更可以跨越時空對古人或古物有情有愛。相反,沒有「愛」則不會生「情」,沒有「情」則「愛」不會深遠。
「探究」和「好新」的愛,不會維持得很長久,「關心」和「顧念」的愛則會永恆不變,「關心」及「顧念」就是有「情」。西方人的「愛」比較偏向「探究」和「好新」,因此,他們的離婚率較高。中國人的「愛」則著重「關心」和「顧念」,男女結合時可以是從未見過面,但是日後可以培養出「情」,最後還是可以白頭偕老。

9 中國人重情的原因
A.受傳統生活形態影響
數千年來,中國人以務農為主,自給自足,生活純樸簡單,紛爭不多。一般人都不喜歡離鄉別井幾乎是老死不出村,日常接觸的人都是相熟的,大家儼如一家人,自然會融洽相處。
B.受戰亂憂患影響
   歷來改朝換代例有戰亂,加上外族入侵,各種天災人禍,可以說中國人過的生活是安穩的日子少,憂患的日子多。要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中生存,就要彼此守望相助。所謂患難見真情,回顧香港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時,一般貧苦大眾都能彼此關照,街坊鄰里和睦相處。到了二十一世紀,香港的經濟起飛了,一般人的經濟狀況都改善了,但是人與人之間的「情」卻少了,在同一座大廈住了十年的鄰居,可以從來沒有打過一個招呼。
  C.世故深
造成中國人世故深性格的原因很多,主要的是因為閱曆深、憂患多,以及中國文化的重視禮節、重視中庸。由於閱曆深,所以凡事沉著、穩重,不流於過火。由於憂患多,所以銳氣易消,遇事多慎思熟慮。凡事抱忍讓包容的態度,不與人結怨。這樣,人與人的相處自然會有深厚的情誼。
D.受儒家思想影響
   數千年來中國人的思想都受儒家思想影響。儒家重「仁」重「義」,重「仁」重「義」即是對人要有「情」。讀書人固然會熟讀儒家經典,重「仁」重「義」;沒有讀過書的人也自幼受家人及親友的熏陶,影響所及,社會各階層不論貧富貴賤,男女老幼都認為人是應該重「仁義」的,「仁義」是一個人的道德標準,而且「仁義」是與生俱來的,沒有「仁義」的人會受到其他人的鄙棄。甚至江湖大盜、綠林好漢、鼠竊狗偷,他們都強調要重「仁義」。《水滸傳》的一百零八位好漢之所以能深入人心,家傳戶曉,是因為他們雖然是落草為寇,但是,他們都是重「情」重「義」的人。
E.受家庭觀念的影響
   中國人重視倫理關係,家庭觀念特重,對家人要有「情」,一家人?情洋溢。這種家庭關係包括了父親及母親家族的人,這樣,家庭的成員便增加了。如果再進一步推廣至其他親友或整個國家的國民,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就是說對所有人都有「情」。

10中國人的「情理」
凡事講「理」,本來是絕對正確的,所謂「有理走遍天下」,但是,在中國卻不一定行得通。中國人不是不講理,中國人講的是「情理」,處事要「通情達理」,要「合情合理」,有時「情」比「理」更重要。人與人之間是應該有情的,偶有紛爭,不管是有理或理虧的一方在爭論時都應留有餘地,不可得勢不饒人,使對方有下台的機會,這就是「情理」。這樣,既解決了雙方的紛爭亦不損雙方的「情」。如果晚輩和長輩評理,理明明在晚輩這邊,用道理衡量,晚輩應該得勝,但從情理上衡量,長輩應該得勝,因為道理只是其中一面,輩分的情感(孝)要比道理更重要。在中國文化堙A情與理不但非對立,理就在情中,說某人不近情,就不通理,不通情又遠比不通理為嚴重。儒家堅持愛由親始的等差之愛,就是因為這種愛最近情。人與人之間,若能“動之以情”,可以無往而不利。
 
11中國人的「人情」
   人有情,即有人之常情,簡稱「人情」。一般人會對長輩或上司較為尊重,這是對長輩、上司的情,也可以說是對長輩、上司給予「面子」。為了表示他們的敬意,他們會有禮物或金錢的餽贈。每逢節日喜慶,親友之間亦會互贈禮物,這是友好、分享的表示。這些餽贈物品或金錢又可叫作「人情」或「禮」。幫助別人辦了事也可說成是給了別人一份「人情」。有形或無形的「人情」都是要互相交流的,中國人著重「禮尚往來」。   
「送禮」本來是心意的表示,禮物是否貴重並不重要,送與不送亦沒有規限。後來「送禮」成為一種習慣,每逢時節人人要向長輩或上司送禮,親友有喜慶要送禮,探訪親友要送禮。更有人以禮物的價值來衡量送禮人的誠意或收禮人身份的象徵。這種「送禮」的習慣對於富有人家來說是展示他們財富的機會,但是,對於窮等人家來說卻是負擔不起的。
互贈禮物,給人「面子」,是友好的表示,用意是好的,大家互相關懷,互相尊重,可以改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果不適當地處理,就會很容易做成貪污、賄賂等行為。當高官或高職位的人,他們總認為別人要給他們「面子」,給他們「送禮」,他們接受了別人的禮物後又會給予別人某些方便。而送禮的人往往又以「受人錢財,與人消災」為出發點,因此,貪贓枉法、私相授受等行為是經常發生在中國人的社區堛滿C

12「情」是中國文化的寶貴遺產、是世界人類精神病的良藥 
 中國數千年深厚的文化中,最值得我們珍之重之的是「情」。中國人經過數千年的經驗積聚,經過無數艱苦生活的磨鍊,體驗出「情」的可貴。「情」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使人融洽相處,減少仇怨,消除隔膜。人要活得快樂,活得精彩,就要有「情」。先賢聖哲,得意時對人處事重「情」,失意時寄「情」於自然山水,其樂自得。這些寶貴經驗,得來不易,我們應該好好珍惜。
   今日的社會,物質供應方面可說是非常豐足,人們卻會覺得心靈空虛,生活枯燥苦悶,這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冷漠的、無情的。現代人只會保護一己的權益,偶有損失,立即以投訴或法律方式追討。人與人如是,人與政府如是,國與國如是。人人以利益為重,彼此不留情面。父母子女兄弟姊妹之間,不重視所謂天倫之樂。朋友之間,談不上同舟共濟、患難相扶。這種生活,何來樂趣呢?不單對人無情,對大自然亦無情,無止境的開闢,其實是無情的破壞生態環境,引致天氣反常,天災頻仍。
   要解決上述問題並不困難,多用「情」就可以了。對人有情,就算偶有損失,何必斤斤計較,應以包容體諒處之,這樣,得到的回報會更多。人人以「情」相處,互相友愛,不單沒有仇怨、沒有隔膜,還會帶來無限的歡樂。我們要對家人有情,對親友有情,更要把用情的範圍推廣至全人類。如果人與人、國與國都能重「情」的話,就可以建立一個和平友愛的世界了。愛護大自然,保護生態環境,自然災害亦會減少,我們的生活環境就可以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