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离乡,怎知愁滋味?十七年前的深秋,亲朋在月台挥泪送别,我的心却早已飞到将去读书的北京了。列车启动时,蓦然间,我看到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吃力地爬过车站栅栏,追着列车,扬起了手臂……噢,是陪我度过六年小学生活的赵老师呵!她来迟了。我见她被秋风吹乱的苍苍白发,在车窗外一闪即逝,不觉心儿一酸,泪水扑簌簌流出了眼角。
少年的心呵,到底懂得什么是别离的苦味了。人生的旅途漫漫,还能见到她那样慈爱的目光么?我茫然地向车窗外望去,萧萧落叶在秋风里打颤,小河瘦了,草儿黄了,田野光秃秃,满目苍凉。记得我第一天上学,初见赵老师,竟然傻乎乎、怯生生地叫:"婶婶"。我笨得出奇,自己的名字写不出,她把着手儿教我。当我第一回在她手心里写出个歪歪斜斜的"韩"字,她笑得流了眼泪,就像她有了伟大的成功!还记得,有一回我在她的语文课上淘气,扔了小纸球儿。下课后十几个男生气呼呼包围了我,要用拳头"教"我学会怎样听赵老师的课。她来了,目光一扫,围着我的同学倏然退去。她没有斥责我,只是柔情地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今天的课,懂么?"说着,突然咳嗽起来。我望着她鬓边的粉笔灰,望着她矮小佝偻的身躯和因病而潮红的双颊,忍不住呜呜地哭了。我幼小的心灵在颤抖啊!我深深地自责,若是她能用荆条教鞭抽我一顿,心里或许会好受些。
赵老师使我们骄傲地度过了六个春秋。我的小伙伴们没有人被罚站在教室门外,也就没有人冻伤了脚;我们没有人因为老师家访,被打烂了屁股;我们墙报上选登的作文,总是赵老师用娟秀的不楷抄出……谁能比我们更快活呢?还有一个秘密啊,尽管我"锯"起胡琴像老鼠吱吱叫,她却耐着性子听得津津有味儿。说实话,我少年时代钻研音乐,一半儿是为了赵老师的耳朵。
可是,当我踏上南行有列车远去时,竟没有听到她一句嘱咐,没有机会让她温柔慈爱的手抚摸一下我的头。只看到暴虐的秋风,掀起昏黄的烟尘,遮去了她的头霜发……我忽然想起,她听到我被音乐学家录取的消息时,嘴唇颤抖着,为我整整衣襟,说?quot;去吧,别忘了来信。小苗苗也要开花结果了。我们做教师的,永远是一片叶子。"
车窗外,飒飒秋风拂弄着飘零的黄叶,我的老师哟,哪一片叶子是您的化身?不,您不会枯黄败落的,您的生命之叶长绿。
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