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生命垂范

第五章 怀念集

怀念唐君毅先生

蔡仁厚
(原载蔡仁厚《儒家思想的现代意义》台北、文津、民七十六(1987))

  当唐先生谢世之时,我曾有一副挽联寄送香港,托友人上献于唐先生之灵前,其辞曰∶“香江云天,遂陨山斗,哀仰情何限,赖有哲士盈庭,永续慧命;蓬岛客馆,屡接音容,启沃意特多,今唯青灯含泪,常诵遗书。”另外,还写了一篇悼念文字,刊于鹅湖三十三期,既以追怀往昔,以申哀仰之情,同时也对唐先生所著各书之大意与旨趣,作了一个简括的介述。在唐先生逝世七七之期,又应中国文化学院哲学学社之约,在纪念会上讲述唐先生的生平与学术,讲录也在鹅湖三十四期发表。这两篇文字,后来由学生书局编入“唐君毅先生纪念集”。(今按两文皆已收入拙着[新儒家的精神方向]书中。)

  六十七年三月十一日,唐先生的灵榇自港返抵国门,一连三天的迎灵式、追悼会、安葬礼,我都参加了。在追悼会上,周群振兄和我合送一副挽联∶“蜀江蔚哲思,悲智宏发,重振人文争世运;岭海流教泽,德慧孔昭,更弘圣学下天心。”(此联也收入唐先生纪念集六○九页,唯上联漏“宏”字,下联漏“慧”字,希望有机会能加以更正。)有关这几天的礼仪诸事,我帮不上忙,我只是怀着沉重而肃穆的心情,伴送着唐先生走完这最后一段庄严的路程。

  一年之后,我和孙守立兄前往观音山唐先生墓前展拜行礼。唐先生的长眠之地,俯瞰淡水河,面对七星山,冈峦环拱,视界开廓,形势景观都很好。那天,是清明节后第五日,时值暮暮,风和日暖。看看四周,山安安而立,而不觉其空寂,水脉脉而流,而不见其波涛。我们徘徊墓前,忆念,邈邈怀想,深感圣道无古今,仪型自千秋。悠悠五千年的文化,由一代代的人承续着,经过千回百折,终能直其道,端其向,沛然浩荡地流衍下来。而唐先生“重振人文争世运”的悲怀弘愿,也必然会有人继踵而获得着落。想到这里,我们不再是满怀哀思,而转觉青山有幸,得以长伴哲人。当日归来,曾写下四句以志感怀∶

   观音揽翠兮,淡水西流;
   哲人长眠兮,遗范千秋。
   道无今古兮,永续永继;
   七星巍巍兮,白云悠悠。

  如今,唐先生虽已谢世三周年,但在我的感觉里,他的精神性情,实已超越了人天之隔,而宛然常在,甚至他的身影和音容,也依然是那样的清晰而真实。唐先生以他全幅的生命,顶着这个悲剧性的时代,始终不懈地地忠于原则,忠于理想,为中国文化作艰贞苦志的奋斗。他顺承儒家“人文化成、尽性至命”的成德之教,“越过了哲学宇宙,而进至文化意识之宇宙”;而他所完成的身分品位,也正如牟先生所指出的,乃是“文化意识宇宙的巨人”。在民族文化濒临存亡绝续的今天,唐先生所表现的这一个生命的格范,实给予我们以莫大的启示和感动。如果我们了解唐先生在历史文化中的这个身分,就会知道安息于观音山之怀的,是一个何等样的灵魂;而对唐先生舍香港而归灵台湾的深心意愿,也将可以“恻然有所觉”了。

民国七十年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