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之哲学方法
                 刘国强

一、前言

  哲学思想与哲学方法关系密切。大哲学家者,往往有其独特之哲学法,以成其独特之哲学系统。如黑格尔的辩证法之怀疑法与其心物二元论,胡塞尔的现象学法与其现象主义哲学,杜威之试验法与其实验主义。故能了解一哲学家之基本方法,自有助于了解该哲学家之思想系统。要了解唐君毅先生之哲学思想,自应对其哲学方法有所探究。

二、唐先生对哲学方法有所通观与反省

  哲学家作哲学运思,有先自觉其所采取之独特方法,然后开展其哲学,有些则不必自觉其方法,待思想系统完成后由后研究寻溯而显。大哲学家大皆能自觉其哲学方法,而更自说其哲学方法,如柏拉图、笛卡儿、黑格尔、康德。唐先生对哲学家们所用的一些基本方法,皆有所通观和反省。在他所著的两大卷<哲学概论>中,即有两章(上册,第九、第十章)讨论哲学的方法与态度。他扼要论述了哲学中的科学方法、直觉法、发生论的哲学方法,纯理的推縯法、比较法、批判法、辩证法,和超越的反省法。在诸种哲学方法中,唐先生以超越的反省法为更根本的方法,唐先生明言:
  
我们可说超越的反省,实一切哲学方法之核心。(<哲学概论>,页195)
  
因为无论是科学方法中的逻辑分析法,黑格尔的辩证法,康德的批判法,柏格森的直觉法,或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的怀疑方法等,皆预设了超越的反省之活动。(同上,页191-202)

三、不限于黑格尔之思维方式

  一般泛论唐先生,多以唐先生的思维方式或哲学方法,因受黑格尔影响,故亦基本是辩证法的一种思维方式。此种说法,虽不能说完全错,因唐先生之哲学亦有运用辩证法,表现辩证方式之处。如唐先生在<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书中所论,心灵之活动,先感通于“客观境界”(前三境),进至于“主观境界”(中三境)然后达于超主客之“绝对境”(后三境),此即似于黑格尔的“正”、“反”、“合”之精神辩证发展。事实上,唐先生对上述的各种哲学方法,在其哲学中,亦不能说全无运用。如唐先生在比较中西文化的多方著述中,即时用比较法;在他的<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一书中,亦不乏运用了科学逻辑的分析法,以确定及厘清他所用一些概念如“生命存在”、“境”、“感通”等词之意义;亦曾用发生论的哲学方法,探求中国哲学中各种范畴如“道”、“天命”、“性”等概念。然而,在唐先生的哲学中,最为广泛被运用,而同时表现了唐先生哲学的精神的,即为超越的反省法,或超越的反省精神、故说唐先生是用黑格尔的思维方式,不能说完全错,但此种说法并不确当,构成唐先生哲学中最基本和最广泛被运用之方法,本文作者认为有四者,即:契会法、层层转进法、超越反省法,与开阖法,此四者是互为贯通,而以超越反省法为基本,开阖法为更根本之大法。以下将逐一予以说明。

四、契会法

  唐先生用契会一词不少,然鲜用此词言其哲学方法,然此法为唐先生特别重视则无疑问。此法固非唐先生所创,而为不少哲学家思想家所同用。就人在日常生活中,与人交往,听人言语,能善契会者,即可增加人与人间之了解,与对不同人物善会无碍之极至。以此说为唐先生之哲学方法,是因唐先生在其哲学中时常明白强调了解自家传统或他人思想,须怀敬意善契会之重要,而唐先生在理解中西大哲之思想时即多所表现了这种契会之方法与精神。
  
  举例言之。如唐先生与牟宗三、徐复观、张君劢诸先生所共同发表,由唐先生执笔,经诸先生讨论略作修改之<中国文化与世界>宣言,文中即强调世界人士研究中国学术文化,不应只从现实政治个人感情好奇心等动机出发,而“须肯定承认中国文化之活的生命之存在”,“须对中国文化看作客观上的历史文化,是人类之客观精神生命之表现”,故须有同情与敬意,才可能有真实的了解。此须有同情与敬意,亦即先须有所契会,才能真正入于其中,出于其外;真知一文化之优点,复知其缺点与限制。
  
  一九六五年,唐先生在就任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讲座教授之就职演讲中,谈到<中国哲学研究之一新方向>,即批评马克斯学者、基督教,先怀成见,以马恩列斯著作或新旧约圣经,“转取中国哲人之言为之注者……随意取用”,此为“未能对中国固有之哲学思想,先存敬意,以求客观之了解,故不免附会多而成功少。”(中华人文与当今世界补编上,页380-381)唐先生又说:
  
  吾人真欲了解历史上之大哲学家或圣哲,必待于吾人自身对哲学本身之造诣,又必赖吾人先对彼大哲圣之哲学,有一崇敬之心;乃能自提升其精神,使自己之思想向上一着,以与所欲客观了解之哲学思想相契接。而吾人对此思想自身之体证,实践或欣赏,与对有此思想之为人之人格,能加以崇敬或欣赏,皆同所以使吾人对所欲了解之哲学,增加亲切感;而使吾人之了解,更能相应而深入,以成就吾人之高度之客观了解者。(同上,页385)

在他处唐先生尝言:
  
  如果对熊(十力)先生的生命人格和哲学思想没有相应的契合和敬意,就更无法了解“新唯识论”的地位和价值。
  
  以此善契会法,唐先生的哲学思想,乃所以成其博大。唐先生在疏解中西哲学时,其方法亦必不先作批评,而是先尝试了解其思路,缘何而有如此之观点理论,先求尽量契会地同情地理解他人之所见,然后才指出其不足与限制处。唐先生<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之巨著,即表现了求善契会世间种种思想观点,而知其所是。在唐先生看来,凡哲学思想,皆人心的活动表现,而此心之活动表现,可以有方向层位之不同,世间一切之矛盾冲突,是原于“吾人又恒不免依其所自限之某一深度、某一方向之心思运用之所知,以观他人沿其他方向,运用其心思之所知,而不能善会之故。(<中国哲学原论、原性篇>自序)可知若能善契会各种哲学思想背后之心灵活动的方向层位,如实观之,知其所是,安于其所在之层位,则人可“立于无诤不言之地,以使此相异相反之言,皆可为当机成教之用。”故可见唐先生哲学之深心密意,即在融会贯通天下之思想而不见其矛盾,由此可以理解唐先生尝谓:除自相矛盾之言说,世上一切之言说皆可在一义下成立。

五、层层转进法

  唐先生并未明用此词以说其哲学方法,但在其哲学思维与论述中,则此法之运用,可谓屡见不鲜。透过此法之运用,唐先生之哲学不止博大,更见精深,而此法在哲学之运思与表达上,是由浅入深,层层转进,易接引来者,往往使学者“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欲罢不能”之感。
  
  举例以明之。如唐先生在<人生之体验>一书第三部,谈“自我生长之途程”中,即把他自己体验到的心灵之十境界,由浅至深,层层开展,使自我存在在自强不息中不断求充实其生活之内容,自我由婴儿期之混沌,层层转进,升到更高之境界,直至达于圣人之“悲悯之情之流露与重返人间”之境界。每升进一境界,即发现新价值新意义。唐先生自言其<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之根本意旨之及于人生者,即见于早年所著<人生之体验>一书中的“自我生长之途程”等著作中(见<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自序)。而事实上,<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书中所言之三向九境,亦是心灵活动层层开展转进而呈显。
  
  在<心、物与人生>一书中的第一部份“物质、生命心与真理”,唐先生即通过“常识”与“慎思”两个虚构性的人物之对话问难,从常识之观点出发,层层转进由浅入深,由厘清物质是何义,能否为生命、心灵之基本,进而辨明生命物质之不同,生命心灵之非本于物质,生命心灵活动之独立意义,转进至心之具独立存在意义,与求真理之心的客观意义,及真理之不外于心义。
  
  在<中国哲学原论、原道篇>卷一中,唐先生讨论孔子仁之观念之意义时,亦用到了层层转进之方法,析论孔子答弟子问仁之不同,实有深浅不同之义理在。由樊迟问仁而孔子答以爱人为最浅之义,以进至答子贡、仲弓,而更至答高弟颜渊之“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之深义。
  
  其他如在<人文精神之重建>一书中,论及“孔子与人格世界”,论及各种型态人格,由纯学者与事业型、天才型、英雄、豪杰、超越型圣贤,以至于圆满的圣贤孔子,论述各种人格之美及价值,在层层转进之论述中,亦见人格价值有高下之分,固亦反显此层层转进法之又一例。

六、超越反省法

  前文已言及唐先生以超越的反省法为一切哲学方法之核心,而唐先生之哲学思想亦与此超越的反省法不可分割。那么,什么是超越的反省法呢?据唐先生的解释:
  
  所谓超越的反省法,即对于我们之所言说,所有之认识,所知之存在,所知之价值,皆不加以执着,而超越之;以期翻至其后面、上面、前面,或下面,看其所必可有之最相切近之另一面之言说、认识、存在、或价值之一种反省。(<哲学概论>上卷,页191)
  
  前文亦曾指出唐先生谓超越之反省法为其他哲学方法所预设而为更根本。举例言之,如辩证法之“正”、“反”、“合”过程之可能,“必俟我们对原初之‘正’作一超越之反省,而认识其后或其前之‘反’,进而再超越此‘正’、‘反’等,而后可能。”(<哲学概论>上卷,页193)又如在比较法中,人所重者,其所以预设超越之反省法,是因为“在比较法中,人所重者,在由一思想或思想系统之本身之超越,而从事于‘其与其他思想或思想系统之或同或异之关系’之反省”(同上,页200-201)。换言之,没有超越的反省即没有比较。而在逻辑的分析或推演的科学方法中,更不能没有超越的反省的作用在,“因一切思想之引申推演,都是超越一思想之本身,而另有所思,即皆是一超越一思想,而反省及其他之事。”(同上,页202-203)

  唐先生尝言,他的思想的基本方向,在他三十岁左右写<人生的体验>时已经确立。写此书时的唐先生恐尚亦未及自觉,然<人生的体验>里的思想及精神处处表现了由超越反省而来的智慧。如书中第一节“说人生之智慧”,便有:

只沿着生命之流游泳,去追着前头的浪花,你是看不见水上的涟漪的;
  你要见水上的涟漪,除非你能映放你心灵的光辉,在生命之流水上回光映照。
  这是说,你当发展一个“自觉生命自身的心灵”,如是你将有人生的智慧。(页   26)


这点出了超越反省的精神是人生智慧的泉源。
  你建筑乐观在悲观之上,好比撘一桥,你在桥上,可静观命运在你心灵中度过。由此静观,你可以由另一途径获得真正之安定。(页33)超越的反省,如在桥上的静观,使悲观命运之外见出乐观,显出心灵的安定。  
  你当知道人心灵之深度,与他忍受痛苦之量成正比。(页35)
  人能在对自己在忍受着痛苦时作超越的反省,人发现了心灵的深度。
  你羡妒他人,你的本意是要扩大你自己。(页41)
  不要只向前看羡妒的情识,超越当下的这种情识,翻到它的后面反省,你发现要求自我扩充的一种善根本性。

  
  以上略引<人生的体验>书中的一些话,很容易便可以见出,超越的反省法带领人发现更大的空间,更多的意义与更丰富的价值。
  唐先生在<道德自我之建立>一书中,肯定心之本体的存在(第三章第二节)时,即是通过超越的反省而来的肯定,因心灵本体无法外在地被证明,心灵本体不能成为知觉的对象不能成为客体而被认知,人只可从不断的超越的反省活动中去体认。这种能不断的超越反省,不断的超越反省,不断的自觉,也就是心灵的本性。
  
  在<心物与人生>一书中,透过“慎思”之说话,指出“自觉为一切心理活动之本”(页89),而自觉即涵蕴超越限制之意(页90)此能超越一切已成现实,即表示心灵本性之无限,“无限之所以是无限,即在他之破除有限。他必有限可破然后成其无限”(<道德自我之建立>,页109)
  
  唐先生立的哲学,心灵具有自觉性、超越性与无限性,而超越的反省正是此心灵本性之用,实现心灵之真实本性,即能不断实现超越的反省活动,由此可见唐先生所言的超越的反省法,与他这些早年已确定其哲学方向的著作所表现的思想有何等密切关系。而唐先生晚年最后的钜着<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书中所建立的生命心灵的三向九境(或多境)之存在,即与能作层层超越反省的思维方式哲学方法分不开。故说唐先生的思维方式是超越反省法的,便所言非虚;而亦可说超越反省法是唐君毅哲学中所强调的独特哲学方法,然而这种方法,仍是归宗于儒家的。只要看王阳明之谓“知善知恶是良知”,其所以肯定良知之存在,即是从人能知善能知恶的事实作一超越的反省,而肯定此能知善知恶之能,为良知良能,为真实至善之存在。又孔孟所强调之反求诸己之精神,忠恕之道,即要人能有超越的反省精神,不好只心知向外,一往向外用批评。唐先生在<中国人文精神之发展>一书中,即反覆强调与肯定儒家反求诸己之精神。   

七、开阖法

  唐君毅先生的哲学方法之归宗于儒家,表现儒家之特性,更可在一九六一年七月,唐先生以“哲学研究法”为题的演讲中进一步得到佐证。此次演讲之主要内容是唐先生阐释他的<哲学概论>一书的编写方式(见全集,卷十八,哲学论集,页438-451),唐先生明白的说:
  
  此书中亦讨论到哲学方法共若干种,最后所归到者,我名之为超越的反省法。此超越的反省法,依于哲学心灵之生疏感、超越性及普通的亲和性。此是我述说哲学方法的归结。(同上,页441)
 
  换言之,此开阐之法比超越之反省法更根柢。唐先生是取易经“一辟(即开之意)一阖之谓变”之意而说,大概唐先生的意思是,一切变是开和阖,开是散而为多,阖是聚而为一。哲学的思想过程也是变的过程,自亦是开一阖之过程。一切的哲学思想是一开一阖之过程,一切的哲学方法自亦离不开一开一阖之过程。就超越的反省法而言,当人超越于一概念一思想方向时,此即带来了心灵向此一概念此一思想方向以外去有开展,此时即是开。当超越一概念一思想方向,而另有所得另有所向,即心灵随而凝聚于一新之概念新之方向中,此中即有一阖,唐先生在该次讲演中,虽未有将开阖之法关连于超越的反省法而论,然就其所解释开阖之意,本文以上略作关连阖释,或离唐先生之意,庶几不远矣。本文论唐先生之哲学方法亦到此为止,自是由开而归于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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