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斯人千古不磨心──怀念唐先生小记
               吴甿
                

                 一、
  “我们打开一部书,期待遇见一个作家,却遇见一个人!”每次打开唐先生的书,常想到巴斯噶(Pascal,1623-1662)这句话,现在国强兄和《毅圃》的同学约我写唐先生,我首先想到的也是这句话,以至不敢一口答允。虽然平日课堂上下,时常谈到唐先生,但说到要写唐先生,便觉凝重端肃起来,对于一位一直缅怀中的巨人、真人,如何敢下笔呢?

                 二、
  有大陆学者回忆说∶十几年前所以知道海外当代新儒家,是因为唐君毅先生的辞世。唐先生当年病逝引起震动竟远及重重封闭的大陆。这使我想起尼采说的那种“和生者结誓盟的死”∶“一个有目标与继承者的人为他的目标和继承者而死得其时。”

  对受教者,无论怎样说,唐先生永远都死得太早(此义当然不同于尼采之谓耶稣死得太早,以至没有学会爱大地、学会笑。)但既然唐先生死,去年牟先生亦死,其死必有意义、必“死得其时”,否则,他们不会死。依汤玛斯的意思,人的存在不能就是他的本质,因为若人的存在与本质合一,则人永远不会死。祁克果说“永恒的真理与一个存在的个体关连一起,即成为吊诡。”也是这个意思∶不死的真理如何关连于一个能死的人。困惑西方哲人的问题起于西方头脑。梁漱溟写《怀念哲人唐君毅先生》,只说∶“身在心中”,而引唐先生一段话∶“人死只是其身体之销毁,然而身体这东西,它自始即一销毁中之存在,而于此销毁中,表现心理活动,所以人之身体自生至死,只是心之本体活动之一段过程表现。所以人之有死后的生活或第二代的身体来继续其心体活动之表现是不成问题的。”

  “身在心中”,身不在而心更在。祁克果的墓志铭是∶“那个人”(That Individual),依此我想唐先生的墓志铭当是∶“这心”(The Mind)。(陆象山鹅湖之会有“斯人千古不磨心”句。)

                 三、
  《毅圃》第五期有林苗君一文写道据云牟师每讲课讲到极入神时“常不禁泪流满脸”。但牟先生很少流泪,曾有几次讲课讲到痛切处走出课室缓气,晚年有几次拉着我问∶“人难道可以不流泪?”我每次默然。讲课时感念而不禁垂泪的是唐先生。林君没有见过唐先生,遂把听到的话都挂到牟师身上了,未免有点“精采的夸张”。

  我由李璜老先生引见唐先生(李幼老电告唐先生谓有一青年来研究所)到旁听唐先生的课,直至唐先生逝世,只有一年。唐先生这最后一年的身影,在我记忆中,一直重如山;而唐先生的音容,我现在想到的,是“悲切但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