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自序
              唐君毅
  人之自然生命,终为有限。吾数十年来,恒能于每日晨起,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时,有程伊川所谓“思如泉涌,汲之愈新”之感,并自谓或能于有生之日,此泉涌之思,当无断绝之时。亦尝念程伊川语,人当在六十以后,不得巳而著书。吾之此书,则正大皆写于吾六十前后之年。七八年来,所补此书疏漏,皆更无大创辟之见;而今之精力,更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叹。昔日所思,已不能尽记。自今以后,唯当使此夕阳之“余霞,散成绮”,应机随意言说,以照彼世间后来之悠悠行路人而已。唯人除其一切有限之著述之事,或任何事业之外,人更当信其本心本性,自有其悠久无疆之精神生命,永是朝阳,更无夕阳。此吾之根本信念。吾之全书,实亦唯是自种种思想之方向,万流赴海,滴滴归原,以导归于此一信念之建立,而见此精神生命之流行于天壤,实神化不测,而无方。吾之所言,皆使人游于方内,以更及于方外者也。故吾于吾书,可引志勤禅师之一诗,以自道其所信,更不问彻与不彻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叶落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再引忘其名之一禅师之一诗,以自道其论述皆逆流上达,滴滴归原曰∶

出原便遇打头风,不与寻常逝水同。
浩浩狂澜翻到底,更无涓滴肯朝东。

                (节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