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复杂中求单纯,童真中求成熟
          ──忆姑爹唐君毅先生

              谢启文
  姑爹君毅先生是我父在中央大学的同学、至友。儿时姑爹在三苏故里即我家乡作客时,他舍香烟而取水烟,意味深长的说,抽水烟要装烟丝,吹纸捻引火,而烟又通过水进入烟袋管口,抽之多么复杂有趣呀!那时我听得似懂非懂。今天才知道抽水烟有助于他复杂的思考。单纯的思考结晶,正是从复杂的思维中产生的。单纯并非单调,它是从复杂成份中分析、概括、提炼出来之物之美的属性。哲理的认识总是单纯的。

  后来,我读了姑爹的一些哲学著作,他的音容时时跳出字里行间──
  那是在家乡的岷江边上,他同我父用小说的方式谈论他酝酿中的人生之路,矢志真善美的追求,讲得那么天真而俏皮,深刻而平凡。真是目为初生之犊!现在我才联想到姑爹成熟的思想境界,那里边不正是饱和着童真的流露吗?世界上那一位真正伟大的学者不具有丰富的童真的内涵呢?失去童真意味着贫困。

  在故乡的三苏祠堂和山水之间,姑爹还描述了分子的奥秘和宇宙的无穷,他那植根于生活土壤的幻想飞翔,时而使我这位旁听生,听得入神,讲得饿了,他急于就餐而不得时,便叫我买来一枚地瓜草草充饥。于是他满意地笑道,这下好了!又接着发挥他特有的想像力。相别近四十年后的今天,我来到慈航净苑拜他的灵位,但见我的悼念随香火凌空而去,那青天白云之中,姑爹正倚天挥毫歌人生,他老人家没有死。

                    启文
                    一九八四年秋于九龙

(唐师母附言)
  启文是我长兄的儿子,身世可悲。童年时代,也许由父亲的特殊教育,启发了他的文学意识,不幸少年时代就父母双亡,那时他不过才读初中一,他就要负起全家的责任,并抚养两位弱小的弟弟,家中经济拮据,生活常在饥寒交迫恐慌状况之下,但他不为环境所限,就凭父亲给他的一点启示,而志于学,苦读不倦,幸得一贤妻帮助,就抽出时间练习写作,自认为有文学天才。不错,我看过他的一些诗、文,虽然文笔简陋,确颇见其天趣,字里行间尚可见其自得之乐,锲而不舍之精神。

  记得他想充实自己曾不远千里迢迢,带着一封书信和习作,离开了家,去重庆北碚勉仁书院拜见梁漱溟院长和教务主任李源澄先生,希望能在那里读书,以补早年失学之憾,可惜条件不合,失望而归。此并未阻止他的读书兴趣,回家后仍继续他的苦读自修的生活,虽然成就不大,但其志可嘉。

  他来过香港看我,我悯其志,怜其才,给他许多鼓励,谁知那就是最后一面,我把他留在我这里的部份诗、文、信稿发表,兼表白他的身世,我想这是我的责任。
            

                   一九九六年春方回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