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唐君毅全集》序
             牟宗三
  时代之症结是自由与奴役之争,是文化意识之沉落。人类一方面陷于物质文明之痴迷中而放纵恣肆,一方面即有陷于嫉恨之邪妄之中而期毁之者。此一带有普遍性之缠夹源于西方而倒映于中国,如是中国遂不幸而落于嫉恨心特重之徒之手中,而成为一大屠场。吾人护持中国文化之传统,不在抱残守缺护持其风俗习惯,或只悬念其往时之陈迹,而在护持其造成文化发展之文化生命之智慧方向。中国之文化生命之智慧方向在以往之发展中、即在其随时代之表现中,固有所轻重,不能一时作尽一切有价值之事;此不独中国为然,世界各国莫不皆然;一时不能作尽一切事,随时代之需要可以随时作成之。因此,本文化发展之需要而言,中国需要现代化、需要科学、需要民主政治,但这些需要既都是文化发展中之事,所以必须先护住其文化生命之命脉,这些需要始能由内部自身之要求而自本自根地被发展出。决无专以摧毁文化生命、奴役人民为事而可以发展其文化者。所以,疏通中国文化生命之命脉、护持人道之尊严、保住价值之标准,乃是这个时代之重要课题。这不但是解决中国问题之关键,同时亦是护持人类自由之关键。唐先生一生念兹在兹,其心愿唯在此文化意识之唤醒。其著述甚多,涉及面亦广,疏通致远,调适上遂,可谓盛矣!谢世后,其门人纂成全集以利读者之查阅。是集也,将是此劫难时代中智慧之光华、苦难之反映。人若随时披览,潜心悟入,则可知时代苦难之何所由,并知唐先生思理之切要。

  但是人之心思是最易于下沉而不知反者。今之时代之症结仍自若也,中国之悲剧亦仍自若也,但人们熟视无睹,仍不晓其所以。当年唐先生以悱恻之情痛切以陈者,虽在当时有震动,然而不转瞬则淡忘之矣。发许多无谓之谰言者,甚或曾习于唐先生之门;而何况无声闻之福、乏独觉之明之浅妄之辈,更不能明其思理之切要。

  吾与唐先生相知于抗战之初期,中间几经患难,几度思维,共相磨砺启发以自反者亦多矣!吾在此不能详道其思想之内容,此则有待于来者之钻研。吾曾名之曰“文化意识宇宙中之巨人”∶若孔孟是文化意识宇宙中之立型范者;若宋明儒则是文化意识宇宙中之继承而有所对治者;若顾、黄、王则亦是文化意识宇宙中之巨人,其所思所言皆是抱亡国之深痛而发者。吾人处兹苦难之时代,亦不可无支撑文化意识宇宙者,唐先生即此时代文化意识宇宙中之巨人也。值其全集出版之时,略道数语以醒读者。是为序。

              民国七十三年八月 牟宗三序于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