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是本世紀中國最著名的人文學者,當代新儒家的巨擘。他具有悲憫意識與宗教情懷,在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劇烈衝突與交流互動的背景下,用整個生命和全部心血護持著人類和族類的文化理想、道德理性,積極參與、推動文明間的理解、溝通與對話。唐先生是一位開放型的儒家學者。他充分肯定人類各大文明的原創性,充分尊重世界各民族文化與宗教精神的合理內核,希冀包容不同的價值理念。唐先生非常敏感,密切注視,隨時體驗工業、商業、科技日益發達的現代生活世界的變化,及這些變化帶來的正負面價值,警惕並批評隨著神性的消解與物欲的泛濫,人與天、地、人、我之間發生的異化──上不在天,下不在地,外不在人,內不在己──,直面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信念的危機。
唐先生是一位博大的哲學家。他會通中西,融貫三教,創造性地建構了"性""道"一元、"體""用""相"多面撐開的文化哲學系統。這一系統,以"道德自我"?中心。但道德的主體性與文化活動,精神理想與人文世界是有密切關係的。"心之本體"客觀化、外在化?人類文化活動的各側面、各層次、各系統,包括家庭、社會、經濟、政治、哲學、科學、文學、藝術、宗教、體育、軍事、法律、教育等等,包括東西方文化史和思想史上各方面的成就。唐先生晚年在肯定"道德自我"的主導性的同時,將它擴大?"生命存在",涵蓋精神生命不同的內容和不同的活動方面,肯定因此而相應地具有的不同的心靈境界。他從不同類型的人的生命存在與心靈活動的廣闊內涵出發,架構了弘大而辟的"三向九境"系統──《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
在中西印哲學文化對比研究的基礎上,唐先生特重中國哲學史、思想史的解讀與重構,闡發其不同於西方、印度的特殊性。除鴻篇巨制──《中國哲學原論》的細膩梳理外,他尤其弘揚中華人文精神,指出人類史上這一特殊的人文精神涵蓋了超人文的宗教,不與宗教相對立,也不與自然相對立,不與科學技術相對立。中國傳統的人文主義的理想是:以人文化成天下;人文要普遍于自然,人之心可以貫通于自然。人心上有所承於天,下有所貫於地,天地人三者合一。通過人的關係,"形上之道"同時亦表現於"形下之器"中。人上通於天,下立於地,而成?"頂天立地"之人。他又闡揚了西方人文精神發展的不同階段與不同走向,昭示了中西人文精神在現代交相融合的可能性。他指出,今天最圓滿的人文主義,必須是中西會通的人文主義,以解除現代世界中的文化的偏蔽。他對東方宗教的相容性,對儒學的宗教性與超越性,對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特色的發揮,尤有價值。有的論者認?"內在"與"超越"絕對不相容,其實,如果不是從認識論,而是從價值論,從本體-境界論的維度去看,"超越性"指的是神性、宗教性,在"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的論域中,神與人、神聖與凡俗、超越境界與內在的道德生活本來就是統一的。
唐先生有崇高的人格,博大的胸襟。他常常講"德量"與"心量"。他的?人與?學是一致的。他是一位偉大的儒者,一生實踐儒家精神,立德立功立言,真正做到了三不朽!他勤奮地讀書教書寫書,著書立說,著作等身,且努力從事文教事業,曾與友人創辦雜誌,創辦新亞書院,參與校政,教書育人,提攜後學。他又是關心社會,參與社會活動,批評當下,面向未來的公?知識份子的一員。他給我們留下的精神遺?是全面而豐富的。
單波君是武漢大學的青年俊彥,在攻讀哲學博士學位期間,埋首中西哲學典籍之中,深造而自得之。他初讀唐君毅先生書,愛不釋手,繼之遍搜唐著與時賢研究唐氏的成果,又比照其前後的思想家,頗有精思創獲,遂決定以唐先生哲學思想?研究物件,撰寫博士論文。經過艱苦卓絕的工夫,苦讀覃思,爬梳抉剔,終於於1997年4月完成論文《道德理想主義的重建──唐君毅哲學研究》,5月順利通過答辯。評審專家和答辯委員會專家周輔成、蕭萐父、李錦全、方克立、劉綱紀、馮達文、羅福惠、李宗桂、羅義俊、段德智、李維武等教授通過嚴格的評審,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認?這是一篇學問功底扎實、思想深厚、材料豐贍、有諸多創新見解的優秀博士論文,亦提出了寶貴的意見。
目前與讀者見面的這部著作,正是作者在博士論文的基礎上,根據上述專家和本書責任編輯的意見修改、補充而成的。我有幸作?單波同志博士論文和本書書稿的第一位讀者,深?作者的見地而折服。這一選題非常好,具有開拓性。與已有的研究唐氏的成果不同,作者不是避開,而是以掘井及泉的工夫,從深層次挖掘唐先生的哲學、宗教、人文思想,條分縷析地指陳這幾者的關係和唐氏哲學的見弊得失,可謂抓住了唐氏學術的核心,成?唐君毅研究中不可多得的一種專著。
本書作者的創見在於:第一,不僅深入縝密研究了唐氏人文精神論,尤能對人文與宗教、人文與科學之關係,中西人文智慧之異同、文化主體與人文世界撐開的關係,作出了獨到的分析論證,抒發了己見,梳理了唐先生思想內在的矛盾和張力,如圓融會通與一本性、返本與開新的糾結等等。第二,通過分析唐氏宗教哲學在超越的反省中體悟人的"內在超越"的特點及宗教意識論、儒釋道耶之比觀,作者作了涵化西方超越智慧,解讀中國哲學資源之宗教性的新思考,也批評了唐先生未能充分重視人性與神性、內在與超越之緊張,從而使超越性不足的弊病。第三,全書環繞"心本體論"的中心來展開,在人文精神、宗教觀、道德哲學、人生論的分析中貫穿這一線索,提綱挈領,重點突出。作者在文化之體、用、相關係上,在"即人生以言人心"與"本人心以論人生"的關係上,尤其在精神安立、本體理境之追尋的思考或體悟方式上均有慧解和睿智。
作者把同情的理解與理性的批導相結合,把歷史方法與邏輯方法相結合,此種方法論甚?合理。作者把論主放置在時代氛圍中,解剖其道德理想主義。作者熟知唐氏及其上輩與同輩思想家的哲學理論及其研究成果,文獻綜述頗?詳備且有條理。作者從第一手資料出發,恪守學術規範。作者重視已有的關於唐氏研究的論著,又不囿於此,努力突破限制,且回應了諸家的褒貶,如對於強加在唐先生身上的所謂"泛道德主義"作出的辨解等,非常精彩。這些都表明了作者有深廣的哲學素養和獨立研究的能力。不足的是,限於篇幅,作者未能把唐先生的中國哲學史論作細緻的詮解。
單波君是仁厚君子,謙遜好學,敬業樂群,勤勉踏實,潛沈學術,不慕聲華,不雜俗染。他的本行是新聞學,然哲學愛好和修養提升的需要,促使他進入哲學殿堂。現在他又回到了新聞學領域,據他自己說,哲學訓練,哲學方法,哲學思考,哲學境界,使他獲益非淺,他還要不斷地加強哲學修養。研究生和本科生們都很喜歡聽他的課,認?很有深度,很有聽頭。他在中西新聞學比較研究方面嶄露頭角,不少論文得到國內外新聞學專家的好評。他曾與人合著《中西新聞比較論》,又獨立撰著《二十世紀中國新聞觀念發展研究》。他今年才三十出頭。每每讀到他的新著,我就不禁想起孔夫子的慨歎:"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我衷心地希望他在德業諸方面更有創獲,是所望焉。是?序。

               郭齊勇
                     1999年春於珞珈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