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對"天"之存在之論證     劉國強

前言
  論證上帝的存在是西方中古時代哲學及神學的重要課題。這個課題到今天仍然引起不少的討論。(註1)論證上帝存在的目的,是要通過理性以肯定上帝的存在是確實無疑的,從而鞏固基督教的信仰。儒家雖然重視現世的社會、政治、道德與人生,但儒家思想有超越的宗教性的一面是毫無疑問的。儒家"天"的觀念不盡同於基督教"上帝"的觀念,但"天"同樣是具有超越的及終極實在的意義。對於儒家或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天"的存在並不是一個問題,他們從來不覺得有需要去論證天的存在。然而,今天面對西方文明的重大挑戰,鳳凰要從灰燼中新生,便必須針對西方人的問題,作出理性的思辨及理論的建構來回應,才能凸顯出儒家大慧之所在。唐先生在這方面做了很多紮實的工作,也有很多思想上的重大發明,筆者深信,唐先生的思想將會對世界產生重要影響。

本文目的及"天"之意義的規定
  本文的目的是闡述唐君毅先生對西方上帝存在的基本論證之批評,及唐先生自己認為如何才是論證天或上帝存在的正確途徑,希望由此見出儒家在處理這些哲學的基本問題上,更能建立理論的圓融性,足供西方哲學神學傳統參考。
在進入論題的討論前,有必要對題目中"天"的辭的一意義作出明確的規定。"天"的觀念在歷史上有一定的發展。由甲骨文中天字作大之意義,周初"天"作為最高神祗之觀念,與"帝"時常互用,到春秋以後,天之觀念的哲學意義增加,具有超越的,無限的終極實體之意義,常與"道"字結合成"天道"一辭,含有宇宙最終極最普遍的原則原理之意義。因此,"天"觀念在中國的發展,其人格神及宗教的意味在春秋以後已大大減弱,(註2)與"上帝"(God)觀念在西方傳統一直保持其人格神及強烈的宗教意味不同。但就"天"與"上帝"作為有超越的,無限的,完全的和終極的實在的意義言,兩者是共通的。本文所論述之"天"的觀念,是就這共通性而言,並非指自然界的天。

肯定上帝或天存在的可能進路
  肯定上帝或天的存在,基本上可分為四種不同的進路(註3)。分別是︰一、信仰的進路;二、神秘經驗的進路;三、道德實踐的進路;四、理性思辨的進路。
信仰的進路也可稱為啟示的進路,是通過聖經,先知或上帝的啟示,面對上帝的存在產生信仰。基督教基本上是一啟示的宗教,在基督教的傳統,肯定上帝的存在基本上是通過啟示和信仰的。

  神秘經驗的進路,是通過對上帝的直接經驗而肯定上帝的存在,因為這種經驗是超言說的,所以也是神秘的。比如Plotines就認為我們只能通過直接的神秘經驗或直覺才能知道上帝的存在。

  道德實踐的進路,是指人通過不斷的道德實踐中進而體驗到天或上帝的存在,儒家基本是這一種進路。孟子說︰"盡心、知性、知天",即明白宣示這一種進路以肯定天的存在。

  理性思辨的道路,也是知識的或哲學的進路,是通過邏輯的思維以論證上帝的存在。中西的哲學家神學家對上帝存在的論證都屬於這一進路,西方的大哲如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史賓諾諾,萊布尼茲等,通過他們各自的哲學系統以肯定終極實體上帝的存在,也是一種理性思辨的進路。

  本論文亦主要是討論唐先生在理性思辨的道路上如何肯定天或上帝的存在。當然並不是意味唐先生以思辨的道路是肯定上帝存在的唯一進路或最佳途徑。事實上,理性思辨所肯定的上帝,只能是作為對象的上帝,神秘經驗及道德實踐的進路則是對上帝有存在的及親切的體驗。

本體論論證、宇宙論論證及目的論論證的歧失
  本體論論證(the ontological argument)、宇宙論論證(the cosmological argument)、及目的論論證(the design or teleological argument),是西方論證上帝存在的幾個最主要論證。本體論論證最先由安瑟爾姆(St. Arselm 1033-1109)提出,後之笛卡兒,萊布尼茲再次提出,宇宙論論證是由阿奎那斯.多瑪斯(Thomas Aquinas)提出。目的論論證起自柏拉圖的提瑪亞斯篇(Timaeus),多瑪斯所提出的五個上帝存在論證中的第五論證即為目的論論證,近代培利(WilliamPaley 1743-1805)亦強調此一論證。本體論論證,是謂人心中有最完全或完美存在的"上帝"之觀念,上帝之觀念既為最完全,便必然包涵其自身在人心外的實際存在,如果上帝不能有客觀實際的存在,則上帝便不能是最完全的存在,所以上帝作為最完全的存在,必包涵自身的存在。

  宇宙論論證,是謂世間一切存在物,皆為偶然的,即可以不存在或可以另一狀態存在。如果世間都是偶然的存在,世間即可無任何物存在,世間既有事物存在。故必須有一必然存在之上帝作為它們存在的原因。

  目的論論證,是謂我們所經驗的世界,事物像各有目的,而整個宇宙在無比的複雜中,卻互相配合,像有一種安排,有一總的目的。故必有一最高智慧的設計者,以設計安排宇宙的秩序。這最高智慧的設計者便是上帝。

  在西方哲學史上,對這幾個上帝存在論證已經有過不少的批評休謨(Hume)對宇宙論論證目的論論證的批評,康德、羅素(Russell)對本體論論證的批評,都是十分有力的,此處不贅述。美國著名宗教哲學家約翰.希克(John Hick)更明白的對有神論論證下否定的結論。(註4)唐君毅先生在討論這些上帝的存在論證時(註5),其貢獻並不在直接質疑和否定這些論證,而是他指出這些論證從開始點便走錯了路子,進而指出論證上帝存在的正確途徑。

  本體論論證是先驗論證,宇宙論及目的論論證是後驗論證,康德認為宇宙論及目的論二論證,根底上皆預設了本體論論證,即皆本於"必然存在"之概念。唐先生基本上接受了康德的看法(註6),同時他指出這三個論證在開始點的思想方向上即走上了一個"大歧途、大迂迴、大顛倒",導致這些論證上出現種種困難。(註7)因為這三個論證有一共同處,即"在其皆不直下由世間物之存在,以上達於上帝之存在;而初由設想世間物之為偶然存在而可不存在,世間物之有目的者亦為偶然存在而可無者,以推論上帝之存在"(註8),也就是說,這些論證在一開始點上即冒過世間經驗事物之存在,而謂其可不存在(註9)。本體論論證先從經驗事物的不完全可不存在開始,宇宙論論證從事物之偶然而可不存在開始,目的論論證從事物的目的為偶然,可無目的開始,然後推論到需要安全存在,必然存在的存在。唐先生批評這些論證為歧出,固一方面接受康德批評宇宙論論證時的論點︰直對一經驗事物而說其存在,初不涵其可不存在之義,因為就經驗事實存在的自身說,它既存在,便無此"可不存在"之義,說其可不存在,是人的思想概念加於經驗事物上所作的判斷,而非已存在的經驗事物本身具有"可不存在"的性質(註10)但最重要的,唐先生是基於儒家思想的基本進路,即先對事物如其所是而肯定之,而非像佛家或基督教先從經驗事物的負面(緣起性空及偶然存在)作思維的起點。這三論證,既從經驗事物之"可不存在"起點,"則直由此'可不存在者'之偶然存在,如何能證成上帝之為完全者之必然存在?"(註11)不從經驗事物之存在以思上帝的存在,而先從事物之可不存在,再從人的思維中引出完全的必然的存在之觀念,然後要求此一完全的必然的存在之觀念擔負成就"此完全者必然為客觀存在"之一"必然"責任,這便引起了種種的困難。(註12)

唐君毅如何論證天或上帝之存在
  根據唐先生的看法,論證天或上帝存在之正途在於︰循世間之物之存在,於其未能完全,有所缺憾處,更補其所缺,以形成一非不完全之完全者之天或上帝之存在之思想。(註13)要明白這個意思,我們需要瞭解,我們平常所謂一事物不存在,或可以不存在,是因此事物只表現某些性相,而不能表現其他的性相,所以便說此事物只存在於其表現之性相而不存在於其他性相中。比如說,這棵桃樹表現開桃花的性相,在這棵桃樹開桃花的性相塈畯抳○o棵桃樹存在,但在其他如吃飯、走路、開玫瑰花、展翼飛翔等等千千萬萬種性相堙A都沒這棵桃樹存在。所以這棵桃樹並非完全的存在,它有所不存在。由此我們可以瞭解,要是一存在在任何性相中都有它的存在,則它便是一完全的存在。換言之,只要一存在能具有一切事物可能有之性相,而全攝於其自身,則便無不存在之可能,也即是一完全的存在,必然的存在。因此要論證一完全的存在(天或上帝),我們的思想進程,應該先直取世間事物之存在,縱使是很有限的存在,只要補其所缺憾,便可以逐漸形成非不完全的完全者於思想中,而這完全的存在直可以從世間有限存在的事物推出和被瞭解。而無須像西方論證上帝的的思想中,以完全者存在中的"存在",為屬於完全者自身,而說完全者自身必涵存在之義。但人有完全者自身必涵存在之意義之概念,不保證此概念所指謂者必然客觀存在。正如康德謂一概念加一存在意義,對其所表者之是否客觀存在,並無所決定。

  然人直取世間事物之有限存在,補其所缺在思想上逐漸形成的非不完全之完全者存在,此完全者存在之"存在"意義與世間有限存在的"存在"意義並無不同。世間事物只是在其性相表現上之有限而稱為有缺憾不完全,而並非在其存在之意義上有缺憾。所以我們只要看世界的存在事物,越能在不同情境,更迭表現之性質越多,則越可稱為一較完全的存在,直至任何情境,都是其不同的性相的表現,便可稱為不能不存在的完全存在。而我們是可以通過所感覺的自然上措施,觀整個自然的存在,觀其完全與無限,以形成一完全者的天或上帝觀念的存在。

  唐先生指出,這種從自然論證完全者上帝存在的進路,在西方哲學家斯賓諾撒的思想中即有之(但斯氏並沒有明確地以補自然物之所缺以成完全存在建立論證)。斯賓諾撒以上帝具有無限屬性,亦有無限的能力以表現這些屬性,整個自然也就是上帝屬性的表現,故自然即上帝。要注意的是,斯賓諾撒的這種進路,與本體論論證有根本不同。斯氏是先以上帝有無限的性質能力,由此而推出任何性相的表現,皆是上帝的性相的表現。因此其必然存在,這與本體論論證先謂上帝的概念包涵存在之一性質,以其具有存在的性質,以推出上帝存在的分析命題,是有所不同。

  對自然即上帝或上帝即自然的說法,人們或會提出各種不同的異議。或認為這是一種自然主義,取消了上帝或天作為超越的存在的意義,也等於是上帝或天不存在了。或認為整個自然也是有限的,從自然並不能證明上帝的無限。要面對這些可能的異議,有必要對西方傳統視上帝為無限為完全存在的意義作進一步反思。

  西方基督教傳統受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所影響,以未實現的潛能(potentiality),即非完全的現實(actuality),變動(change)是由潛能到現實的過程,所以完全的上帝必定是無限潛能均已現實而不能有所變動的存在,因有所未現實及變動均表示不完美不完全。但西方這一種完全的上帝的觀念是很有問題的。因為上帝既同時是無限的,無限的性相一成為現實,無論如何的多,便成了有限,我們總可以想像現實以外的東西,所以要完全現實,便不能成其無限。著名歷程神學家(Process Thoologist)赫桑(Charles Hartshorne)在八四年出了一本小書《全能及其他神學的錯誤》(Omnipotence and Other Theological Mistakes)中即對西方上帝完美為包含不變及完全完成("completely made"or"finished")的想法提出批評(註14)。

  唐先生要論證的天或上帝的存在,並不是一個完全現實不變的天或上帝,而是在變動中不斷打破現實有限,超越現實有限的存在,是在生生不息,更迭表現種種性相,以至變化無方,自由無礙的存在。唐先生明白的認為,無限之為無限者,"必需表現於有限。因為由有限之超越破除,而後才顯出無限。"(註15)所以,一較完全之存在者。"並不須此一存在之在一時一地,將其所能表現之性質或性相,完全表現或現實化,方稱為較完全之存在。"(註16)換言之,完全的無限的天或上帝之存在,亦無須把其無限的性質性相都完全表現或現實化,方成其為完全的存在。所以縱使自然已表現實現的性質性相有限,只要自然繼續生化不息,即可見其無限與完全。唐先生以下的一段話,即可明白表示這一層意思︰

  此自然之為完全,則可由其任何一定之表現之不完全者,皆可為其所超越而見。其能超越不完全者,即見其非不完全者,而有勝於一切不完全者之一能力。此能力能勝於一切不完全者,即無一切不完全者之限制;而應視為一無限而完全之能力。而人即可於此自然之如是表現其無限而完全之能力之處,直接體驗一完全者之存在,此完全者,即可稱之為神或上帝。(註17)

  所以我們無須經驗一無限的現實才能證明此無限的完全者存在,我們只須由有限的自然物開始,補其所缺,以形成非不完全者之完全者存之思想。所謂補其所缺,也無須一一性相並列而增加之,此是不可能者,無論我們補多少,增加多少,總是有限的。重要在超越當下自然物之有限,思其能對一一不同之情境,相應表現不同之性質,而此能表現不同性質之能力越大,越近於一完全的存在。唐先生指出,我們是可以首先通過整個自然來肯定這樣的非不完全的完全存在有真實的存在。當然,這樣證明的完全者,天或上帝,與基督教傳統的上帝並不完全一樣。

註釋
1.如Charles Hartshorne在他的The Logic of Perfection and Anselm's Discovery中修訂Anselm的本體論論證。Nicholas Rescher, "The Ontological Argument Revisited "Austr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
2.關於中國古代"天"之觀念的發展,可參考田倩君,"從天、帝二字探討中國文化之起源",台北︰人文學報,383期;李杜《中西哲學思想中的天道與上帝》,台北聯經,1978,甲部。
3.這堸禰賑O參考Edgar S. Brightman,在The Finding of God (N.Y.: The Alingdon Press,1931)中的區分。
4.約翰.希克著,《宗教哲學》,錢永祥譯,台北三民文庫,86年五版,頁五一。
5.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台灣學生書局,1877,下冊,頁698-714。
6.唐先生在《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下冊,頁709中,指出"在康德則謂此二論證,在根底上皆預設此一本體論之論證,後……便謂"吾今之意,則以為……",在行文上易給人錯誤的印象,好像是不同意康德的看法,事實上不然,他在討論到宇宙論目的論論證時,皆強調其基礎在"必然存在"之概念。見頁710、713
7.《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台北︰學生書局,1977,下冊,頁706,709,712。
8.同上,頁711。
9.同上,頁711。
10.同上,頁711。
11.同上,頁712。
12.同上,頁704。
13.同上,頁700-701。
14.Charles Hartshorne,Omnipotence and Other Theological Mistakes,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84,pp.6-9。
15.唐君毅,《道德自我之建立》,香港︰人生出版社,1963,頁139。
16.《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下冊,頁721。
17.同上,頁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