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與「無明」──唐君毅所啟之明
                       劉國強

本文之目的
  人生是不斷的希望追求有所明,而實際的情形是我們有很多的不明,以至於無明。無明者,更甚於不明,在於不自覺自己之不明。

  本文題目之緣起,是筆者在新亞文商書院與一些好學的同學一起讀唐君毅先生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而有所感發,或說有所明吧,而定了這樣的一個題目,但寫下來時卻困難重重。以下本文就個人之一些感發而自認為有所明之處,提出來向各位請教,以求達致更多之明。

  本文是要扼要論述筆者由讀唐先生的書而有所感發,而產生之一點兒所「明」。此一點兒的有所明可簡要列述如下︰
一.人生不過是「明」在「無明」中發展以求打破無明的歷程。
二.「明」之歷程不是單一直線發展之歷程,而有所有明必與無明俱生。
三.原因在人之本心本性之無限性必須表現於有限,才能完成其無限。
四.心之明不滯於所明,是「明」之道,亦即去除無明之道,此亦為儒、釋、道三  家的基本之教。

以下略說這幾點意思︰

一、人生是「明」在「無明」中發展以求打破無明的歷程
  生前,我不知自何來,死後,我不知將何往。何以造化或上帝,不得我同意而使我生,亦不必即得我之同意而使我死?這是一最深之謎。此在宗教家可以有解答,哲學家亦可以有解答。但是我們同時要知道,此一切解答,一方似銷除了此謎,同時亦加深了此謎。《人生之體驗續編》(頁42)

  此事實,是人生原是生於一無限的芒昧之上。生前之萬古與死後之萬世之不可知,構成人生周圍之一無限的寂寞蒼茫之霧團。(同上)

  唐君毅先生以上的話,正道出了人生是在無限的無明中冒起。無限的芒昧,也即無限之無明。冒起後人之生命即被無限的芒昧無明所圍繞;冒起後的人生像在無邊黑暗大海中的一點燭光,是無盡無明中的一點明。這一點生命之明自始即求發展其自己,至要求打破圍繞周遭的無明。

  嬰兒初生,一片混沌,不知道有「我」,因為沒有「我」之自覺。(1)嬰兒只驚奇地接受周遭環境流動著的至親與形式的世界,而其所直覺感知之父母兄弟至親,以至日月花鳥之形式世界與「我」皆沒有劃分,嬰兒發「我」就在父母兄弟、日月花鳥中。(《人生之體驗》,頁123-125)。嬰兒不斷對周遭的環境事物生好奇而至熟悉,是嬰兒生命經驗之逐步發展,也是生命中之「明」在霧團的無明中的發展。
所謂「明」在「無明」中發展,更進一步說明這個意思,必須作出一些界說。在本文中「明」與「有所明」並非同一,「有所明」之「有所」,是指「明」有所發用,有所明處,即對某些事物或道理有所明白言,故「有所明」包括具體發用之明之活動與明之結果合一以言。而「明」則指明之發用之能或發用自身言,借用王陽明之言語,即「虛靈明覺」、「虛靈不昧」言。

  有此意義規定後,再回來看嬰兒之明。嬰兒之明,就其有所明而言,固只是通過感覺、知覺、直覺而來之有所明。而有所明者自可分深淺層次與廣狹之不同。嬰兒固尚未有理性思維之發展,亦未能自覺,故嬰兒之有所明是屬於淺狹層面之有所明,然而卻不能說嬰兒之有所明不是明之發用。嬰兒生命之明一開始即表現為欲求打破宇宙無邊黑暗無明之明。

  嬰兒日漸長大到孩提,能有「我」之自覺,建立了「他人」、「他物」與「我」之二重世界,而且對一切事物,包括對「他人」、「他物」、「我自己」都提出了「為甚麼」之問(2)。「為甚麼有世界?」、「我是誰?」、「為甚麼有我?」、「草木為甚麼會生長?」、「鳥兒為甚麼在空中飛?」、「魚兒為甚麼在水媢C?」等等。「為甚麼」之問是生命在發展中要求打破「無明」以求有所明,使「明」得以顯現及發展。此「他人」、「他物」與「我」分別之自覺,以及求知為甚麼,是生命求擴大對世界之有所明。

  孩童之受教育,求各種各類知識,是人類之家庭社會配合孩童生命之發展,以期孩童生命之有所明且向更廣更深發展,求打破孩童對周遭事物之無明。
孩提而青年而壯年而老年,知識之增加,思想之開拓,對世事人情之洞達,以至哲學之省察,宗教有所信仰,都是「明」之求不斷發用而使有所明向更深廣之發展。人類社會之各種文化活動,教育制度,學術知識活動都是整體人類生命之「明」求顯現發展之過程。

二、有所明與無明俱生
  根據上文所述,乍看之下,生命之發展,似是「明」與「有所明」之不斷發用開展,事實卻非如此簡單。從一方面言,人在逐漸長大之過程中,經驗積累多了,知識多了,固可說明之發用與有所明也多了。然而,從另一面看,人之明之發展及明與無明之關係,並非直線單一發展,也並非有所明的增加與無明的打破是成正比例的︰也就是說,不是有所明者多了,無明便相對必定少了。情形往往卻是當有所明時,同時便有所蔽;有所見,即同時有所不見──有所明與無明俱生。對此一義理之點明,道、佛二家已不遺餘力了。

  然以下亦本唐先生所說之方式,略明如何說「有所明」與「無明」俱生,及此中之原因何在。

  如何可說「有所明」與「無明」俱生呢?此道理亦甚簡單,就現象地討論,人之心知在當前對任一對象有所知,有所意識(3),或有所明時,則其他一切過去已知或未來可能知之對象,在當前便隱沒或不為心知或心之明之所對,而可說對當前之心之明為黑暗而無明。比如說,我當前對「明」與「無明」問題作思考,而對此問題有某程度之明時,我中學時所學過的顯淺代數,縱然是顯淺,現在便不為我當前心之明或心知所對而隱沒成無明。固然,我當前之心知亦可放下「明」與「無明」之問題,轉而以中學所學之顯淺代數為其所對,由此而過去所已明之顯淺代數則顯為當下心之所知所明,而「明」與「無明」之問題則隱而為對當前之心知為無明。故任何呈現於當下心知之明,必同時須隱沒無限之對象於黑暗無明中。此與老子言「萬物負陰而抱陽」、「有無相生」之意亦相通。萬物中之任一物之能顯而現其為何物而有何特性,亦必須同時去除一切其他無限事物之特性,使之隱沒以成隊成無,此之任一某物之特性才得以凸顯,以成其為某物。此某物之成某物,即有其特性之明,而背負無限不顯而為陰而為無明之特性。萬物之物化亦必恃有者無,有者去,而本無者才能生,才能有。人心知或心之明之所知所明者之流變交替,亦是一陰一陽,一有一無之歷程。對於心之明而言,亦是顯隱、有無、有所明與無明之交替歷程。當然,這是從較廣義及較基礎的角度言心之明與無明。然這與一般常識以有所明為義理貫通明白與無明為義理晦闇不通亦相一致,因義理貫通明白才能呈顯於心,為心所明。若晦闇不通,則心之光明亦不能通過以明其義理。

三、由陷溺執著而生之無明
  在基督教看來,上帝是全知的︰上帝的全知是當下無所遺漏的全知,人的知或人之明與上帝之全知是無法比擬的,人固有無知無明以及能力不及知者。在常識中,一般人都承認,無論人如何求知、求明,有了多大成就,但人總有未知未明,或能力未及知未及明者。然而基督教及一般常識對人之有無知無明之看法,是一種靜止的量化的看法,縱然都承認人有了某一數量上的所知所明,剩下的總有更大數量的未知未明部份。然而這種對無知無明的看法想法,並不同於上文所說有所明與無明俱生的意思。一般人的思維並不著重本文所言的看法,總以為對任何事情知了明了,知與明便在那兒,自己生命便擁有了知與明。事實上卻不然,過去之有所知有所明,是屬於過去。我們不應執著過去之所知所明必屬於現在。因過去之所知所明,固不必然,顯現於當下之心,而為當下之心之所明。舉例以明之,如人年少貧苦,而對貧苦人之生活之艱難困苦之悲哀有所明。然或經多年奮鬥,成為大富後,過慣了富豪生活,在阿諛奉承群小包圍下,此時見了貧苦者亦可無念及生活艱難困苦,對其悲哀有所明而生助貧之心。又或人青年時熱血,見國家之屈辱頹敗,因而明改革救國或甚而革命之必需,然而一朝當權,權衡利害之心強,只知自保權位,而再不生起青年時熱血救國之明。又或人從事教育,初上杏壇時,深切明瞭教育青少年,扶掖後學,對社會文化興亡之重要;然既已在位,日漸僵固,也可生門戶私見,或只重立建個人虛名,望人景仰,而忽略面對和回應眼前青年學子,教學敷衍塞責,不能復有初上杏壇之所明。以上例子,若乎細察默識,亦時可見發生在我們週遭現實生活中。

  然要責於人,也須先反求諸己,由此更明唐先生立言行事作人,處處先反求諸己,於事上責成於人亦是就事理而言。唐先生對後學殷切鼓勵提攜之心,今日回想,對唐先生之精神亦更有所明。反求諸己固須先行,然亦須有朋友相責善之道,否則鄉願而為德之賊也。

  過去之所知所明,自一方面言,固不必能再新妍的呈顯於當下之心靈。然人常易以過去之所知所明,視為已經擁有,橫梗於心知之前,便易生莊子所欲棄之「成心」、「機心」與「習心」,或佛家所要破除的「我執」、「法執」之心。過去之所知所明,固可以幫助當前之明之生起與興發,使當前之心更有所見更有所明,但若執定過去之所明為已擁有,則所生之蔽也大,其無明也深。唐先生也說︰

  吾人平日生活中,每一觀念之生,每一情慾之動,每一行事之成(按︰皆有某種心之所明),當其保存於此無盡藏(按︰即心也)中時,皆可各從其類,凝為習慣,而此習慣既成則無論為善為惡,皆為可吸引人之還就其中,加以執著而沈陷中。(《人生體驗續編》,頁31)。
沈陷其中,便「足致心靈之閉塞」。如我們讀先聖先賢之述著,時有所悟所明,然若因多讀了聖賢之述著,便以聖賢、生命導師,或救世者自居,而生矜持心,或對無知者口舌便給卻虛假不實,則是一大無明。

  唐君毅先生多次嘗言,他每天作事都是在還債,他感到總是未能完成他人對自己的期望,對人常有歉負之意,所以常懷著贖罪的心情以作事。這是何等震動的說話,使人頓感謙卑之真義,對謙卑有以明。然唐先生在生時,望之儼然,亦可使人明謙卑之僵固不化,往而不反,亦可縱小人之不遜,謙卑過度,亦是一無明,不知君子者可睥睨王侯將相,子路者「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論語.子罕》)

四、無明之源──無限必須表現於有限以成其無限
  以上略說了無明之兩種形態,一為心之流動,有所明與無明俱生之「無明」;二為以所明為已擁有而使所明僵固而生之無明。然此兩形態之無明是相關連的。若問人何以有無明,基督教的答覆固可說人是有限的,人不能像上帝一樣在當下即可有無所遺漏的全知。佛教則以人自無始以來即有無明,此為有情世界之實事,因無明而有業力而有輪迴流轉及種種煩惱痛苦。筆者認為唐先生在解答這個問題上較前人有進一解之處。

  就筆者之瞭解,唐先生會以人之無明有生命存在的更深根源。唐先生無疑是繼承了儒家之基本義理,以人之本心本性,根源於天而為無限者。然而我們是無法有一積極的「無限」概念。任何可以形成的積極概念,皆有固定內容的。我們無法在現實上構想「無限」,因一成現實固定,即成有限。人之本性或心之本體之無限,「即在於它之要破除我(按︰現實我之存在)之有限的關節上。它之是超越的,即在它使我要求超越現實的關節上。」(《道德自我之建立》,頁96-97)所以唐先生說︰

  於是我解了,我不能單就它之本身看它之無限,而當自它之破除我之有限上,來看它之無限。……然它無「所破除之限」,它亦無「破除之能」,而不能為無限。(同上,頁97)

  故可以說心靈本體之無限,即在心靈能超越任何現實有限之思想或所明,而另有所思想所明。而且,如果我們細想,心靈本體之無限,同時必須表現為有限,然後才有有限被它超越破除。真正的無限,亦同時必須為有限。如「無限」和「有限」相對,無限不能是有限,無限之外仍有有限,則無限已有所限,而非真正的無限。所以唐先生說︰

  它(心之本禮)是無限,便必須有限。(同上)

  由以上對心靈之無限而必須表現於有限而又超越於有限處瞭解,則心靈之發用而有所明,即表現現實上有限之所明,現實上既為有限,便必有無明與之俱。但心靈本性又必求超越當下有限之所明,而表現其無限之明之用。已現實之所明便被超越而無法僵固保留,若要重現過去之所明,亦必須於超越現實之所明後而再次新妍地表現所明於當下之明中。此表現於當下之明才是生命之真實存在與真實發展,也是明之發用與發展。

五、小結︰不滯於所明是明明與去除無明之道
  在現實生命中,明與無明俱生,據以上之解釋,這可說是形而上的或存有論上的吊詭。具體生命之黑暗渾沌無明中破繭而出。每一生命既是具體生命,也必是有限,有限即顯於生命自嬰兒開始即表現為一點之明。這一點之明又必須與無限之黑暗,或陰,或虛無俱生,才能顯出該生命之在明中發展而為一具體之「有」。此亦為宇宙之一大奧秘之所在。

  人之生命歷程中必有無明與之俱,明明與打破無明之道,即在於不滯於所見所明,以成其大化流行,天德流行或見性成佛,此儒、道、佛三家所言多矣,此文亦未能多說。

註釋
(1)所謂自覺之意義,即覺「自」亦覺「他」,劃分內外、自他之不同活動。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香港︰新亞研究所/台北︰學生書局印行,1978,頁130-131。
(2)在《人生之體驗》第三部「自我生長之途程」中,唐先生在說明「嬰兒之自言自悟」階段後,即轉進了「為甚麼之追問與兩重世界之劃分」。
(3)「有所知」、「有所意識」,亦可被視為「有所明」之種種。
參考書目︰
1.《人生之體驗》,香港︰人生出版社,民國59(1970)三版。
2.《人生之體驗續編》,台北︰學生書局,民國69(1980)四版。
3.《道德自我之建立》,香港︰人生出版社,民國52(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