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唐君毅論哀樂相生的人生哲學

          何仁富
     (宜賓學院唐君毅研究室 副教授)

摘要:唐君毅認為,由於人的出生和死亡都是未經人自己同意的,所以人生是一絕對的孤獨寂寞,是絕對虛"無"中的一點"有"。但是,就是這一點"有",也充滿著無限艱難,如求生存、求愛情、求名位的艱難。由此,現實人生總是哀樂相生的。
關鍵詞:唐君毅 求生存 求愛情 求名位 哀樂相生

  混沌!混沌!一切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思想,不可瞭解。"我"在那堙H那堿O"我"?世界是一團黑暗,我是一團黑暗。這無涯無際的黑暗,誰與"我"一點光明?誰能聽得見"我"呼喚的聲音?
依然黑暗,依然靜默,這靜默的黑暗,這黑暗的靜默!我不能發現我,我懷疑"我"的"有";如果我再不能發現"我","我"將複歸於"無"。
"我"不願複歸於無,"我"要肯定"我"的有。我必須在一光明中,發現"我",我要衝破此混沌。 --唐君毅

  作為一位對人生有著細微而深刻感受的哲學家,唐君毅認為:"一個偉大的人格,任何小事都可以撼動他的全生命。好比一無涯的大海中,一小石落下也可以撼動全海的波濤。一個偉大的人格,任何巨大的刺激,他都可使它平靜。好比在一無涯的大海堙A縱然是火山的爆裂,也可隨著來往的波濤而平靜!" 這樣一種性情,加之自己一生頗具悲劇、悲情性的人生經歷和人生體驗,使得唐君毅對人生的哀樂相生有著特別的領悟。
唐君毅強調,人生的艱難,是由人的存在本身的荒謬性決定的。這種荒謬性在於,人的出生和死亡都是未經人自己同意的,而且是孤寂的。

  人的出生不是人自己自由選擇的,是未經人自己同意的。一切人當其初生,同是赤條條的來,同是墮地一聲啼。"世間的嬰兒之環境,千差萬別,卻無一嬰兒曾自己選擇他的環境。嬰兒或生於富貴之家,或生於貧賤之屋;或生而父母早亡,或生而兄弟成行。真如範縝所謂一樹花,任風吹,而或墜茵席之上,或墜糞溷之中。" 當他一天一天的長大,換言之,即一天一天的增加其對環境的親密與熟習的程度,他便要獲取環境中所有之物?自己所有(用於吃、穿、住、行以及其他享用),與此同時,他也負荷著其內在的無窮欲望,在環境中拼命掙扎奮鬥,並必然要承擔一切環境與他的欲望之間所發生的一切衝擊、震蕩,忍受由此內在欲望與外在環境相互衝擊而來的一切壓迫、威脅、苦痛、艱難。這是每一個在自己的人生中均無法逃避的根本命運。與此同時,所有人的死,又都是孤獨的死。因?世界並不會因?他的死而與他同往,其他一切的人也不會因?他的死而與他同往。他死了,日月照常明亮,一年照常有春夏秋冬,其他的人們照常遊樂嬉戲。每一個人只能攜帶著他自己的絕對孤獨,各自走入寂寞的不可知世界。

   生前,我不知自何來;死後,我不知將何往。造物主為甚麼不經我同意而使我生,匆匆來到這個世界;又不經我同意而使我死,匆匆離開這個世界?這就是所有人由生至死的歷程中不可逃避的最根本的荒謬,也是人生的最大秘密。人生於無限的蒙昧之中,生前之萬古與死後之萬世都是不可知的,但正是這"不可知"構成了人生周圍的無限寂寞與蒼茫,而這無限的寂寞與蒼茫反而把我們有限的人生烘托凸顯出來。由此,人生如在霧中行,只有眼前的一片才是看得見的,往遠處望,便是茫茫大霧,遮蔽一切,無邊無際。人生就像一人到了高高的山頂之上,此時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四圍則是寂靜無聲。人生也好象黑夜堜~於大海中之燈塔內,除這燈光所照的海面外,其餘便是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大海。人生就是無窮的"虛無"之上的一點"有"。這一"虛無"中之"有",存在主義哲學家稱之?"此在",一"被?"的、"在……之中"的、"自?"的"此在"。何以此無窮的"虛無"之上,會出現這一點"有"呢?這是人生之謎,也是人生之神秘。

  唐君毅認為,即使是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的這一點"有"本身,也可以展現?一無窮的世界,其中有無數的人生道路。唐君毅所說的"人生路",就主要是指的這作為"虛無"之中的一點"有"的人生之路上的一些不可避免和無法回避的艱難。

  唐君毅討論人生之艱難是從人的內在欲望出發的。他認為,"人生之所求,不外七項事,即求生存、求愛情、求名位、求真、求善、求美,與求神聖。……人生實際上總是為這些要求所主宰的。而這些要求之去掉與達到,都畢竟一一同有無限的艱難,此艱難總無法根絕。" 唐君毅所說的這些人生欲求,大體上又可以分為兩類,前三種要求,是俗情世間最大的動力,可以看作人的"形而下的欲求",其實現可以理解為現實人生;後幾種要求,是人力求超越俗情世間的欲求,可以稱作人的"形而上的欲求",其實現可以理解為超越人生。在唐君毅看來,不管是人的"形而下欲求"還是"形而上欲求",不管是現實人生還是超越人生,在人生之路上,都必然有諸多艱難,表現為哀樂相生,即都有其平凡的一面,也有其深遠的一面;有其上升的一面,也有其下降的一面。此即所謂"人生路滑"。

  現實人生是人的形而下欲求的實現,大體包括人的求生存、求愛情和求名位。此三者看似普通、平凡,而且,一般哲學家也難得將它們作為嚴肅的哲學問題來討論。但是,唐君毅認為,它們既然是人生這一獨特的"虛無"中之"有"所不可缺少的,哲學的追問就不能對它們熟視無睹。

1、生存過程中"淪為乞丐"之可能。
  求生存是人生的第一要事,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世界上確確實實有無數的人,其一生所盤旋纏繞的問題,就是如何在世界上求得生存。人為了生存而辛苦勞動,?了生存而走遍天涯,謀求職業。實際上,世界上絕大多數職業,也都是人們之間互相尋求解決其衣食住等生存問題的職業。唐君毅認?,人之所以要求生存,是由人生之荒謬虛無決定的。我的出生不是父母、上帝、或造物主征得我同意而出生的;是否我的前生(如果由前生的話)曾經表示過同意,我也不曾記得。反正,我出生了,而且,我還會有繼續生存下去的要求,這一繼續生存的要求為甚麼會出現,本身也不是自我得以明白的,然而這一要求就如此如此的出現了。唐君毅說:"人都怕饑餓與寒冷,人有空虛的胃與在冰雪中會戰慄的皮膚。都不是我先要求此怕、此胃、此皮膚,而後他們才存在。人生百年中,每日吃了又餓,餓了再吃;破衣換新衣,新衣還要破。如此迴圈不息,畢竟有何意義?我們說只求食求衣的人生,是衣架飯袋的人生,這人生是可笑的。但是說其可笑,是穿暖了吃飽了以後的話。在人饑寒交迫時,人仍不能不求衣求食。" 表面看,吃飯穿衣,這是何等的小事;實際上,這中間包含著無限的嚴肅和無限的悲涼。最根本的悲涼和嚴肅,不只是饑而不得食,寒而不得衣,而是人為甚麼會饑會寒,會要求生存?
求生存的欲望,是自然賦予我的本性。所謂"食色,性也"。但是,我為甚麼會有此性,卻並不是由我個人的自由意志或自覺心所決定的。它只是一無可辯駁的事實,就象人的出生是一"被拋"的事實一樣。但是,我的自由意志和自覺心,卻不能不承擔此一事實。由於人除非被逼到山窮水盡,是很難安然自殺的,也很難自動地斷絕求生意志(像叔本華所主張的極端形式)。而且,這樣做,也需要大工夫、大修持,非一般人可為。由此,人就必須承擔起這一不知所從何來的求生存之欲望,照顧空虛的胃與怕冷的皮膚,並努力去解除饑餓和寒冷。自殺難,斷絕求生意志更難,而求繼續生存亦難。這就是所有人共有的人生之第一艱難。

  唐君毅強調,生存問題對每一個人而言都是非常嚴肅的問題。世界上確確實實存在著無數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它們無可懷疑地為生活之擔子所重壓;而吃飽了穿暖了的人,又會產生其他的求物質生活舒適的欲望。這些欲望,必然會掩蓋未吃飽的人所感到的求生存問題的嚴肅性,也必然會掩蓋對未吃飽的人的同情。但是,這一問題本身是不能掩蓋的,它實際上永琣a存在於任何人任何時間的眼前。因為,我無論如何富有,我今天吃飽,並不能絕對保證明天我也必能吃飽;而我求進一步的物質生活舒適的欲望,也不能保證其必然能夠逐漸滿足。當然,在道理上,我們可以根據自己當前的處境來推測,我們餓飯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或者還有其他種種徵兆或者依據,可以保證我的物質生活之逐漸舒適,以及財產之逐漸積累。但是,一切保證,永遠都不可能是絕對的。而饑餓的可能性,卻不是絕對的沒有。如果你真的赤貧如洗,以至淪為街頭乞丐時,你會怎麼辦?在文明社會,人們用各種社會救濟、保險制度、銀行制度、經濟政策、國際安全組織,來保護人們的生命財產,其用心可謂極至。但是,這些東西真的能夠絕對保證人們的生命財產之不喪失嗎?"你能保證戰爭之不消滅人類嗎?能保證地震之不震毀世界嗎?就是莫有這些,你又能保證你自己之必受到此各種社會救濟與制度等之恩澤與利益嗎?你的才能、學問、知識,可因你忽然神經錯亂,而全忘失;而你之一切地位名譽,亦即被社會上的人忘了。你有什麼欄柄,到那時不為乞丐?現在,實際上有街頭的乞丐,則你即可能淪為街頭之乞丐。此可能是你無論用多少力量,都不能根絕的。到為乞丐時,你將知生存問題的嚴肅。"
在現實生活中,生存問題的嚴肅性常常得不到人們真切的認識。因為,真正感受到這一問題的人,他已經無暇也無心思對此問題作思索;而能思索此問題的人,通常又生活在這一問題之外。對於那些眼下還不存在溫飽問題的人,他會想,即使真的會淪為乞丐,那也到那時再說,現在還是享受我現在的生活,我也沒有必要對未來的我的遭遇負責,那是未來的我的事。但是,這些想法實質上是對真實人生的逃避或者躲避,是人自己龜縮于暫時的安全而想掩蓋人生的真實。因為這些想法,並不能掩蓋我們淪為乞丐的恐懼,而且正是由於這一恐懼,才會有這些想法。然而,這恐懼的存在本身就表明"淪為乞丐"這一可能性是一真實的可能性。所有人都恐懼淪為乞丐而要儘量保護他的財產,並竭力增加他的財產,這一現象和事實本身即證明,淪為乞丐的陰影在每一個人的身旁,或者在每一個人的心媊秣吽C人總是在與這一陰影搏鬥,同時又想方設法壓住它而不敢正視這一陰影。

2、愛情之"天長地久有時盡"之可能
  唐君毅認為,人生之路第二步的艱難是男女愛情。人需要愛情就象人需要求生存一樣,都是人的天性。而且,這一天性的要求也不是先征得我的同意而賦予我的。人生下地,便帶著這些要求來了,它們驅使人生前進,使人自己覺得好象有滿足這些要求的責任。

  當然,在實際的生存中,人固然可以不一定非滿足這些願望不可。因為人可以不結婚,猶如人可以自殺一樣。而且世間確實也有不要愛情也不結婚的人。然而,這樣做卻是十分艱難的。因為,這些要求都是從生命深處湧出,不知從何處來。人由父母男女之合而有生命,可見,人之生命的根基,即是男女之性。父母還有他的父母,一直上去是無窮的父母,即無窮的男女之性。我們每一人的生命,就是無窮的男女之性的凝結。生命的根基是無窮男女之性之凝結,而我們每一個人又只能或者為男或者女,由此,我的性別與我生命之根基就成為一先天的矛盾。這一矛盾自然解決的道路,便是男索女,女求男,即男女之愛。男女得其所求索,個人生命便與其生命之根基的無限的男女之性有了遙相照映,人由此就得以歡喜,得以與整個宇宙生命相連。宇宙的無限生命之流,也由此通過男女之各得其所求所索,以及他們自身生命之凝結所形成之子孫萬代,一直流下去。 而"人如果決定不結婚,斷絕一切男女關係,他就必須與他的男女之欲作戰,同時即與作?他生命根基的無限的男女之性作戰,與天地的乾坤之道作戰。" 此時的人,猶如要想從無限的自然生命之流中抽出身來而退居岸上而又退不到岸上,於是便只有帶著生命之流水,旁行歧出;猶如從自然生命之大樹飄落的花果須另覓沃土、自植靈根,否則便只有乾枯憔悴。當然,我們不能說斷絕男女關係是不應當的,相反,可以說,這是人生最偉大莊嚴的事業之一,因為人在此敢與天地乾坤之道作戰。宗教家、大哲人,及鄉里中的無知識的人,都會有對這種人生之絕對貞潔的愛慕。但是問題在於,要把這件事作到家、做徹底,人就必須把自然生命之流的浩浩狂瀾徹底打,這是極其艱難的,沒有大智慧、大勇氣,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那麼,不違背自然生命去努力求索愛情又如何呢?唐君毅認為,順著自然生命之流行的方向走當然是比較容易的事,但其中也有無限的艱難。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失戀離婚的苦惱、男女暖昧關係、情殺及姦淫的罪惡這些事,我們總是時有所聞。這些事之所以存在,其最深的根據,唐君毅認?,乃是在於每一個人都有與任何異性發生男女關係的可能,也有失去其關係的可能。這一可能,是直生根於人的存在之自身,所以,人的存在之自身,就包含了這無窮苦惱與罪惡之根。唐君毅認為,即使在正常的愛情婚姻家庭中,也總是包含著另一層次的苦惱與悲劇。常言道,世間的怨偶總比佳偶多,這就是明證。

  對於這些苦惱、罪惡、悲劇,當我們自己有幸居於事外只是個旁觀者時,我們便以為它"與我無關",因而不求瞭解,也不能真正的瞭解;而當我們自己不幸居於事內而成為當事人時,則大多也只有忍淚承擔,也無法真正完全言說出來而讓他人瞭解。即使是最關心自己的人,即使是最親切的同情和安慰,也不可能真正深入到這些苦惱、罪惡和悲劇的內部核心。因為它們是與唯一無二的個體生命不可分離的事,只有自己單獨體驗經受;是直接浸潤個體生命之全體的苦酒,只有各人自咽自醉。即使那些有幸居於事外的暫時的"旁觀者"們,也只不過是當下正巧居於事外而已,這種"當下正巧居於事外"的"偶然性"並不必然能夠根絕偶然或者突然"居於事內"這種可能性的存在與發生。所謂一切愛情之後,皆有失戀的可能;一切結婚之後,皆有離婚的可能;一切佳偶,皆有成為怨偶的可能。這堨u有可能性或大或小的不同,而沒有可能性或有或無的不同。
誠然,絕對互信的佳偶,依賴無限的互相信任的精神力量,或許可以構成一"永"的心之環抱,而將上述各種"壞"的可能性完全根絕。但是,佳偶或異地相思而長別離,或同心同居而不能百年偕老。即使能夠同心同居,而且百年偕老,也很難做到同年同月同日死。由此可見,即使恩情似海的夫妻,到頭來終當撒手,"各奔前程"。在"昨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時,在"同穴宵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時,這中間所呈現的人生之悲痛、寂寞與艱難,也只有身當其境者才能真正透徹瞭解,而且必須獨自忍受。

  對於愛情之求索,在唐君毅看來,或者與男女之欲本身作戰--這是極端的也是最為艱難的,或者為怨偶;或者為佳偶。而怨偶,人或求離而不得;佳偶,則逝水流年,終有一日要被迫分離。由此,你盡可以誓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但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卻仍然是最後的、最根本的、最明瞭和不可更改的真實。所以,求愛情猶如求生存,始終是哀樂相生的。

3、名位之危
  唐君毅認為,人之求名位是人生之路上第三步的艱難。如果按照年齡來劃分生命歷程的話,在兒童時期,人最感興趣的事是飲食,人生之本在求生存;在青年時期,人最感興趣的是男女之愛,人生之本在求愛情;在壯年以後,人最感興趣的則是名譽和地位,人生之本也主要的是求名位。

  在唐君毅看來,人的好名位之心,其實是人之"希望他人讚美之心"的推擴與延長。希望他人讚美之心是人的一種天性,在小孩知道有他人的時候就已經存在於心了。當小孩喜歡人說他乖,怕看大人的怒目與厭惡表情時,就已經有這一求人讚美之心的自然流露了。一切希望名高一代、流芳千古、位居萬人之上的好名好位之心,只不過是這一小孩心理的推擴延長而已,都是"要求他人之承認其所為是好的" 。人的"要求他人之承認其所為是好的"這一心理也是出自人的天性,而且,這一天性對於我來說,仍然未經我同意就被賦予我的,不是我先要求的。

  當然,我也不是非要實現這一天性不可,猶如我可以通過自殺和不結婚而不實現求生存和求愛情的天性一樣。比如,當我覺得我是而人非時,我就可以特立獨行而不必顧他人是否稱讚與毀譽。依此類推,我的一切思想、行為、人格本身的價值,都可以是不因他人的毀譽而增損的。因而,從本質上講,一個人在社會上是否有名有位純粹是"與我無關"的外在的事。只要人行其心之所安,即使舉世不見也無悔,這便是我之為我的至上尊嚴。然而,就象求自殺和求不愛不婚一樣,真要做到這一步,又是人生中極其艱難的事。因為,真要作到此事,我們就必需設想這樣的情況:當世間一切人以至最親近的人都罵你、詆毀你、侮辱你、咒咀你的時候,你該怎麼辦?當然,在一般的情形下,還不至於一切人都會如此這般地對待我,換言之,總會有一些人會以正常的態度對待我,或者多多少少還會有人讚美我、承認我。但是,我們可以設身處地地想一下,當我真正被"千夫所指",兒子清算我,父母、妻子、朋友也清算我--我們當然不能否認在歷史的長河中會出現或者存在這類事情--,這時,"我"到底該怎麼辦?該如何面對?無論對於任何人,這都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其根本的難處在於,此時,一個人的精神同一切人的精神都分離了,人成了一絕對的孤獨寂寞,與此同時,人又自己意識到他的絕對孤獨寂寞,意識到自己是無數他人精神的壓迫下的被捨棄者。這種"絕對的孤獨寂寞"以及對這種孤獨寂寞的自我意識,的確是一種個人"生命難以承受之重"。獨身不婚的人,如從自然生命之樹上脫離的果子;如此之被捨棄的人,則是從社會的精神生命之樹上被拋擲而脫離的果子。此乃人生之最大苦痛。這是耶穌被徒弟出賣、被徒弟所不認識而上十字架前的心境;這是人的精神失去一切人的精神之滋養而絕對飄零之時的體驗。然而,精神之果是必須要得到滋養的,因為精神的周圍,不能只有無限的冷酷與荒漠,否則,人的精神便只有在飄零中死亡。可見,人真要特立獨行,便必須預備承擔這一嚴峻而嚴肅的考驗。
另一方面,在實際上,我們每一個人是免不掉要多多少少靠他人的讚美或者高高低低的社會名位來滋養自己的精神。依此而進,求大名高位,實現求名位的天性,則似乎是最自然、最滑熟的人生道路。但是,就象在生存和愛情婚姻這條"自然之路"上一樣,此滑熟自然之路,同時也是陡峭危險的路,其中充滿無限艱難和無名悲情。

  如前所述,人之所以樂得名位,源於人希望被人承認為好、為有價值的心理,換言之,源於人希望被人認識,希望存在於他人的精神之內。一個人之所以通常都多多少少有其名位,源於總有認識他的人,即總有認識他的價值的人;一個人也總可以比另一些人能多實現某一種價值。比如一群小孩,年齡大的比年小的氣力大些,"氣力大"就是一生命的價值,他也就因此在這群小孩中有較高的地位。但是,順此而推,人真要求大名高位,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因為這意味著一個人的價值要為無數的人所認識,並在人的價值秩序中居於高位,這在現實生存中是十分困難的。一方面,人自己所表現的價值永遠都只能是有限的;另一方面,他人(對自己價值)的認識能力也總是有限的。"如果人能表現無限之價值,一切人皆有無限的認識力,則一切人皆可同名垂宇宙,一切人之位,皆上與天齊。" 實際上並非"一切人之位皆上與天齊",這本身即證明了人求大名高位之不易。同時,"名愈大而位愈高的人,當其所實現的價值愈彰著于人心之前,其未能實現而人望其實現的價值亦愈彰著于人心之前,因而責望必然愈多。" 在這種"責望"之下,人會感到更加的震顫和危機,這便是所謂的"名位之危"。

  在現實人生中,人之名或揚或抑,或榮或辱;人之位或升或沈,或尊或卑。由於每個人認為有價值的東西並不一定相同,因而,一個人的價值,也可能根本不為他人所認識。由此,世間永遠有無數有才而無名、有德而無位的人。有才有德而且能見知於世、見之於人,在相當意義上,總是基於一定的偶然遇合。這種遇合只是"偶然如此"而並非"必然如此",得之,為天恩,是謂"天命";失之,則不能無怨於天,是謂"天意"。由是,世間之名位,必然存在著無窮的冤屈。這些冤屈,有的或者在死後能得到伸張,然而,這種伸張本人已不知不明;大多數冤屈則千秋萬世永遠得不到伸張而成為歷史之迷。除了這些名位之"冤屈"外,還會有有意無意的"盜名、欺名"現象。由於人的記憶力有限,人為了節省記憶力,往往會以"對一人之名的記憶"代替"對一群人之名的記憶",由此,一群人工作的價值,就會為一人之名所代表而被歸功於某一人。比如在政府和社會經濟文化團體中,一群人的工作與其對社會的貢獻,往往都被歸功於其領導者。另一方面,人的認識不可避免地會有種種錯誤,往往會將"此人之功"誤歸為"彼人之功"。由此,在現實人生中就必然會出現無意的盜名現象。此外,人世間還存在著蓄意的盜名和"貪天功以為己力"之事。唐君毅說:"蕓蕓眾生之求名求位,既表示人之精神之須存於他人精神中,而欲他人之認識其價值;亦鞭策人之認識他人所求之價值,認識他人所視?有較高價值者為何,而自勉於實現此價值,冀其名之大、位之高;名位遂亦成使人向上之一動力。然而人所能實現之價值,永不能完全,以副一切人之責望,而名大位聳者必危,又人之能實現某價值者,又不必被認識,以得名而得位;其被認識而得名位也,有偶然之遇合在,亦永有無意或有意被盜之可能在。由此見名位世間,乃一溼楔坏@間,乃一浮沈之世間,乃一偶然遇合之世間亦名實甯蛫H而相盜之世間。然世人之生也,即生於此中,明知其為如是之世間,而奮力以求自固其名位,徼幸於遇合,苟免於被盜,而或冀盜人之名。則人之艱難之感,必愈入此世間,愈有大名高位,而入愈深。然愚者慕之,智者笑之,唯賢者哀之,非聖者其孰能拔之。而吾人則皆愚者也,悲夫。"
總之,在唐君毅看來,在求生存、求愛情、求名位這些人生歷程中不可擺脫的形而下活動中,人必然會遭遇各種有名無名的艱難,總是"哀樂相生",從而體現出"人生路滑"。財物我享則你不能同享;愛情我佔則你不能佔;名位則我高而你必低。名位須由他人賦予,愛情與婚姻也是雙方的事,人之得財富,也賴於各種外在的機緣。人能得到這些,說好一點,是人之"福命"。但是,這些"福"往往又都與"禍"相倚。禍之所以可能,在於它就站在福的後面,與福背靠著背、肩並著肩,此即所謂"禍福相倚"。由於福禍相倚,所以安而有危,哀樂相生。福禍、安危、哀樂,總是在不斷的波蕩之中。這就是人生之大道。唐君毅說,知此之"道"者,便"知此中之福無可恃,安無可居,而自忘其福與安;于禍與危,亦知其無原則上之不可轉,而自忘其禍與危" 。

  唐君毅關於現實人生之哀樂相生的學說,在一定程度上充滿著悲涼和消極。這和他自己的現實人生所具有的一定悲劇性是相關的。但更根本的,這種"悲涼和消極"是他獨特的性情使他對人生有著一種更深入、更細緻的體驗。從積極方面而言,唐君毅的這些思想也表明,我們每一個人對現實人生抱一種更加嚴肅的態度是十分必要的。因?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的"這一個",我們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這一生",如何把自己作?"這一個"的"這一生"充分實現出來,並體現出"獨一無二"的價值,對於我們每一個人來講,的確都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