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人文價值的危機與唐君毅人文教育思想的時代意義

                   劉國強
                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

第六屆新儒學會議 台北 9-12/11/2001

1.導言-尼采「上帝已死」的預警
  科學技術的發展,使歐洲自十八世紀下半葉至二十世紀初,發生了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的結果是人們的生活產生了重大的改變,機器的運用,工廠的出現,人口的集中,大都市的產生,與及大量生產(mass production)帶來各種物質產品,促進了商業貿易與經濟發展,豐富了相當部份人們的物質生活,經濟價值成為了推動社會變化的最主要動力。

  然而,科技工商業文明,並沒有給人類帶來一個理想的世界。相反,它同時帶來了宗教與道德的危機,人文價值的失落。由尼采到馬庫賽(H. Macuse)都看到現代文明的危機。本文是要論述唐君毅先生的人文教育思想是有針砭時弊的作用。

  尼采(Nietzsche)在十九世紀末,透過一個瘋子的口,宣佈了上帝的死亡。尼采運用了像莊子式的寓言,對歐洲社會因科技發展工業革命帶來的價值上的虛無主義作出了預警 。他描述一個瘋子,在一個光亮的早晨,提著燈籠,走進了市集,向著人群說︰「我要尋找上帝﹗我要尋找上帝﹗」「上帝已凋謝?我告訴你,是我們把祂殺死。-是你和我。」 。

  無論上帝真的死了或只是在人們心中消失了,上帝在西方文化中作為價值與道德的根源,祂的消失帶來了虛無主義(Nihilism)是何等重大的事情。
尼采自己就是這個瘋子。當差不多所有人都在享受著科技帶來不斷的突破與成果,瀰漫著一股樂觀氣氛時,尼采卻感受到時代帶來了沒有上帝的價值失落的痛苦,於是他不得不說,瘋子的出現是太早了一點。

2. 當前人文價值的危機
  事實上,也不用多久,馬克思(Karl Marx)已經看到,工業革命,大量生產,帶來工廠中工人階級受到削剝,以至童工所受到冷酷無情之對待,資本的集中在少數人手堙A資本主義的興起,增加了擁有生產工具的統治階級對被統治的無產階級的壓迫的罪惡。馬克思把這些罪惡歸咎於容許私有財產的經濟制度──資本主義社會,並沒有進一步反省科技文明所負的罪責。
  韋伯(Max Weber)在馬克思之後,看到歐美的資本主義社會與蘇聯的共產主義社會,縱使有很大的不同,卻都是共同的為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高度發展的產物,工具理性發展,目的理性不彰,使人類走向現代化所產生的弊端,現代社會使人類俱受困於工具理性的鐵牢中,而無法自拔。

  科技工業文明,不止帶來價值喪失,人存在的異化(alienation),使人喪失了主體性(subjectivity),人只有對象的,客體的,被動的存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電影發明不久,英國著名諧星差利卓別靈(Charlie Chaplin)的一些電影,即在控訴當時社會中,人存在的被動、無奈與意義失落,比如在卓別靈的「城市之光」中,差利飾演一名工人,在工廠的生產線上整天重複同一個動作──上鏍絲,在冗長一天工作之後,苦悶、疲累、厭倦,卻無奈。晚上工餘把僅有的時間追求娛樂以填補日間的空虛,結果還是苦悶無聊。這是工業城市中大部份人生活的寫照。差利的電影風靡一時,因它反映人心,訴說了人們所處的意義喪失價值喪失之存在困境。
差不多同時,存在主義哲學,透過沙特(Sartre)、卡謬(Camus)等人的小說、影響整個歐洲,存在主義的怖慄(dread)、空無(nothingless)、等名詞顫動人心,因為存在主義看到在工業文明中人喪失了主體性的困境。存在主義者,不論是有神論者或無神論者,都亟亟於追求人存在的主體性與真實性的重建。

  著名的俄裔美籍社會學家索羅金(P.A.Sorokin)在1941年發表了《我們時代的危機》(The Crisis of Our Age)一書。發表後,隨即被翻譯成葡萄牙文、德文、西班牙文、荷蘭文、捷克文、挪威文、芬蘭文與日本之多國文字。在書中,索羅金是根據自己幾年前對西方社會中的文化、組織與生活的每一重要方面的研究,結果得到的結論是西方社會是在極度的危機中,是當前感官型文化的極度發展而走向敗亡中。

  而正在等待著理念型文化(Ideational Culture) 的來臨。索羅金認為美國文化與歐洲文化是一體的 。自十九世紀以來,支配世界的哲學思想主要是經驗主義、實用主義、工具主義。邏輯實證主義、新實在論,與及「運作主義」(Operationalism),以感官的真理為主導 。所以索羅金深具洞見地指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各種危機,是由這個感性文化的本質所引生。

  批判當代科技工業文明的世界級著名學者的確不少,被譽為「新左派之父」的批判哲學家馬庫塞(H. Marcuse),在1964年出版了《單面人》(One Dimensional Man) 一書,批判在西方先進工業社會中,它的生產與消費系統使人們產生了很多虛假的需要,社會各種機構如新聞媒體,廣告、工業、管理,都在維持資本主義的現存系統。減去了人們任何的批判與反對。最能表現工商業文明的資本主義社會已形成一套新的社會控制,使人們的思維模式趨向劃一 。

  事實上,馬庫塞也不單止批判美國的資本主義社會,他在19658年當服務於美國政府的時候,發表了《蘇聯的馬克思主義》(Soviet Marxism) 一書,書中批評蘇聯的官僚主義、文化與價值,指其並非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對於馬氏而言,不管在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的社會,個人都受到一種社會的控制,失卻了自由。

  整個二十世紀,受著工業文明的支配,宗教、道德、藝術等人文價值不受重視,西方社會雖然明白的肯定自由與民主,肯定多元社會的目標,然而人們對價值的追求是相當單一的單元的──就是都追趕著實用的價值。所以馬庫塞的單面人的觀察是十分有洞悉力的。在存在主義者看來,現代人的形象是瘦削得不像人的,因為人的主體性喪失了;我們也可以說,對於馬庫塞而,言人是單薄得不像人的,因為人的存在只是片面的,單面的。

  當前宗教、道德,以至藝術的等人文價值的失落,正如索羅金所以說的,自有其文化哲學的基礎,因當前的時代是經驗主義、實證主義、唯物主義、實用主義、功用主義,感覺主義所主宰。邏輯實證論,實證主義使道德與美感變得不真實或次真實,機械宇宙論的科學觀使人文價值萎縮,而實用主義在美國的強盛帶領下,對世界的影響無遠弗屆,以及資本主義的具理性精神,統禦牢固著人數的精神 。在科學上遵從的經驗主義實證主義也使宗教的信仰變得虛無飄渺而不真實。這些都說明了,為什麼當前時代宗教道德、藝術等各種人文價值不振探層原因。

  說「儒門淡薄」,在這個世代,應該算不上是意外的事,工業文明,挾其科學技術,其船堅炮利,打開古希中國的大門,使得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的小農經濟中那種恬靜、悠閒、穩定、匱乏而又以家庭為中心的社會,退隱遠去。生活在中國傳統的社會,是較容易體認儒家所強調的人倫價值,而傳統社會教育;又是以儒家成德之教為核心,人文價值、道德價值,代代相傳。

  這樣說並不意味本文作者同意一些人對儒家倫理的批評,認為儒家的價值觀只有相對於傳統農業社會才具意義,並沒有普遍性。但不可否認,工業文明帶來的社會環境,使人們生活其中,若只順勢而行,缺乏超越的反省 ,成「逆覺體證」 ,順著經驗往前用思,雖然也可以顯生不少聰明,也懂要手段,解決眼前技術問題,但不易體會儒家所肯定的根源價值與真實。

  工業文明,使大都會興起,人口集中,趕忙與競爭,使人精神外馳;大都會中生活、上班、下課,人與人摩肩接踵,但卻咫尺天涯,石屎森林中,左鄰右里,互不相識,互為不存在。工廠的大量生產、增加了貨品也興盛了商業的交易,利潤及剝削成為人們行動背後的動力。

  當前時代的教育,核心固在知識教育,不止儒學未受重視,整個世界對人文教育價值教育皆並不真能重視。事實上,對當前教育危機或人文教育的喪失提出警告的學者屢見不鮮 ,但看來仍是無法改變事情的發展。而且世界的大學教育變得越來越專門化、職業化,大學組織本身發展更見企業,化以至商業化。大學校長往往是表現在籌款能力與行政能力,而非因人文理想教育與學術地位。而出掌大學。這種情況使得大學中的人文學科,如宗教、哲學、文學、歷史、藝術等等系的地位,成為邊緣化,學生入學選系往往考慮出路多於理想與興趣。所以當前教育趨勢對重建人文價值的教育是乏力的。

  要拯救人文價值的危機,要重建人文教育的傳統,固然並非朝夕之事,但著教者與學者都能對當前人文價值之危機及人文教育的邊緣化有所自覺,力求不隨波逐流,當可日漸使潮流逆轉。

  本文作者認為,唐君毅先生的人文教育思想,從哲學的基礎上與教育的原則方法上皆大有助於潮流的逆轉,與人文價值的重建,故值得疏述論析如下。


4. 唐君毅的人文教育思想-教育原則與方法

4.1. 重視通識教育與全人教育

聽唐君毅先生講課,或者讀他的書,只要稍為用心,應該是獲益良多的;至少可以避免執一而廢百的毛病。因為唐先生使你深刻的感受到,他是多麼努力地要避免偏蔽,盡力地去想到不同的可能的觀點和駁論,和多麼願意包涵不同論點或見地的價值。唐君毅先生很反對偏狹的教育,反對只求培養專家的教育,他是強調整全的人格教育或全人教育的。要形成一整個的人格,唐先生認為「最需要的是通識的培養」。 學者若要作一專家,當然是可以的,但「要為一專家,亦須有廣博之通識為基礎。」 可見唐先生是很重視通識教育的。唐先生對現代教育的課程分科太多,使道術為天下裂,是有所垢病的,故他主張在教學上要使課程相互連繫,如他說:

  ……現代大學教育分科,實在分得太多,故新亞書院希望不要因為分科的關係,而把學問世界割裂,弄得支離破碎,即是要使各種課程,相互連繫。

自新亞書院成立開始,唐先生任教務長之職十多年,他對新亞教育的理想,是希望新亞訓練出來的文科學生,文史哲都能相通,及對自然及社會,也有相當的知識,理科的學生也要有人文的陶熏,對文學、哲學、歷史也要有一些基本知識。 唐先生也強調新亞書院的理想,「向來重視把做人、做事、與做學問三者之精神連在一起的」 。因為具體的人是整全的人,整全的人必須是內在自我統一而非分裂的。因此唐先生強調現代的教育應「以人格中心補課程中心之弊」 ,而「期望每一學者都成為一人物」 。

4. 2 引發青少年人立志之重要

  對於教育學生,唐君毅先生最重視培養學生的自覺。他指出青年人的生命如春天,自然地在向上生長,故青年人較具理想,而易對不公義之事表憤慨。然而這些都是青年人的天德。這種天德會因青年人步入壯年、中年、老年而逐漸消失。而這種依於人之物質生命而有的衰敗,是循一拋物線之必然下墮之歷程,「我親眼看見無數青年時的朋友的精神,依著此自然的辯證歷程,循一拋物線而下墮,而他們自己不知道。」 此乃「琤j及今,千千萬萬以上之壯年中年老人,罕能自拔之命運」 ,唐先生強調:「此處人如無自覺的逆反之工夫,人總是順滑路,一直走下去。」 所以青年人的天德不足貴,必須靠自覺的努力,繼天德以立人德。

  教育固是幫助青年人建立人德的工作。但教育工作也有限制,因最終是要青年人或受教育者自己的自覺。「教育之力,不通過人自己之覺悟,亦全莫有用。」 而幫助青少年人自覺的第一步,是青少年人能立志。所以唐先生說:
人在少年青年時之向上心,純是自然的恩賜,全不可靠。而此向上心之是否能繼續,必須有待於後天的立志的工夫。

  中國傳統的教育,甚重立志。孔子自謂「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顏淵、子路侍,孔子也要他們各言其志 。孟子強調士尚志 。朱子亦以學問功夫以立志為先,嘗言「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 。王陽明以「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 、「故立志者,為學之心也;為學者,立志之事也。」 而陽明自己自少年即立志作第一等人。從這些大儒之立言,足見中國教育傳統之重學者之立志。

  唐君毅先生亦言,在他的少年時,前輩先生教後輩,也總是要人先立志。 但清末西潮影響下的新教育則並不重人之立志,且以教人立志太空泛。唐先生強調立志十分重要,「人之所以為不同之人,即在其志願。志願到那堙A即人是什麼;人是什麼,學問之成就即是什麼。」 ,「我之志之狀態,即決定我之實際存在之狀態」 ,人能立志,即人能開拓一精神空間 ,也即建立中國古人所謂的度量胸襟 ,學問亦由此開始。所以教育青少年人,須從教育他們立志開始,不應視此為迂闊之論。

  唐君毅先生指出,志是心之所之,是心之活動之所往。立志是立一種理想,但又不同於一般的抽象普遍的理想,因立志是必連繫於個人自己的實際存在的。故立志是獨特的事,是每一個人自己立的,「任何人不能代人立志。立志是絕對的各人立各人的。」
唐先生分志的種類為公志、私志及不定三類。如果我們自覺的要求個人的名利權位之增加,這是私志。如果我們自覺的為社會服務,求國家和民族之利益,求人類歷史文化之發展,或光榮上帝等等,都是公志。至於順著個人自然的興趣或才能而表現,並沒有自覺地為一己打算或為公打算,便屬於不定的志。不定的志是在公私之間,可以歸向於為私,也可以歸向於為公。

  在教育過程中,教師固不能代替學生立志,卻可鼓勵啟發青少年人立志,一方面要鼓勵青少年人立志以誠,一方面要引發青少年的超越感,要有一種拔乎流俗的心量,不隨潮流或現實世俗的眼光看事物,才能超越卑下自私與過於現實的志願,而生普遍之公心與公的志願。唐先生指出,宗教及偉大的文學與藝術,都可以引發人的超越感。

  中國古人教育人,總教人立志為聖賢,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志;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志。現代人看這些都會不喜歡,覺得是迂腐,都似大話。但唐先生則認為:「人之立志,是人之奮然以自興」 ,「對於這些大話,要有親切的了解,須先認識這些話,只表示人之志願,而不是表示人之欲望。這些話,不是要人自我膨脹,而是要人先直接開拓一精神的空間。」 當人立此等公志時,是人感到超越在我之上有天地、眾生、聖賢、佛、上帝,這使人超越狹小自我之限制,使人的內部撐開以拓展自己之精神空間。現代人教學的觀念著重知識,著重解決實際困難;學者開始即抱懷疑,及打倒偶像權威,著重實驗及邏輯推理,並不看重學生的這種定立普遍而廣大的公志,在這點上,唐君毅先生是更推崇傳統的。
  
  在唐君毅的哲學堙A道德理性與道德生活,從內部看,就是一種對現實自我限制的超越,是人的精神空間的擴大的歷程,故人之道德生命之發展也就是人的精神空間的擴展,以至包涵肯定種種不同價值的實現。所以人的立志,是依于道德理性,符合人之道德理性要求的以先開拓人之精神空間。

4. 3 如何啟發德慧兼具的心靈

  現代是知識爆炸的時代,人們也很容易看到知識的價值與重要性,世界各地當前的學校教育都趨向於偏重於智育,而所偏重之智育又往往是知識而非智慧。唐先生認為,對學者智慧之培養,是「人類之最大學問與教育之所在」 ,而這種教育,正是「東方思想之大慧所存」 ,其用在使人「上開天門,而自降神明,而使人類之知識文化之創造,新新不已,而悠久無疆者也。」

  唐先生所指稱的東方思想大慧,聽來像有點玄虛,但實有其義理所在。教育的對象是一一具體的人。教者都希望能使受教者在道德、智慧、知識上均有所增長與發展。知識可以教應該沒有什麼爭論,但道德是否可教?智慧是否可教?則論說不一。縱謂可教,亦得承認與教知識之教不一樣。

  在唐君毅先生看來,道德不可以如知識一樣直接教予人,而是要學者自己覺悟。如唐先生說:

在此我並不相信,只有凌空的教訓人「你應該如何如何」,有什麼用處。……一切對人之勸導,亦只為啟發人之此內在之覺悟而已。

而智慧的特質,就是不可教性 。唐先生明白的說:

吾人不能教人以必有某智慧之表現。人之智慧之表現,乃有則有,無則無。

智慧之本質就是具創造性的;既為創造性,故必無先例可援。因此智慧不是單純的重複模倣之事,「人自身是否必有智慧之表現,仍非教者之所能必」 。

  道德與智慧既不可直接教予學者,而中國傳統中教育的最高目標,就是要求學者達於仁智兼備成賢成聖。因此也可以說中國往聖先賢之繼往開來以至千言萬語,皆在教其不可教者。如何教其不可教者,亦有其道在焉,此東方思想儒釋道三家之大慧所在。唐君毅先生十分肯定此大慧並加以疏解,使義理更見彰明。讀者細閱其書,當可默識唐先生之深心密察。以下筆者就能力所及,略為一說。

  在現實世界中,有知識的人,不一定有智慧,也不一定有道德,這是常識所共認的事實。有知識,有智慧的人,不少是包藏私心、禍心,缺乏道德;而不少本於公心道德心的人,卻不重知識,事事大而化之,或僵固教條,缺乏通變的智慧。如何能培育人既有知識,並本於道德依於智慧以運用知識確是教育中最高目標,也是教育中最大的事業。

  在唐君毅先生看來,知識、智慧、道德三者雖有分別,但也不一定分離,而是可以通過真實的道德實踐,保養虛靈的道德心,以增長智慧,恰當運用知識,以解決問題,而達於德慧雙修之境。

  什麼是智慧呢?唐君毅先生在<智慧之意義及其性質>一文中,分析說明智慧有十二意義 。扼要綜合言之,唐先生是從三方面之關係而說。

  一是自智慧與知識之關係說:包括指智慧能運用知識義;為達一目的向一方向綜合地運用知識義;不運用不需要不相關之知識義;與及由一如此或正面的知識而知反面知識義(如福中看出禍,利中看出害,安中看出危等)。

  二是自智慧與據知識以推理之思維而說:包括智慧能逆復思想歷程義,(如追溯一知識思想歷程之產生,如超越已有知識,而限制知識,如知思想、知識之為錯誤與虛幻);縮減推論歷程義(即無一定之推論方式以知一知識);直覺義;形成格局而生洞見義。

  三是就智慧對具體事物之世界之關係而說,包括:能求具體事物作譬喻義;自觀事物以引證體會思想義;趨向於形成更大之綜合而來之觀景義(即形成新觀景以化解不同與對立);虛涵一背景以觀事物義。

  以上雖未及逐項詳說,但亦可足以說明智慧是表現於各種形態與作用中,其不同於知識者在於智慧為知識之主體 ,知識琤i據已有的知識,依一定的推論方式而生,智慧出現則無固定的推論方式可言,甚至可以由直覺的不經推論而知。但智慧又非單純的直覺 ,因如只有經驗的直覺,不必是智慧的表現。智慧為超越知識,故智慧之心靈是在知識之上的心靈。

  智慧既具效用性,也具神妙性 ,亦琣b知識之上而運用知識,然而智慧並不反知識,唐先生指出:

智慧雖可自由運用知識,或不用知識,但不能使知識成非知識。

為什麼呢?因為智慧不能使一知識完全不真或完全不能應用,不能對當前情境為真,或不能應用於當前情況的知識,「仍有其可應用之處,而對之為真;受限制之知識,仍在其限制之範圍中為真」 ,而且,智慧也不能使人絕不聯結概念成知識。 所以說智慧不能使知識成非知識,亦不能反知識。

  智慧與知識有相對的獨立性,但顯然不是對立的。智慧既可以運用知識以有效解決問題,也可以由建立新觀點,虛涵新背景而產生新知識。智慧固可以創生發展知識,然而智慧卻非單純的教授知識,積累知識而得到。智慧既具神妙性,也具偶然性,不依於一定的推理公式而得。智慧之表現,乃有則有,無則無,不能像教知識一樣由重複而得到。智慧既然重要,卻非一般由學知識之學,與教知識之教而得,那麼是否仍有可學之道、可教之道呢?

  唐君毅先生認為是有的。教者雖不能直接教智慧,卻可以教人學無所學之學,以使自己及他人開拓智慧之原而易於有智慧的創造。 何謂無所學之學呢?此即是不直接教人學智慧,而是教人學如何去除阻礙智慧之創造的事物。此去除智慧創造之阻礙者之道,唐先生說:

即老子所謂「為道日損」之道,佛家觀空破執之道,孔子之「空空如也」,及「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道之所涵。而對此道之真正了解,則繫於對一切智慧之創造之阻礙者為何物,其類有若干,及如何加以去除之之了解。此中,即開出一偉大莊嚴,深遠宏闊之智慧之學、智慧之教之世界,為世俗之學者所不必知。

這些阻礙智慧創造的事物是什麼呢?唐先生指出,這些阻礙物即指人的知識習氣、名言習氣、及情欲習氣。知識習氣是人對已有知識之執著所成之習氣;名言習氣,是人之名言相結所成的習氣;情欲習氣是情欲與知識相結所成的習氣。 這種種習氣,有一種力量,可使我們不能用所當用之知識,而阻礙障蔽所當用之知識。

  舉例略以說明。如一小孩子見一小兒掉落水缸,他本於過去經驗而知可用瓢瓢出水來,水出則能救小兒,但事之危急,緩不濟急,則此小孩子便沒有如司馬光之運用「石能破缸,缸破水流出」之知識,他本與司馬光同有此後一種知識,但因瓢水出缸的知識之運用橫梗於心,而未能恰當地呈現及運用「石能破缸,缸破水出」之知識,因此對此恰當的後一種知識無明而生愚,而不能像司馬光般生出智慧。或如一人愈是知金錢之有用,對金錢便產生貪的情欲,由貪金錢而使人不知道金錢也可以沒有用且帶來痛苦或禍害,而無法有得「金錢無用」的另一面真理之智慧。

唐先生深具洞悉地指出:

此諸習氣,可因已有知識名言之形成時之強度,及其實際上之頻頻重現或相連之情欲之強度,與情欲本身之頻頻重現,而有種種不同的強度。此諸氣習之不以我們之不自覺而不存在,……而正為我們之所以不能用其所以當用,而琤峔銎狺ㄦ磳峞A乃不表現智慧之真正原因或理由之所在。

  所以人難有智慧表現,是因人不能擺脫其以往的思想活動方向及所習的知識之束縛;又或由名至名,桎梏人之思想於名言概念的世界,遠離了人最初用名言時所表之意義與事實,造成人的思想混亂;又或人之自然情欲引起對知之對象的執著。

  因此,教者欲使學者有更多智慧的表現,便須去除此種執著或習氣,使之不存在於其心靈。故唐先生明白的說:

而吾人欲求更多之智慧之表現,或發展我們之智慧,則其道或工夫,便唯在化除此為障礙之諸事物或諸習氣,使之由存在以漸歸於不存在而已。

  以唐先生看來,去除智慧創造的障礙事物,本身已是一種廣義道德實踐 。因其為如何保養心之虛靈之實踐,而虛靈之心,亦即道德心靈的直接呈現,此心靈即為德慧兼具之心靈。 而「一切由道德之實踐;而成就的智慧之增進,皆可稱為德慧。」 可見,能啟發德慧具備之心靈,確是教育之至高目標。

4. 4 培養心靈凝聚與開發相依

  教育是關連於心靈的,沒有心靈亦無所謂教育。智慧也是就心靈而說,有心靈才可以說智慧。如何培養學生具有智慧的心靈,唐君毅先生是深具慧見的。除上述所須教學生去除智慧創造之阻礙者之道外,唐先生更指出,「心靈之大德,即在能開發他〔按:即心靈〕自己,亦能凝聚他自己。」 也可以說心靈要能開發能凝聚才能產生智慧。但「心靈之開發不易,心靈之凝聚尤難。」

  為甚麼心靈的開發和凝聚都不容易呢?唐先生教育年青人不少,接觸年青人不少,他體驗到「大率質地樸厚者,心靈最待開發;而天資穎秀者,其心靈最須凝聚。否則質地之樸厚,或歸於智慧之閉塞,而天資之穎秀,難免於聰明之流露,而歸於精神之流蕩。」 閉塞是心靈開發的反面,是心靈開發的大敵;流蕩是心靈凝聚的反面,是心靈凝聚之大敵。 心靈的開發與凝聚是往復相依相養為用,但只有開發復開發而無凝聚,便成流蕩;只有有凝聚而無開發便成閉塞。 大概《學記》中所說的學者有四失中的「或失之寡」,即學了一兩點東西便不求增加,是一種心靈之閉塞;「或失之多」,即甚麼也想學甚麼也想知,未把握一東西,便求知另外的東西,這卻是一種心靈之流蕩。「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也。」 ,故求失也是要求學者苳避免其心靈閉塞或流蕩之失。

  心靈閉塞可以是緣於人的習氣,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各種觀念、情欲、行事 ,「皆可各從其類,凝成習慣。而此習慣既成,則無論為善為惡,皆可吸引人之還就其中,加以執著而沉陷其中。」 以成習氣使心靈閉塞。心靈之流蕩可以是緣於人在生活環境上不斷遇上外在的刺激,此刺激不論是交游聚會,社會文風轉變,學術思潮起伏,目不暇給,互相牽連,人若無貞定凝聚之心,心靈便受引誘,導致心靈的流蕩。
唐先生甚具慧見的指出,

大率人在青年,其人生經驗不多,知識不富,而人事關係亦少,故成見不多,私欲不雜,其精神痧鄏V上開發,朝氣勃勃,少心靈閉塞之患;而其患則琣b易感易動,向外馳求,而心靈苦難凝聚。反之人在老年,則經驗漸多,知識日積,精力內斂,更能凝聚;而世故漸深,成見日固,其患遂在心靈之閉塞。

  流蕩的心靈,使人無所歸趨,生命浮游無根;閉塞的心靈,使人故步自封,自我中心,不知天地之大,亦無法通人情達事理。那麼,如何可以免於心靈的流蕩與閉塞而培養一善自凝聚自開發的心靈呢?

  唐先生指出,我們固可教學生自一念自覺處承擔實踐此心靈中凝聚開發相依之用 ,也就是說我們須時刻自覺須凝聚須開發心靈,而不讓心靈偏向發展。其次,人亦可從哲學的反省以逐漸明白心靈須凝聚善開發之意義。是人由宗教信仰,把心凝聚於神或仙佛之前,而對神的信仰而有內在的開發。又或以觀照一超越的形上境界以開發心靈,以專心於一學問一事業以為凝聚,而以學問的進步,事業的拓展,為開發此心。

  至於落在精神態度上,唐君毅先生勸勉年青人應有不追趕時代之潮流態度,要有一種拔乎流俗的心胸。也要通過真理的追求使心靈開發與凝聚。因為「凡真理必能通達,此即心靈所資以開發而去閉塞。凡真理必貞定,此即心所資以凝聚而去流蕩。」

  然而我們的時代我們的環境堙A學校教育只重知識教育,忽略了德育、美育、體育的全人教育;中學,大學對通識教育也重視不夠,大學中系科越分越細,整個環境與教育都使我們的青年人走向閉塞 。而另一方面,知識爆炸,社會資訊娛樂玩意新產品排山倒海而來,卻使我們的青年人心靈受各種吸引,向外奔馳,流蕩不歸,找不著自我,找不著歸趨。本文所闡述唐君毅先生所重視教智慧之道,正正是我們的教育系統中所忽視的。如果我們要有真正的優質教育,培養優秀的人材,唐君毅先生的見地,是否很值得所有教師及教育決策者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