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生之艱難、罪惡之根源說儒家返本開新的道德教育進路
--新儒家唐君毅的啟發

                                 劉國強

綱要
  道德教育牽涉到不同層面的問題,但無論多複雜,施教者的簡單純粹理想的心是必需的。著重興發起教者和受教者簡單純粹的心是一種返本開新之道德教育進路。儒家的道德教育即重視返本開新。使人能返本開新也可以據不同的方法。本文是由當代新儒家唐君毅先生的一些觀念和體驗的啟發,說明從體驗人生之艱難與及了解人類罪惡的本質性,可以使教者與受教者(尤其是教者)了解返本開新對道德教育的重要意義與功效,真能體驗現實人生之普遍存在的艱難與痛苦,使人生起不忍之仁心。在改變人生之艱難與痛苦,在追求更美滿人生的理想與實踐過程中,人亦面對種種艱難與陷阱,真能了解此中之艱難,可使人向更高更圓滿的道德心發展。除此之外,對人類罪惡本性或根源之了解,更可知人類罪惡是其本性的異化與陷溺於有限的結果,由此可見儒家返本開新的道德教育進路之重要。


1. 前言

1.1 推行道德教育須意識到的辯證真理

道德教育確是一件不容易的工作,但卻是人類社會尤其是今天的人類社會所迫切需要的。推行道德教育時,如果我們能意識到一個辯證的真理,將會有助於道德教育的成功。這個辯證的真理就是︰我們必須一方面意識到道德教育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工作,是牽涉到不同層面的問題不同層面的工作,是一項複雜而綜合的努力,不能祈求短期的立竿見影的成效,也不能以行政命令達致。另一方面,我們必須包涵一個十分簡單純粹的心,就是要切實辦好道德教育,培養好青少年人的品格的單純的心。這個簡單而純粹的心是真實的道德教育的必須條件,也是每個教者可以當下立心決定的最簡單直接切近的條件。

所以,道德教育埵酗@辯證的道理,道德教育是包涵一複雜和單純的兩面的辯證結合。

從複雜的一方面說,這尤其是關連於認知上和推行上的。在認知上,推行道德教育者須意識到道德教育牽涉不同層面的問題,比如說,可以牽涉到基本層面哲學層面的問題:如什麼是道德﹖我們應該教青少年甚麼道德﹖是否有不同的道德﹖道德與不道德或善與惡的標準是什麼﹖所有標準是相對的嗎﹖還是可以有普遍和客觀的標準?等。

從教育的層面也可以問︰道德或美德是否可教﹖若可教,如何教﹖究竟哪些人更應該或更能夠負責推行德育﹖孩子的家長﹖學校的老師﹖政府﹖教會﹖在學校的道德教育應以一獨立科進行﹖還是以滲透式與隱藏課程﹙hidden curriculum﹚進行﹖或者兩者並行﹖有那些不同的德育模式﹖那種模式最有效﹖德育模式的運用是否須因應學生不同年齡的心理發展,與不同之文化背景﹖德育的教師須具備怎樣的素質﹖等。

從德育的功能目標看也可以問︰德育應為社會國家服務﹖還是為個人自己的存在或自我實現服務﹖還是純粹為了道德價值之實現﹖當這些目標矛盾衝突不相容時,如何取捨﹖又如何衡量評估所推行的道德教育是否成功﹖相關的知識:如哲學的、心理學的、文化學的、社會學的知識都有助於我們對上述各種問題的分疏、了解,以至解答。

在道德教育的推行上,也牽涉到各方面各層面的相互關係相互影響。比如說,家庭、社會、學校三方面便須有較好的配合,使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不致矛盾對立,以致相互抵消。在學校堙A學校政策與教師教學也須相互配合;在課室堙A教師如可因應不同學生,因材施教,使教與學配合。

而教育或道德教育也往往受政治,經濟以至社會不同群體利益的壓力,人材缺乏等等現實的限制,如何在各種現實限制中取得平衡,因應本末先後,互相配合,盡量減少扺消矛盾,增加其相互促進之力量,這都要考教育決策者的具體智慧,不單單是抽象的概念思維與原則便足夠,更不能是鐵板一塊壓下來變成僵化的合模,以致扼殺各層面的生機與創造性。所以可見道德教育是一項複雜而艱鉅的工作與努力。

但若從簡單的一面看,也就是只要推行道德教育的人,時常反躬自問,不要失去一顆簡單純粹的心,時常懷抱著要切實辦好道德教育之心,以培養優秀的青少年人,在這種自我要求中,心意簡單純正便能在面對德育過程中的種種困難時,時刻自覺自己的不足及可能錯失,常思以改進德育的決策方法與模式,以相應不同的教育環境與學生對象,並使自己道德修養不斷升進,困難中得以堅持,以完成立己立人,己達達人之路。

1.2 本文的主旨--從儒家思想資源中探求一種返本開新的道德教育進路。

若明白上文所指陳的道德教育中的辯證真理,便可以了解,無論道德教育如何艱難複雜,總有可以立腳開步,總可以有立根立本的地方,這就是回歸到純粹為了道德教育的簡單心靈處,這是一種返本開新的道德進路。儒家思想為這返本開新的進路提供了更多資源,使道德教育得到更多切近而真實的開發。本文以下便是透過闡釋當代新儒家唐君毅先生的一些觀念,發揮說明儒家在現代的道德教育上具有一種返本開新的資源意義。

2. 對現實人世間的艱難之體驗了解

儒家返本開新進路,也不難了解,可以從一般人都可以有的切近的經驗來說明。首先無須待研究清楚︰教哪些人的道德﹖教什麼的道德原則﹖道德善惡的標準如何定﹖道德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是相對的還是絕對的﹖ 無論是教師還是學生﹙高中或以上的學生﹚,只要嘗試去體驗人生的普遍艱難處,便容易產生與培養真實的道德感,也易了解道德的重要,生發向上的與理想的心。

說到人生的艱難,佛家是有深刻體驗的。在佛家看來,人生的基本事實是苦,《大般笑n經》就說到有各種的苦︰有生、老、病、死之苦;有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盛陰之苦等等。 儒家雖然不視苦為人生最基本事實,但儒者往往也能對人生的艱難痛苦有深刻的體驗。當代新儒家唐君毅先生的一些反省與體驗不難引起大家的共鳴。

2.1 人生芒昧與求食求生之艱難

唐君毅先生說︰「人生的艱難,與人生之原始的芒昧俱始。」 的確,只要想一想,每一個人出生以前從何而來,死後將往何處去,都是我們每一個人所不可知的,所以人生是與芒昧俱始。父母生我,並未得我之同意。而我之死,是死自己之死--「一切人之死,同是孤獨的死。」 這聽起來好像很哲學的,但其實這都是人生的實際情況,只是我們平常不去想而已。我們被生下來後,便要求生存。求生存,於是需要求食求衣。然而,正如唐先生慨嘆︰「人生百年中,每日吃了又餓,餓了再吃;破衣換新衣,新衣還要破。」 這也是人生實事,並不抽象。為什麼人不可以不需要吃飯,或吃過了一次便無需再吃而可以繼續生存呢﹖!這些人生實事,也是人生先天而有的艱難。純粹為了生存,人便可以是衣架飯袋的人生。事實上,大部份人,一生中的時間,佔了不少是用來求食求衣求住的。人為求食求衣求住求生存,不少時候也保不了尊嚴與獨立性,而要為五斗米折腰,能作陶淵明的畢竟是少數,且今日也難於像諸葛亮欲「只求躬耕於南陽」,現代社會的理性結構,把人都網羅著,動彈不得,看似自由,空間卻更少。人往往掉進制度的機栝,掉進競爭中。競爭不錯帶來進步,因求生存求食因懼恐失卻安全而來的過度競爭、劇烈競爭,以至鬥爭、戰爭,便變成人生的艱難與痛苦的集中表現。

生於富貴之家,衣食豐足吃飽了的人,不一定會體會到求食求衣求生存的艱難。「但是世界上確確實實有無數未飽的人,為生活之擔子所重壓」 ,也有不少人生逢戰亂,為生存而恐懼而奔逃。

吃飽飯了的人、豐衣足食的人沒有艱難了嗎﹖不是!吃飽飯了的人,又會有其他更多物質的慾望,各種慾望,掩蓋了他對人生艱難一面的意識,也掩蓋了未吃飽飯的人面對求食求生存的問題的嚴肅性,與及掩蓋了他們對未吃飽的人的同情。 主觀上他們沒有了求食求生存的艱難,客觀上他們掉進了另一種艱難的陷阱,他們為慾望的滿足而奔忙,而緊張,種種比較,是非,得失,帶來日夜的怨懟,憤恨,失落,煩燥與不安。而且,「今日萬鍾,明日餓死」,世事無常,一場金融風暴,家財萬貫,揮金如土,可以變成債務落迭A不名一文。一場疫患,千嬌百媚,可以變成氣若游絲,瘦骨嶙峋。佛家對世事無常最有體驗,人生無常之艱難,今日看來,更是人生實事,並不抽象。

2.2 男女相求,慾望與愛情之艱難。

天地生人,男女相求,亦是自然之事。所以唐先生說︰「人之需要愛情與人之要求生存,都是人之天性。」 依唐君毅先生儒家觀點的解釋,這是因為天地乾坤之道合而生人之故,即是說人之生是由合男女性而生,乾道為男,坤道為女,乾坤之道合而生人,「人由父母,男女之合而有生命,則人生命之根底,即是男女性。」 但人或生而為男,或生而為女,則任何一人之生,同時亦是男女性之分離,於是在每一個人身上都產生追求異性--即有乾坤之道男女性之合一的根底要求,亦為男女之欲之所根源。

然而這種要求與慾望,也並非由人所同意而有。在這男女相求之事實中,其中亦有無限之艱難:「失戀離婚的苦惱,男女曖昧的關係,情殺,姦淫的罪惡。這些事,我們總是日日有所聞。」 每個人是一個體,人與人間,以至夫婦間,總有不同,求溝通,求了解,也非時時盡如人意,或我之偏見,或你之傲慢,或大家之蔽塞,誤解,怨氣,都使人咫尺天涯。人世間怨偶總比佳偶多。「恩情似海的夫婦,到頭來,終當撒手。」 不能偕老,終要分離,人亦只有獨自忍受,他人的安慰說話,都免不了是外在的。「一切愛情之後,皆有失戀之可能,一切結婚之後,皆有離婚之可能。一切佳偶,皆有成怨偶之可能。」 而一切恩情似海的夫妻,也有無奈生離死別的分離時刻。這些都是人世間的代代重覆出現的實事,是人世間的艱難痛苦,並不抽象。

若人要超越此種艱難痛苦,或為追求其他真善美之理想,而決定終身不婚,斷絕一切男女之慾,如和尚、比丘尼,如神父,這時候人即「須與他之男女之欲作戰,同時即與他生命底之無數男女性作戰,與天地之乾坤之道作戰。」 此中自有天人掙扎、靈慾交戰之艱難。或人純順自然生命之流不斷追求男女慾望之滿足,如西方性愛主義者之所為,然而慾海無邊,只不過是引生每次慾望滿足後的空虛,與及更多乖僻慾望的追求以填補空虛而已。

2.3 希望他人了解與名位追求之艱難

人生在世,有求食求生存,求男女夫婦之愛,除此之外,還有求名位之心理,求名之心理,賢者亦不能免。

為什麼人會有求名位之心,唐先生的反省,是「人恆要求人承認我之所為是好的,或要求我之所為,為他人承認是好的。這中間見一人與我之不可分的精神繫帶。」 人的存在,不單是衣架飯袋的人生;人的存在,在儒家看來,在根底上有一生命精神求擴充而要求與其他生命,以至萬物合一而達至天人合一之境地。即人心靈之要求與天地萬物統一與相貫通。人之好名,初即緣人之要擴充其生命存在,以存在於更多人心中,受到更多人的肯定而來。所以人總是希望得到他人的了解與肯定。所以人與人的互相欣賞、體諒、包涵與肯定,是人生感到充實的一個很重要泉源。因此過份強調競爭、比較優劣,正正是與全人教育,道德教育之意義相扺觸的。 人之好位好權,初即緣人認為自己行為做法有價值,而望更多他人跟隨自己的做法以實現更多的價值而來。

然此由人生存在之底層或本質而來的求名求位權的心理,在現實人生世間中亦會掀起重重艱難。在現實人世間,任何個人所實現或表現的價值,總是有限,一切人的認識能力也總是有限。因此,人的名位越高,越多人認識,他人的責望便越多,人便越要面對求全責備的求全之毀,故名位越高而越危。而且,他人之慕我之名,又是否真知我;他人之敬畏我之位,又是否真了解我之價值。此皆外在於我而不能操之在我者。故世間的或榮或辱,或毀或譽,皆無定準,亦非恆常。「由是而世間永有無數有才無名,有德無位的人…由是見名位之世間,必然有無窮k屈。」 當然,人世間也總有沽名釣譽,屍位素餐之輩,也會有無意盜名位,而卻有不虞之譽,得非份之位之謬,總使人失笑。儒家自孟子始,已分「天爵」、「人爵」之別,而貴「天爵」多於「人爵」。

人不能看透此名位世間之虛幻與無常,則只會患得患失,生命如浮萍,心隨外轉。若人能看透此名位世間,而知其為外在於我,而非真我,非操之在我,於是人求特立獨行,行心之所安,遯世不知見而無悔。 然此中亦有艱難,因人之精神是要與其他人之精神相感通而得到滋養,如唐君毅先生所說︰「在我們一般人,可以自勉於使名位之心漸淡,但是在實際上,仍免不掉要多多少少賴他人之讚美,高高低低的社會名位,來滋養其精神。」 此亦是源自人生命根柢要與外貫通,得他人了解的要求而來。若得不到滋養,人的精神在孤高,飄零和冷寂中會易於枯竭。然若真要特立獨行,便必須假設,當自己自覺義之所當為時,卻為一切人,包括至親的人,也罵你,詆毀你,批判你,人如何面對絕對孤獨,與無數他人的精神的壓迫,此中亦有不少艱難,扺不住,人會自殺 ,人自殺正表示人生的艱難。

3. 由超越現實人生之艱難見道德意識道德教育之重要

人生存的現實世界,是俗情世間,如真去想它,確是艱難處處,求食,求偶,求名位,莫不如此。以上所說之艱難莫不顯示人生的灰暗面,於是人會追問:則人生何價?面對這一問題,人確可以有不同的生命取向。如前所說,人固可以自殺。這樣地選擇自殺的意義只是完成人生艱難的句號,可以說此外便全無意義。人亦可採取嬉笑怒罵遊戲人間的態度,但這不過是意義失落的虛無主義(Nihilism)者的哀歌,人生艱難如舊。人固多可以走的另一條路,是信仰上帝或神之存在,人生世界是虛幻,真實世界在上帝在天國,世上的艱難不重要,重要是認識真神,信仰真神,依靠真神的引路,最終走過艱難,走向天國。人如真有這信仰,生命確可以有所安頓,以遙望天國,遙望未來的永恆,並扺受當前人生的一切艱難痛苦,視一切艱難為上帝的試探,上帝的恩寵。這也是一般人易於了解把握之路。人懷著超越上帝之信仰,可以使人產生最堅決的自我犧牲的道德實踐,放棄世間一切物質財富的佔有,像伊斯蘭教徒之人肉炸彈,他們視為一種榮耀,是轟烈犧牲不惜粉身碎骨以完成真神的命令為榮耀。這是道德與宗教合一,道德建基於上帝的信仰上。然而此中之關鍵困難是何者是真神?我如何知有真神?不同的上帝信仰,不同的「真神」衝突時,如何解決?而人在現實世間中存在,世間的真實性卻無法安立,相對於上帝與天國而言,人世間是可有可無的。這些皆為上帝信仰之教未及圓融處理的地方,而未能極成「圓教」者。

東方儒釋道三教,在安頓人生之艱難痛苦問題上,亦各有所見。佛家以苦根源於無明,就是因不了解萬事萬物「緣起性空」,皆「因緣所生法」,由無明產生執著,而有苦,去苦之道就是求對事物生如實觀的智慧,而得解脫,而離苦海。

道家是有大智慧大肯定,不能等同為嬉笑怒罵遊戲人間的消極遁世之輩。道家之智慧在使人應合「道」之流變,不將、不迎、不取、不捨,而達於無入而不自得的無為逍遙的境界,見一切自然無為而自化,超越一切美麗、善惡之相對較,則人生亦無所謂艱難與不艱難矣。其大肯定者為道之運行不息,一切無為而自化。

一般之論不少有誤解佛道之教為消極為逃避,甚至有批評道家只是阿Q精神,只是人主觀心理的逃避而已。事實上,佛家道家之智慧,在指出世俗之見只是一偏之見,未能把握最終真實,而只有在破偏執或超越相對之見才顯整全真實,佛道之教皆有真信仰真肯定在,價值相對主義、虛無主義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儒家,在面對人生艱難痛苦中,最能顯道德的意義在。在儒家看來,當人真感受或慨嘆人生的艱難時,此即同時有一欲去超越現實人生之艱難,求人生世界更完滿更理想的渴望隱含其中,這正正是一切價值意識道德意識之原始。儒家確是特別表現積極的精神,總希望超越現實世間的不完滿,追求直美善神聖的世界。以求改變現實之人生世界,把真善美的價值帶到人世間。在道德教育上,儒家特別重視這價值意識道德意識之原始。

所以,說人世間求食,求偶,求名位之艱難,初看似與道德教育無涉,其實不然,如人真能意識到此種人世間的普遍艱難,人便會有超越此種艱難與不完滿的要求,而望追求更真實,更美善之世界。若能順此種超越的要求,並加以恰當培養發展,正是價值意識與道德意識發展之泉源。當然,以上所說之人生艱難,青少年人也不易完全體會,因為他們的人生經歷較淺,應培養他們良好的習慣,以及社會所接受的普遍道德原則(當然也應該讓他們有空間去思考反省好習慣與道德原則的意義)。然作為德育老師,若能對此種艱難有所意識有所體會,則不忍見人生處處艱難而有要盡己力以減少客觀人生世間之艱難痛苦,此處正是儒家自孔子以來所強調的仁心發用,任何人任何時刻見人世間之艱難痛苦而心生不忍,即天光開顯,乾坤扭轉,一切人生的艱難痛苦荒謬,皆我當下之心所欲化除,則人生存在之莊嚴與重大意義立刻挺立。不忍之心,一切人都或多或少某些時候總會有,尤其是對親人至愛最易生起,所以今日講道德教育,也不能違孔子孟子孝悌仁義之教。但時刻保有這仁心不容易,孔子對自己最讚賞的學生顏回,也只是說其「三月不違仁」,其他學生,則「日月至焉而已」 。即是說,以孔子弟子之賢,顏回也只能三個月長保仁心,其他只是或保持一日,或一月,其間都有仁心的間斷(即應仁時未能生起仁心)。唐君毅先生自己更說自己「日月至焉」也未能達 ,當然這是唐先生自己的謙詞。但的確,儒家的道德教育,返本的進路,即在保養此人人心中所有的不忍之心,使其恆久不失。

老師不忍學生將來要存在於更艱難的世界,所以教他們美德,使他們不會變成為增加人世間艱難和痛苦的根源,相反的,要變成化除人世間艱難痛苦的力量。老師不想見學生重蹈中國上世紀初中國積弱受欺凌時中國人的艱難痛苦,於是教學生知奮發以自強,為國為民。老師不忍見老百姓受貪官污吏的壓迫,因此教學生清廉以自守,淡泊以明志。

德育老師更應明確使青少年人了解知道開發價值意識道德意識的心的重要,也就是返本開新的重要。衣架飯袋的人生,男女肉慾的人生,爭名奪位的人生,不止不能為人生帶來意義,也都並不真能去除人生世間的艱難痛苦,建立人生的幸福與快樂。

沒有人生艱難的體會,像生於富宦之家的二世祖,因他們是蔽於富貴蔽於容易,不易生起和發展道德意識。 或像有古之帝王者晉惠帝司馬衷,當有一年發生水災,臣下向他訴說人民困苦沒有飯吃時,他竟謂人民何不吃肉糜。生長於深宮,對人生艱難無知若此,如何能有道德意識的產生、道德之實踐?恣意弄權而自視為高高在上的官員,時時對人民百姓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如何能體驗老百姓的艱難痛苦,如何能有道德意識?

  道德的真實,不全在現實世界,道德的真實與意義,正在於人要改變現實世界,要把心所意識到的價值實現於現實世界,故道德同時是創造,是開創。因此只從現實世界看,不能了解道德的真實意義。順現實世界看,適者生存,森林定律(the Law of the Jungle),弱肉強食。自然界定律,確有這一面事實,人是自然界的一部份,也為生存而奔忙,為生存而適應,而鬥爭,這就是人生的艱難,但當人意識到這艱難,而要打破這艱難,超越這艱難時,人的存在,即從自然人躍升為文化人文明人,人之為人的真實意義同時確立與開顯,所以道德意識是使人成為人的真正關鍵所在。只有自然的反應,事實的意識,不足以為人,不足以建立人的世界,只有科學只知化學物理生物經濟定律,不足以建立人的世界,故必須有人文之意識、價值之意識。所以必須使科學教育人文教育雙足並立,而道德教育是人文教育的最重要一環。

4. 真美善神聖世界的追求及其艱難

人要超越現實世間俗情世間衣食男女名位之虛幻與艱難,也就是要追求一個更真實美善以至神聖的世界。在這個真美善神聖的世界之追求過程中,要說艱難也還是艱難處處。真美善神聖之世界是人自自然世界超升而體驗的價值世界。在價值世界的追求中,人才是真正能夠平等的。正如唐君毅先生說:「在一切真理美善神聖之價值之體驗與實踐前,一切人之心與人之位,亦實為一畢竟平等」。 因在衣食男女名位之世界的中,衣食我取了,你便沒有,你取了,我便沒有;男女名位亦如是。但在真美善神聖世界,是人所可共享而不相礙之永恆世界。你認識了一個真理,不礙於我也可以認識這真理;你欣賞一幅畫之美,我也同樣可以欣賞;你實踐了一愛德或心中懷有信善,並不礙於我亦可行愛德和心懷信善。「一家有孝子慈孫,亦不?家家同有孝子慈孫。」 因此,一切真美善神聖皆可以是人與人之心相通的橋樑與道路 。兩人以至多人共同沐浴於一真理、一美感、一善德中,即見心光互映而為一。「人心之往來處,亦即有心靈之統一,亦即天心之呈露。」 大家共同知道衛生搞不好,會帶來疫病,大家對這真理之了解,即大家之心在這真理中合一,而變成一個心。大家忘我的欣賞一曲「高山流水」古箏演奏,大家的心就合一在這曲調之優美中;大家為保城保土而勇敢抗洪,大家的心就合一在抗洪的勇敢中;大家為保家衛國而抗戰,大家的心便合一在愛國中。合一的心就是通過理而合一───無論真的理、美的理、善的理、神聖的理。合一的心是普遍的客觀的,故也可以說是大心,天心,而不是私心。所以在儒家看來,天國不在遠,就在目前,就在心靈通過各種理而交光互映中。 人類世界的和平與真正全球化,也只能在人與人的心在理上貫通與合一。我們能欣賞其他國文化或歷史所表現之道理或意義,我們即與其他國人融合為一。同樣的,我們了解古人的說話之道理,我們即與古人之心合一,古人亦雖死猶生。而這「與我們日常生活中,忽而豁然貫通一道理,忽而想好一文章之結構,及忽而有一道德上之覺悟,並無本質上之不同。」 這是因我們的心與普遍的真理美善神聖的世界合一,這就是天人合一。然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於這些事常來不及反省其涵義,我們的心又閉了。」 因我們的心是結合著一特殊的血肉之軀之我之存在,而特殊的我的血肉之軀是在現實世間俗情世間的,這使我不易時常看到普遍的真美善神聖之理,我總易被個人過往有限經驗之限制,個人之利害、恩怨、成敗,牽引著我的視野。所以唐先生指出,在求真美善神聖價值的第一度艱難:是人真能在平凡的世間看到有永恆的、普遍的、純粹的,與貞定的世界而心喜好之。 我們一般人常在現實生活的經驗中轉,易執著感官經驗真實,而不易把握及長保日常生活中所顯的普遍義理 的真實性。故真相信一真美善神聖世界是不容易的 ,所以唐君毅先生時常受到最多的批評是「太理想化」,而太理想化的他卻看到人生的處處艱難。

真美善神聖之世界,其中隱藏之義理境界,可以在人生命精神不斷上升中開悟而開展 ,此開展之真美善神聖世界,與俗情世界分裂,戳破現實世間俗情世間的表面完滿性,而顯俗情世間的醜惡。而在俗世或現實世間的人又往往厭惡或懼怕這些求真美善神聖的人把他們的醜惡與虛幻世界戳破。 俗情世間的醜惡與罪惡處處,可以與你追求真善美神聖之心作對,使你處處受到阻撓,以至身處險境,阻撓與險境可以使人氣餒。
追求真美善神聖世界的人,縱能體驗信仰這超越世界之真理,他仍脫不了生活在現實世間俗情世間,也可以因人在現實生活得到豐裕與安定後,而世俗的事務與應酬,易使人心流蕩而外馳,而再變得世俗。所以佛道二教之寺廟常建在深山遠谷,要遠離塵俗,隔開俗世的煩囂;又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degger)晚年隱居於黑森林,不易見客。懷著血肉之軀真去實踐理想求改變艱難痛苦的世界,實現道德的理想,縱能見貞定之理的世界,生存在俗世的特殊環境中,也常須忍受孤獨之艱難,生命精神越上高處,則越孤獨而高處不勝寒。 而且,真美善世界隱藏的義理無窮,下焉者,若人之生命精神不求開展,則任一層任一處之義理皆可為人心停駐而執著而成障礙,使人不見其他更多更廣闊的義理,以為真理盡在我,美善盡在我,而生我慢之心,其他人皆為我所教訓的對象。若再混合在俗情世間而有比較、爭勝等等心理,則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義理觀念反成人與人爭勝,心靈精神貫通的最大障礙與分裂鬥爭之根源。或人亦可以因遠離塵俗,不食人間煙火,慢慢變成自鳴清高,而對人世間冷漠無情,而不再求改變世界之艱難痛苦。這又是追求理想世界過程中的艱難與陷阱。

絕對孤獨地在冷寞的理念世界中轉,人是受不了的,而且,若要改變現實人世間的艱難痛苦,便要從高處步下,重返人間,與俗情世間相接觸,也須忍耐、妥協和包容。俗情世間的人也非全無善意。「然而」,唐先生說:

俗情世間的人的存心與行為,則處處有夾雜與不純潔之處,因而走這條路的人〔按:走學聖賢之路的人〕,對一切夾雜與不純潔之處,亦痗梮極蟡[以衣被;於是把走過這條路的人之精神,自然拖下,使之亦貼切於污垢。祕茪ㄩ,談何容易?於是他亦被污垢所感染。這是這種精神之下墜。而可淪為鄉愿之最深刻而最難啋A的魔障。在另一方面,則走這條路的儒者之言行,同時最易為一切人所假借貌襲....儒者之教,只要人庸言庸行,則人人皆可同其[,而實不同心。中國儒家社會文化中,所以特多偽君子。

以上所引唐先生的說話是何其深刻。孔子最厭惡鄉愿,孔子曾說:「鄉愿,德之賊也。」 儒家文化下的中國社會,尤在讀書人中,可以有很多好好先生,口中時常仁義禮智,也言必及義,卻是是非不明,或缺乏承擔,最懂明哲保身,是德之賊的鄉愿。可見因不忍現實人世界之艱難痛苦而追求理想求改變世界,而走上一條學聖賢之路,然而這條路上也是處處是泥濘,處處是陷阱,可以使人滑倒,可見理想道路上何其艱難。

5. 理想艱難路與道德教育道德意識的開拓與成熟

現實世間求衣食、男女、名位是艱難世間,如上所說理想世界的追求卻也艱難與陷阱處處,最終好像同使人灰心。但從道德教育、道德意識的發展來看,對現實世界的艱難意識正正可以生發起人之道德意識,正正使人與自然生物,人禽之辨得以劃分。在追求價值理想的世界──也可說即道德實踐過程中,所產生的艱難意識,正是可使道德意識道德教育開拓與成熟,以至於完成。
真能了解儒家的精神,或真能由本心或簡單純粹之心,發出對人世間的艱難痛苦之不忍,這當下就是一種奮發向上,當下就是生機。在儒家看來,不論在任何現實限制與艱難處境中,人皆可加以肯定與承擔,總可以是一個起點,所以唐先生說:
因而無論在什麼處境中,人總有一條向上之路可發見,而不必去逃循其自然生命在俗情世間中所遭遇之一切。……無論我發現我在那堙A我都可以說:「是,我在這堙C」是,是,是,之一無限的肯定,可把一切天賦於我的,一切現實的,可能的遭遇,都加以承擔,負載,而呈現之於我之自覺心,與自由意志之前。

唐先生這種「是,我在這堙v的大肯定,無限肯定。即與孔子所說的「我欲仁,斯仁至矣。」 相一致。即人在任何時刻任何處境,都可以實踐仁,都可以對自我作道德要求,道德的價值、道德的意義就在當下呈現。這也是孟子所講的「可以求諸在我」者。所以真正的道德生活,就是當下的「自覺的自己支配自己」 。而人生的目的,就是以「當下能自覺的心所自定自主的活動之完成」 。
當然,這種「大肯定」不是因初見現實世間艱難痛苦而生不忍時即可達至,而是在不斷追求理想實踐道德的過程中,由理性反思生命昇華而來的,孔子固「知其不可而為之」、「纍纍若喪家狗」以推行仁教,唐先生對人生艱難之層層體驗而開發了生命三向心靈九境之哲學。唐先生說:
「你當知心靈之深度,與他忍受苦痛之量成正比。
上帝與你以無可奈何之苦痛,因為他要衡量你心靈之深度。」
的確,只有對艱難痛苦的層層轉進、體驗與意識,生命心靈才可開拓其深度。浮淺的心態是承擔不了道德實踐的持久性,與及開展人生存在的深度。道德實踐,道德意識與及人生存在的開展與深化進程 是有其普遍性的,這不單純是東方社會的產物,西方人也可以有相近的體驗。西方當代的如柯爾柏格(L. Kohlberg)的道德認知發展的六序階說,雖然是從認知的角度看,但也肯定了人之道德判斷,道德標準是向更普遍性發展而最終達於公義(justice)的原則。尼釆(Nietzsche) 為對抗虛無主義、反對基督教的超世價值、鄙視世俗道德,而有超人的追求,超人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 尋求人的真正自由與自我存在,由此而有對一切當下的經驗產生「永琲漲^歸(Eternal Recurrent)」的體驗,而有最大的肯定(the Great Affirmation)。
孔子以及歷代大儒之身教言教,都幫助了我們至少或能有所「智及之」。而這種對當下人生之大肯定,影響中華民族的生命,其優點是對現實世界在任何情況下總懷抱希望,總要盡其在我,責任之所在,義之所在,總發奮向上,使歷史上不少志士仁人固努力「仁能守之」,黽勉以行之,沉潛篤實,以至犧牲小我,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中華民族之能抵禦歷史上的各種艱難,歷各次危機,而屹立不倒,實與這種大肯定之精神相關,中華人文精神即源自周初的憂患意識,憂患意識就是一種艱難意識。一切建立在功用主義,心理上的情感主義的道德觀皆不能確立這種對當下人生的大肯定。
解開在追求理想實踐道德過程中所體驗到的層層艱難,亦正是道德意識的開拓與成熟而至於大肯定之過程。人由初見現實世間的艱難與痛苦而生不忍心,此不忍心固是道德之根源。但人此不忍心之呈顯,可以並不穩定痡`,可以因心外馳,陷溺於外物或事務中,而變得麻木不仁。也有興起後未能通過理性而昇華,只結合情感情緒上之強烈,情感情緒的強烈過後,五分鐘熱度,道德意識便只停留在情緒上的不滿與發洩上,而不能沉潛深厚,化為持續的道德實踐。事實上,一般人也常有不忍之心道德之情之生起,只是難於日月至焉,更難於三月不違仁。
道德教育道德實踐的開展,必須超越以道德教條只從外教訓人,勉強人去遵守 ,而是求返本開新,培養人們不麻木之心,並昇華人之理性,求人之道德生命自身之生長發展,開拓道德之境界,以琠w其仁心。
不忍仁心之初步開發與拓展,也須社會環境之配合才能見效。若社會之罪惡與不公義不斷,驕奢淫逸彌漫,善心卻常招禍患,則社會大眾亦難於發展初心本有之不忍之仁,則任何道德教育都變成了虛飾。所以道德教育也須政治經濟與社會政策之相配合,否則事倍功半。
在人真求理想實踐道德過程中,體驗了不少時候會面對不同觀點,不同價值與不同標準的衝擊,若人不經歷「我可能是錯」的懷疑,人的道德生命,道德意識亦無法開展。自我懷疑固然帶來焦慮與不穩定,是自我道德發展必須經歷的艱難,但也因此更能使人打破偏執,盡力同情的了解他人的觀點,他人的標準。這在道德教師尤其重要,若道德教師終日以真理在我,排斥一切不同的觀點,終日自視為聖人的化身,用以驕人責人,則只會真的成為「人之患」,而與道德的意義即生命開創之意義背道而馳。
總而言之,追求理想實踐道德,若常有艱難意識,是幫助道德意識道德生命之開拓。道德教育也應使學生(當然在適當階段)有這方面的體驗。

6.罪惡之根源與返歸本來清淨之德育

人若求去除人世間之艱難痛苦以求建立理想的世界,其中一個問題必須思考的,是如何去除人世間的罪惡。因為顯然的,人可以行惡,人之罪惡是構成人間世界的艱難痛苦的一個重要原因。若每個人能減少或免於罪惡,則自可以大大減少人世間的艱難痛苦。
因此,儒家之道德教育,一方固重在開發人之不忍之心以求生發道德理想之心,一方亦重在反求諸己,先求自己之克己復禮,努力免於過失,而不重在先要求他人,責難他人,要有諸己然後責諸人,由此而德育老師重身教多於言教。
欲去除人間罪惡,我們亦可問:罪惡之本質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行惡?了解這些問題,是有助於對治人世間的罪惡,故世界各大宗教皆對罪惡之問題有所反省。基督教以罪惡根源於人背離上帝的意旨,人的原始父母亞當夏娃就是因背離上帝耶和華的意旨吃了伊甸園之禁果而犯罪,使後代子孫都背負了「原罪」。佛教以人的罪惡根源於人之無明,由無明而有業力,而墮輪迴中而有苦。因此在佛家而言,人生的苦與罪惡是同一本質同一根源。
儒家對罪惡本質之看法,亦有相近於佛家者。孟子即曾說人的罪惡是源自人陷溺其心而來。 此「陷溺其心」固亦近佛教所言由無明而來的執著。唐君毅先生順孟子說而有更進一步的論析說明,本文作者以前亦有文論及 ,此處不贅,只扼要述說其旨。
在唐先生看來,人存在的本質與天無異,人根柢上原具無限性超越性 ,只是此無限性超越性通過具體的有限的人而呈現。當然這便牽涉到儒家的形而上學或終極信仰。在儒家看來,天之理既是超越的,但同時也落在於人而為人之本性,故同時是內在於人。故在人,天理是既超越而又內在。此內在的天理即通過人之道德行為或合於普遍之理之行為而呈現。
因此,人的本心,或人由本心初現(或可曰初心,未經各種雜染的簡單純粹之心)的不忍之仁,正正是合於天理,正正是要去除艱難痛苦罪惡的道德的心,也就是本要超越現實的不完滿。唐先生這種基本信念不離儒家。而唐先生進一步解釋,人的罪惡,尤其最常見顯現於現實世間俗情世間的由好財貨、好名、好色、好權而來的種種罪惡,是人之原來的超越的本性在現實表現上陷溺於現實有限存在的對象上,而求有限的對象的無限,因此是人本性的顛倒的表現。如果我們反省一切好財貨、好名、好色、好權之心,在初起時,是本來清淨的,一切罪惡是由此心之陷溺而產生。財貨是有價值的,人有欲求更多的財貨之心,是心原有超越現實已有的價值而追求更多價值而來。名譽亦是一種價值,好名亦是人追求我之存在之價值受到更多人的肯定而來。美色亦是一種價值,好色初亦緣自人之求美之價值之增加而來。權力是緣自人求更多其他人亦跟從自己認為對或有價值的行為或看法而來。這些好財、好名、好色、好權的心,在初起時,是本來清淨的(即本來並非罪惡的)。但價值可以是多種多樣的,當人陷溺於財貨之價值,或名譽之價值,或美色之價值,或權力之價值,而要求各種有限的價值無限伸展時,便會抹殺其他的價值使其他價值不能實現,因而產生惡。如只求財貨的價值,而忘記親情友情之價值,而可以因財失義而變成罪惡。或只求我個人意志,個人想法之無限伸展,而完全抹殺其他人的意志,其他人的想法之伸展,便會成為好?而扼殺他人自主存在和獨立性的霸權之惡。
儒家之「義」就是合乎道德。如孔子說:「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義者,宜也。道德的意義,就是讓一切在不同時空份位中恰當的價值得以實現。去除罪惡,就是返歸本來清淨之心,不陷溺於外在有限之對象,讓心靈回復本來的超越性,不受外物或過去有限價值之陷溺偏執所蔽,而時時刻刻,發揮心靈鮮活之作用,以得其宜,得其義。故唐先生說:
在不同的價值理想間,各方面的生活與興趣間,有時會免不了衝突同矛盾,這將如何解決?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反省當下的時間空間中,所容許你實現的最好的理想,可滿足的最好的生活興趣。
唐君毅先生此處所謂「最好的」,也就是最適宜,最合於義的意思。因此唐先生強調:
所以你必須自現實的存在中,去發現價值,在產生一切罪惡的事物中,去發現價值,猶如在污池中去看中宵的明月。因為一切產生罪惡的事物,其所以能存在之最原始的一點,仍依於一種價值。
因此,從儒家義理了解人之罪惡之根源而來的道德教育,也是一種返本開新,重在先回歸於本心本性本來清淨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