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及其愛情哲學析述
              黃兆強
            (東吳大學歷史學系)

(一)撰文緣起
  現在坐在這個座位上發表論文的應是來自香港中文大學我的好友劉國強教授。五月八日(即上星期四)下班前接到國強兄的e-mail,得悉他不能來台,且基於特殊考量,國強兄亦不擬提交會議論文。翌日晨,即上星期五早上,我即向文學院楊院長報告此事,并建議由院長或由本次會議執行長葉海煙教授(按:海煙兄係本次會議有關思想家、哲學家方面論文報告之人選提名人)馬上找人〝代打〞。原因是第一場便開天窗很不好;且其他場次亦必會連帶的受到波及。我并建議如確實找不到其他人選代打(說老實的,離開開會時間不到一星期,如何找人?且好意思開口請人代打嗎?),我願意以〝備胎〞身份作論文報告。原因是:一、身為文學院一員,且作為會議籌委之一,我有義務幫忙解決問題。 二、我雖然不是唸哲學的,但過去數年間,我發表過兩篇論文是研究唐先生的。 所以我對唐先生可說并不陌生。三、東吳大學教師中,恐怕我是唯一聆聽過唐先生教誨(上過他課)的學生。所以本著〝捨我其誰〞的一種傲慢心態,我作論文報告便是責無旁貸了。我上述的建議,院長欣然接受,并指出不作第二人想,但是為了更周延的考量,指出會在當日(五月九日)中午的籌備會議上作最後討論及確認。討論的結果便是現今眼前諸位師長所看到的結果:我坐在這張報告桌前,向諸位做不是論文的論文報告!
  在論文發表前剩下來只有五天的時間裡,除了上班、上課及需要出席會不勝會的會議外,我能夠靜下來翻閱資料寫論文的時間,恐怕不到四十八小時。且我總應該給論文評論人一兩天時間看看我的拙文吧。再者,明天早上我還得負責作另外一篇論文報告的評論人,所以我又得花時間先拜讀該文。上文所謂四十八小時,恐怕又得折半。所以以下的所謂論文,頂多只能算是我個人對唐先生的生命情調及學問宗趣的理解的一種心得報告而已;此外,我會以唐先生《愛情之福音》為主軸,試圖對他的愛情觀做一個簡要的報告。學術論文,則吾豈敢!

(二)唐先生的文化事業與生命情懷

  三十多年前,在香港唸高中時,我的課外讀物之一是錢穆先生的《中國文化叢談》。錢先生的精闢見解,尤其是他一往情深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在我的心中泛起了一種莫名的衝動。中國文化廟堂之美盡在於是了。錢先生成為了我的偶像,成為了文化救國(當時是中共文革發展最熾熱的年代)的中流柢柱。天下偉人盡在於一身--錢先生。這種想法,我在大學階段未嘗稍改易。一九七六年,我入讀新亞研究所,忝列新儒學三大師門牆,始知文化、學術另有天地。唐師之博、牟師之精、徐師之霸,使我視野豁然開朗、眼界大開。
  
  余生也晚,親炙唐師一年又半,師即歸道山。然其儒者風範長縈繫心中。於唐先生的告別式上,牟宗三先生以「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贊歎繫之。牟先生生平少所許可,以此誌黃壚之痛俾悼念死友,亦可謂至矣。 唐先生博雅,中、西、印諸哲學,無不通貫涵詠。人或僅視為只懂得中國傳統哲學,甚至只懂得儒家哲學的新儒家,這可以說是天大的誤會及無知;於唐先生之學術,實不契至甚。這只要稍翻閱先生的著作,尤其遺作《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便知其梗概。唐先生學問難懂,以其博也;以其於眾多價值及各種歸趨,皆一一予以承認也。然而,承認歸承認,這并不意味著唐先生皆予以同等之位階。唐先生對不同的價值是有其一己的分判的。其對偉大人物之分判定位即係一顯例。如對耶穌、釋迦、穆罕默德、孔子等等歷史人物,唐先生都定出不同位階,作出高下之分判。然而,皆各肯定其價值。絕不因為以儒為宗便一概抹殺其他價值,或全盤否定代表此價值的學人/學派。其包容萬物的胸懷心量,是我至為佩服的。唐師學問廣博無涯涘(只要一讀其兩大冊的《哲學概論》便知之)。讀其書,有時如墮五里霧中,不知究竟。且師又承認一切價值,使人摸不著頭緒;到底主軸宗趣何在,未易知也。 其實,萬種學術,老師必以儒為宗、為至高無上。這種定見,只要我們抓得緊、把得住,那老師的學問便不至太難懂了。老師的學問博,其生命情懷亦類似:廣包萬物,無所厭棄。猶記得有位學長曾經在老師面前指出某人的哲學素養一蹋糊塗。老師回應說:這個人很孝順。這個回應真的是風馬牛不相及。這學長事後對我說:你看唐先生多糊塗。我說的是學問範疇內之事;唐先生竟以道德倫理範疇回應!其實唐先生再糊塗也不至於學問、道德混為一談。唐先生是要我的學長轉移視線、提升視野。唐先生是從更高的層次看問題:學問非人生的唯一考量。盡管其人學問一無是處,但仍有作為人的價值在,孝順即一端也。上文說過唐師的學問難懂,甚至使人摸不著頭緒;明說學問而竟以道德應,你教人家如何瞭解認識你的學問精神呢?這的確困難。但如果知悉唐先生是多元價值的承認者、包容者,但其核心思想是萬殊不離儒為宗的話,那唐先生也不是這麼讓人難懂的。
  唐先生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典型。一言以蔽之,欲內聖外王是也。其格致修齊之道(可籠統視為內聖方面的表現),尤其格、致方面,學術界早有定評,不必我多說。其外王(事功)方面的表現,則見之於新亞書院及新亞研究所之創辦也。  新亞在五○、六○,甚至七○年代對香港高等教育的貢獻及所扮演的角色,是有目共睹的。錢穆先生一九六四年退休離開香港後,唐先生所肩負的責任便更重。先生與牟先生、吳俊昇先生諸師長繼續為新亞打拼;其為文化事業、為教育下一代而繼續拼博之精神,可與天比高、與地比大,實長存宇宙而為人間一永恆價值無疑。唐先生因勞瘁而壽終於新亞研究所所長任上,其畢生為教育而作出的奉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猶不足以道其萬一也。赤手博龍蛇的書生事業以此為終,亦可謂至矣。
    
(三)唐先生的愛情觀
  一九四五年一月,太平洋戰爭即將結束之時,臺灣正中書局出版了《愛情之福音》一書(以下簡稱《福音》)。封面及版權頁作如下標示:著者:Killosky,譯者:唐君毅。筆者廿多年前讀該書的時候,嘗認定該書之撰著者即係唐先生。換言之,唐先生不是所謂的譯者。同儕間多半亦如是認定,然未嘗求証。就筆者閱讀過唐先生的眾多著作中,書前沒有序文說明撰著緣起或稍述書中旨趣的,似乎便只有這一部書。著者Killosky云云,唐師不作交待,實不知何許人。蓋唐師隨便假一洋人名氏以搪塞耳。再者,書中所展露之思想,唐師外,想無人可有同一構思也。唐先生本自撰該書,而〝自扁〞為譯者,其故安在?我忖度如下:唐先生所撰各著作,除專門學術鉅著外,便是談文化、談教育、談宗教等等的一般性著作(其中不少源自演講記錄)。這些著作,其主題都可以說是相當嚴肅的。(唐先生亦撰有不少應酬性文章,不具論。)以愛情為題而寫成專著的,與前述各著作之性質或風格不相侔;且《愛情之福音》出版時,唐先生只有三十七歲,三十多歲的青壯年便寫這本看來類似愛情指南、愛情秘笈、愛情天書的著作,大概是沒有人要看的。世人多貴遠賤近。唐先生最懂得這個道理,因此便乾脆以譯者自居了。
  
  唐先生才大、思如泉湧,筆桿既快且勤。譯事最重信、達、雅;由是,耐性及時間尤不可或缺。要唐先生靜下來句斟字酌的從事翻譯,那唐先生寧可自己動筆撰寫一書好了。綜上所述,《愛情之福音》一書,不可能是翻譯之作,而當為唐先生自撰者無疑。
  
  《福音》一書,可不要誤會是什麼追求愛情幸福或性福之愛情指南,或愛情天書。至少,不能視為時下坊間的一般指導如何可獲得幸福愛情生活的書籍。這是一本體不大而思甚精的著作。唐先生早熟,三十歲前後,以儒家為宗的思想大體上已定型了。《福音》中每句話,或至少每一段話,都充滿著智慧。唐先生承認多元價值但以儒為宗的思想特色,書中隨處可見。其黑格爾式的辯證思考模式綜貫全書。 其豐富的想像力,及如何針對某一主題所糾纏、衍生的諸問題,予以分述疏解;務求朝一已既定的價值歸趨,全然融注匯進的思想特色及行文佈局,書中亦隨處可見。
  
  道不遠人;極高明而道中庸。《中庸》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愛情之終極為結為夫婦,共偕連理。唐先生的學問,固以察乎天地為宗趣。但萬丈高樓從地起,因此唐先生便先從所謂愚夫愚婦的情愛問題說起。德國詩哲席勒說過:「無論哲學家們怎麼想,世界還是被愛情與飢餓支配著。」  然而,人世間狹義的情愛問題(譬如如何求愛、自增性愛魅力、三角戀愛如何致勝等等),絕非唐先生所關注的。《福音》一書,主旨在於賦予男女間的愛情一形而上的意義、道德意義、精神意義。  這便使得愚夫愚婦的情愛有其背後崇高的價值在了。

  《福音》一書是以一個充滿智慧的長者名德拉斯與渴望獲悉愛情真諦的一群年輕人的對話為內容而敷陳的。「一切的話,都是對問題而有意義。」(頁4)唐先生於是思考、設計年輕人所提的各種問題;并逐一予以回應。這種文章佈局是比較生動活潑的。有問有答,這當然比一個長者自個兒獨白來說明愛情的各種形上意義及價值更容易讓人接受,也使讀者彷彿自身參予其中而儼然成為提問的青年。所以《福音》的結構、佈局,應算是很成功的。其實,這種設計很能夠反映唐先生固有的思想。先生在某一著作中(今無暇尋其出處)說過,哲學是對問題而生起。如本無問題(當然指的是人生問題、價值問題、宇宙存有起源等等大問題),那根本不必唸哲學或讀哲學書籍。可見《福音》的佈局設計,實源出先生的固有思想,亦可視為其固有思想之具體落實。

  全書分五章,共約五萬字;標題依次如下:〈靈與肉〉、〈愛之一源〉、〈愛情中的道德〉、〈愛情之創造與條件〉、〈論愛情中之罪過與苦痛〉。茲分述其內容如次,並隨文揭示唐先生思想的特質。

  〈靈與肉〉一章云:「……一切人生活動,都剝去牠深遠的意義,而平凡化、方式化,這樣將阻塞了人類了解精神的哲學之路。現代的學問家,是從人生比較低的活動解釋到比較高的活動,於是以為比較高的活動是不真實的虛幻。所以我們現在的確需要翻轉過來,對於所謂比較低的活動,都從更高的活動之眼光來重加解釋,賦與他更高的意義。愛情在人生的活動中通常是站在比較低的地位,我們現在是首先要把牠的意義提升,使人在愛情生活本身中可以發現他道德求進步精神求上升之路,而可以通到形而上之真實。」(頁4)以上唐生先的意見,其實可視為全書的旨趣所在。一方面賦予愛情一形而上的解釋,他方面更鼓勵過愛情生活的人能夠精進其道德、提升其精神。唐先生把人間各色各樣的活動都歸攝到道德層面上去并給予解釋(道德形上學--對人世間的各種活動給予一富有道德意涵的形上解釋),上段話可說是唐先生一貫主張下的一個例証。要領悟唐先生的相關思想及言論,莫如看他的《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一書。
  
  唐先生又說:「一切的愛都是一種愛的分化。宇宙間只有一種愛,因為只有一種精神實在生命本體。」(頁8)這句話也很可以讓人嗅出形上學的味道。「一切的愛」,其範圍可以是很廣的,。我們可以無窮盡的開列其項目。先生在〈靈與肉〉一章中特別歸納為四方面:愛真、愛善、愛美、愛神聖,并指出男女之愛中,其背後便隱含這四愛;且強調必以實現此四愛為愛情生活之終極歸趨,并藉以提升人生價值。
  
  〈靈與肉〉一章亦特別強調男女之愛中的敬與信的問題。這個問題,唐先生是如此敷陳的:「敬是你敬對方。信是信對方對你。你必須有敬而後願意信,你必須有信而後更堅固你的敬。你之敬他信他增進他之自敬與自信,而他對你亦將以敬信來增進你之自敬自信,報答你對他之敬信。」(頁10)唐先生環繞一主題,不斷轉進、深入的思辯模式,以上引文可以概見。此外,敬與信是儒家最主要的德目之一。於此亦可概見唐先生以儒為宗的影子。上文說過唐先生鍾情黑格爾。現今說到唐先生的思辯模式,我們正不妨藉〈靈與肉〉一章稍舉一例說明先生如何受到黑氏之影響。。當有青年問何以世間只有男女兩性,如何沒有第三性,又何以不只是一性時,先生說:「孩子,一切現實存在的東西,都是相對而存在,有一必須另一與之相對。因為一切正面者必須與為其反面者相對,正面者即反『反面者』,必有反面者來為其所反,故必要有反面者才使正成為正。相對者皆互為正反。……而只有相對的東西才總都是在互相轉易,互相補足,互相依賴,互相扶持,互相含攝。」(頁17)黑格爾正反合的辨証邏輯思維,唐先生不是很好的發揚光大者嗎?
  
  唐先生感情豐富、想像力豐富,思想上下開合無涯涘,光是〈靈與肉〉章便可以概見,不贅說。說到想像力豐富,年前讀《致廷光書》 ,真使人驚嘆叫絕。該書輯錄先生致師母信函數十通。感情洋溢其中不必說。最使人拍案叫絕的是先生憑空虛構杜撰了不少生活小故事,借以慰藉師母思念之苦。如果不是在信末明說以上所述為虛構杜撰,則絲絲入扣,讀來使人動容色變的各故事,實無人會懷疑其真實性!先生想像力之豐富,筆者實五體投地。
  
  第二章〈愛之一源〉。這章可說是進一步闡發首章的要旨而來的。先生指出一切愛都源自於宇宙靈魂,因此皆可以息息相通。就人世間來說,男女之愛為愛之始基。男女之愛之結晶則為子女的誕生。男女之愛之延續及擴大即成父母對子女之愛。子女回饋父母之愛便成子女對父母之愛(孝)。子女回饋父母之愛之擴大便成子女間(即兄弟姊妹間)的相親相愛。依此往外推廣,則天下間莫不有愛。這個道理是很好懂的。我們現在需要闡述的是,唐先生這章書的思想根源蓋來自墨家的兼愛及儒家差等式的愛。先生說:「……然而我們已說一切的愛之光,都自同一的宇宙靈魂放射,所以當你們由你們間之愛,而體味到宇宙靈魂之存在還歸於那宇宙靈魂時,你便可立刻轉化你的男女之愛為對於一切人類之愛。因為你還歸於宇宙靈魂時,即與之合一,而你的心便已成宇宙靈魂表現其愛的虛廓了。所以最了解男女之愛、家庭之愛者,同時便是最偉大的人類愛者。」(頁22-23)這便使人聯想到墨家兼愛與此正同。能夠普遍化男女之愛於一切人類,這當然是最偉大的人類愛者。

  猶記得修讀牟先生宋明理學課時,下課後與諸同學陪伴牟先生返家的路上,嘗鼓起最大勇氣,向牟先生提出以下問題:「聽老師課後,得悉墨子兼愛學說應為最偉大的學說;但為什麼老師偏愛儒家?」大家猜猜老師怎樣回答。老師說:「你回家看看我的書。」天啊!牟師著作等身。我大學是唸歷史的,在新亞研究所也是唸歷史。聽老師宋明理學課,說實在的,實有點慕名而來。現今要我看他的書,但又不明說是何書,實猶同大海撈針。當然,後來我終於弄懂了何以牟先生偏愛儒家所說的愛,反而比較不欣賞所謂更偉大的墨家的兼愛。一言以蔽之,儒家愛有差等的學說及相應的作法是較符合人性的;反之,兼愛只能是一理想,是難以落實的。
  
  唐先生的說法最能說明這個道理。他說:「……愛光之放射自然是由近及遠,於近者總要親些,於遠者總要疏些。這并不是表示我們所放出的愛之不公平,而正是表示愛之真正的公平。這一種於近者親些似乎是私,但這私是本於宇宙靈魂之要綿延他所表現的一切生命。這私本於宇宙靈魂之要普?繼續的表現,所以這私即宇宙之普遍律則,即是公。」(頁25)原來儒家親疏有差等的愛是宇宙之普遍律則,此所以同為唐先生、牟先生所讚嘆也。
  
  《福音》第三章〈愛情中的道德〉含若干子目,分別討論專一、堅貞、信心等等問題,今分述如次。
  
  當青年提出根據甚麼理由不可以泛愛時,德拉斯便強調愛情得專一的道理。他說:「我首先同你們解釋,當你與人定情時,由無數中擇一。一能代替無數,一便等於無數。真正的定情者當他自無數中擇一時,他對他的對方說:『從今以後,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這句話尚待修正,因為你真正飲一瓢時,一瓢代替三千,一瓢即三千。」(頁40)
  
  至於論堅貞方面,青年問:「先知,我有一個問題,我過去曾愛一人,但現在覺得他人更可愛,我可以辜負她嗎?」德拉斯回答說:「孩子,這問題的關鍵,是你過去曾否真與她定情。如果定了情,你便絕對不可另愛別人,不管你們之間有無社會的儀式、法律的根據。這理由是因為當你同人定情的頃刻之間,你必覺得你的對方代替了無數的異性,你這時只有對方一人在你心目中,你已把其他一切異性排開了。」(頁42)可見唐先生是要青年對定情時的心境負責,并為了落實一貫的人格而做出如上忠告的。
  
  青年又向先知德拉斯說自己很有信心不會變心,但如何可以擔保對方也不會變心?德拉斯回應道:「孩子,你錯了。誠然他人是他人,你不能絕對的擔保他人與你一樣,但是你必須相信他與你一樣。因為你能有的美德,便是人類能共有的美德。你真希望人有此美德,你便自然透過此希望去看人,把人看作有此美德者。你說他人是他人,你不能絕對擔保,你又如何能絕對擔保你未來的自己?未來的自己對你現在的自己不是一他人嗎?你之所以能相信你未來的自己,只因為你能推你現在的心,到現在的自我以外,以透視你未來的自己。你何以不能推你現在的自我以外以透視他人呢?」(頁43)每一個心,其背後可說都源自同一個心。我們姑以「天心」稱之。這猶如任何道德行為,其背後都源自同一個精神實體--天道。(此或以上帝、宇宙靈魂稱之亦無不可)唐先生因相信形而上精神實體乃係一確實的存在,因此便得出依此實體下貫而各別呈現之人心己心必無不同的結論。此外,唐先生如上的說法也可說源自儒家的忠恕之道。「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既相信自己不變心,依此外推,則亦當相信他人也不會變心。
  
  當青年提問「對他人之愛之態度又當如何」時,唐先生借德拉斯之口說:「孩子,你要愛,須用整個的心去愛;不愛,便根本的不愛。」(頁47)這揭示針對愛與不愛做抉擇時,我們便得決斷,不應拖泥帶水;否則害己害人。
  
  討論「求愛中之道德」的問題,唐先生指出:如對方不接受你的愛,你便得好好自我把持,不能神魂顛倒、陷溺自己的精神於所求的對方;「真正的愛者決不作一往的追求,他寶貴他自己的愛情,他尊重他人的意旨。」(頁49)但唐先生話峰一轉,又指出,如果對方是你靈魂唯一之寄託所,你非追求他不可,那你亦可以一往情深盡其在我的追求他。這種追求便成為為盡責任而來的追求。而這種為盡責任而推動的行為是不怕失敗的。因此這種行為便表現一極高之道德價值了。(頁48-49)書中所見這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盡其在我的精神,大抵源自唐先生的儒家思想。
  
  <論陷溺於愛情中之罪過>,唐先生指出追求愛情時,不可忘了世界,忘了你在世界應盡的其他責任。并指出求愛者應該知道:「你忘了世界,世界的他人并不曾忘記你。……有許多無告的人們在啼饑號寒,有許多痴男怨女在咨嗟嘆怨,他們希望任何人與他們一點幫助與慰安,這『任何人』三字的意義中便包含了你。」(頁51)這反映人溺己溺的精神及反映儒家修齊治平的精神實長存唐先生心中。

  〈論二人同等愛時如何選擇〉,唐先生認為當考量何者更需要我的愛,並當順從父母兄弟的意見後,乃據以作出抉擇。所謂順從他人的意見,並不是為了順從而順從。而是這種順從可以滿足他人的希望。這便展示了、增加了你的愛的實現。所以你的選擇更能呈現你的大愛。

  第四章〈愛情之創造與條件〉重點有三個:一、為了使雙方愛情永恆久遠,必須互相深化愛情,不斷創造愛情。二、身體只是靈魂的衣服。透過妝飾使身體更美,為的是使靈魂固有的美能夠呈露出來。所以妝飾是可以接受的。且妝飾是提供人家賞美的機會,這亦是一種對他人之愛的表現。三、愛情是無條件的。「你可以因為愛他你便愛他了,」(頁65)不必考慮他是否有學問、有財富、有地位。「這種最樸素最原始之愛,是宇宙間最可貴的愛情。(頁65)

  有關愛情的創造,唐先生以下一段話很有意思,茲予以引錄:「……你要知道每個人的靈魂都通於形而上之精神實在,那是無窮的深淵,包含無盡的寶藏,人類的靈魂本身沒有不是可愛的。……你當以開礦的精神,先掃去對方人格之表面的灰土,撥去外層的岩石,去探取對方靈魂的寶藏,你愈向山之最媦h開發,你愈可獲得更多的寶藏,這便是創造的意義。」(頁56-57)。其中「人類的靈魂本身沒有不是可愛的」一語充分顯示出唐先生是一個人性本善論的信仰者;可視為儒家主流思想的繼承者、發揚者;亦係道德理想主義者。

  唐先生又說:「……不是你妻子不好,是人類不滿於現實的心理,使你去發現她的不好。不是其他的女子好,是你追求遙想的精神動機,使你去發現其他女子的好。其他女子之好,是由你之理想所賦予,好不在她,而在你理想之自身;好不外在於她,而內在於你。你為甚麼要去求她呢?」(頁54)這段話說來有點玄。其實如果了解唐先生是個「萬法唯心」的信徒,或是個中國大陸馬列主義思想所認為的「主觀唯心論者」,便不會感到驚訝了。上段話亦可以使人窺見唐先生與佛教思想的關係。我們不要忘記《新唯識論》的作者熊十力先生是唐先生很敬佩的老師呢!

  唐先生又說:「……人類的一切問題都是神聖。」(頁59)這讓我想起有些老師會經常指出同學所題的問題是silly question,因此不屑回答。唐先生正相反。上文說過唐先生承認一切價值,無所厭棄。從「一切問題都是神聖」一語,便可稍見端倪。

  第五章〈論愛情中之罪過與苦痛〉討論愛情中的罪過、再婚等問題。重點如下:

一、「一切道德的訓條都只為激發人的現在,感化人的將來,世間沒有束縛人的固定的道德訓條,也沒有要人只懺悔他的過去的道德訓條。」(頁68)此可見漢代以後始發展出來的三綱五常束縛人心、人身的教條,唐先生是抱持何種態度予以對待的。先生又說:「孩子,一切罪過在真切的懺悔時便已湔除。」(頁70)這使人想到基督教的原罪在人懺悔、信主並洗禮之後便全然湔除了。所以已經過去了的事,便不必再多想,過去了便算過去。

二、至於配偶死後,可否再婚的問題,唐先生說,在原則上,人不應再婚。但如果是出自高尚純潔的動機,如需要人看護小孩、為了有一個伴侶幫助你從事社會文化事業等等,便可以考慮再婚。

三、對失過愛、喪過偶的人可否發展第二次愛情,唐先生的答覆有如上一問題:如能把愛情轉化以作其他事業,藉以做出更偉大的成就,那當然最好。否則亦不妨考慮發展第二春。如是被愛的人將獲得加倍的愛情,他是更幸福了。(頁74-75)唐先生的觀點是著眼於被愛的人是否可獲得更大的幸福來決定你可否發展第二春。換言之,是否發展第二春不應該考量(或至少不得僅考量)自己是否獲致幸福而已。

四、有關因離別而產生思念的問題,唐先生說:「……你在思念他時,你的思念便達到他靈魂;你的思念必然會引起他的思念,而且想著你之思念他。……事實必然如此。因為精神與心永遠不但不受空間的限制,而且越過空間的限制以發揮其作用的。這是鐵的真理,任何人不能摧毀牠。」(頁76)這可說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語的最佳註腳。我的思念心與他的思念心實可謂有一形而上的"天心"作聯繫。這是我心他心得以貫通不隔的絕對保證。唐先生有如上的肯定,實緣乎確信形而上精神實體的存在。

五、〈論死亡〉一節中,先生指出人不是隨軀殼而生,因此不會隨軀殼毀亡而不存在。人的精神靈魂是永遠存在的。因此所愛的人們是不會死的。靈魂不滅的說法使人察悉到唐先生與康德哲學的一點關係。

六、〈論失愛〉一節指出終身沒有愛情生活也不打緊,因為愛情生活不見得是人們所必需有的。「宇宙還有多少潛伏的真理待人去發現,潛伏的美待人去表現,而沒有人去發現表現。……重要的事,不是方式本身,而在生命力之貢獻。」(頁80)這是指出人的生命力在於作出貢獻,愛情生活只是作出貢獻的方式之一而已。所以沒有追求愛情生活,或追求失敗(失愛),也不必懊惱的。

(四)結語
  先師唐君毅先生哲思獨運,透過豐富的想像力,設計各種愛情答問,旨在開導時下青年跳脫情慾式的愛情思維,而昇進到具有形而上精神價值的愛情世界。筆者本文藉由《愛情之福音》一書,除扼要析述先師愛情觀之各種論說外,主旨實在於藉以揭示先師廣博的學識及其心中之價值信仰。書中層層轉進,步步深入的辯證思維能力的展示尤使人嘆為觀止。吾人雖不必全然認同唐先生的各種說法,但其書體系圓融自足,自成一家言。三十多歲便撰成此書,宜乎其後挺拔獨立,門戶自開,成不世出的一代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