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十 眼病
一九六六年三月廿五日毅兄說他的左眼看物不清,並覺所見東西有一缺口,醫生說這是很嚴重的眼病叫「視網膜脫離症」,應當立刻治療,否則有失明之虞。正好準備去美參加哥倫比亞大學De Bary先生所主持之明代學術會議,若同時治眼疾,亦可謂兩得其便,但抱病赴美自須有人陪同,如由我陪同不放心安兒一人在家。想來想去,權衡輕重,決定還是由我陪他去美。家中尚有老工人金媽可以照顧安兒。即於四月廿二日陪同毅兄赴美講學兼治眼疾。友好都到機場送行。臨上機時安兒大哭依依不忍分離。離別是最苦痛的事,途中我們一直念著安兒,不知情況為何。到美後一切由吳百益世兄照料,各事頗為順利。唯有一事現在想來仍覺可怕。在毅兄動手術的那天晚上,我準備留在醫院陪他,我握著他的手依在床邊。誰知到了中夜十二時,護士長查房謂醫院規定探病者不可留宿。那時毅兄麻醉已醒,特向護士長要求,謂我語言不通,希望通融一下讓我留在醫院,但護士長不同意並要我立刻離開。毅兄本想再向護士長請求,我說不必了,不要破壞醫院的規則。我握著他的手說:「你小心點,我可以到門房那邊去坐坐,天明即回來。」一位普通護士很同情我,送我上電梯,落梯時只見一黑人,沒有其他人影,心中覺得很可怕。但他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就向我說話,我不知他在講什麼,但我了解他想幫忙我。他知我言語不通,便以行動作駕駛姿態,我了解了他的意見,我點頭。他為我叫來一計程車,我同他握手道謝,那時我才看清楚他的態度是如此的和善可親。上了計程車,一片蒼茫夜色,路無行人,實在可怕,幸而平安到了伍家即我寄住的地方。出院後我們都住伍家,除參加明代學術會議外,有時我二人亦自由活動,如參觀博物館,毅兄說:「西方藝術雕刻,真是一絕。尤其是較古之畫逼真生動。但虛無之理,西人似乎不大明白。」又去過Princeton,這間大學有三百多年歷史,美國十三洲獨立,華盛頓等曾在此間開會。又去過費城(Philadelphia)參觀費城大學博物館,得見昭陵六駿之二,是當年唐太宗所乘馬之造像。又去過華盛頓參觀白宮自然博物館,並參觀華盛頓故居。該處無人看守,任人參觀但一切佈置依舊,可見人民公德心之強。六月七日拜訪Yale in China,交換意見。六月九日去Boston,其間大學圖書館所藏中國書為各大學之冠。六月十二日飛芝加哥轉伊利諾Champaring參加明代思想學術會議,會畢前夜,De Bary要我彈琴,盛意難卻,只有勉為其難了。六月十八日到三藩市,遇見冬明,他的暑期工尚未開始,有機會與我們同住幾日,生活雜事全由他打理。六月廿三日去醫院看張君勱先生。六月廿四日張龍鐸來一同出遊。先去森林公園,園內樹木參天,人在其中,有如在深山古剎之內,繼而登美人山,可俯瞰三藩市全境。毅兄說不來三藩市不知美國之美,不登美人山不知三藩市之可愛。六月廿六日去夏威夷,與大家分別,不知何時再有此機緣聚會。人事無常,令人扼腕。六月廿七日早晨起來,毅兄問我今天是什麼日子,我一時答不出,原來是我們結婚紀念日,算來已廿三年了,這是我們的人生行程中最美的一段。七月九日回香港,安兒應門又是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