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十一 眼病復發
七月十四日,毅兄又覺眼不舒服,大家都說可能是休息不夠,眼有病應靜養,即於廿二日去慈航淨苑,商得智林老師傅同意讓我們住法師樓,我們就早出晚歸,曉雲法師教以禪淨雙修之靜坐法,又告以把心放在腳下之修行法。有張鍾元、程兆熊等來同去凌雲寺。據說曾在該寺作過住持之妙參禪師在圓寂前寫下一詩:
十六年來住此山,白雲飛去又飛還,
我今拜別隨緣去,不知何日再回還。
果然數月後即歸道山。真是有德之人,來去自如。寺中還有宏智正覺禪師詩:
夢幻空花,六十七年,
白雲煙沒,秋水連天。
還有弘一大師詩句:
花枝春滿,天心月圓
看到這些聖哲詩句,當下即覺心地清涼。
以慈航淨苑要裝修,由曉雲法師介紹,即於十月卅一日去青山極樂寺寄住。其間曾去看過兩位眼科醫生,均說視網膜又脫離,主張去日本治療,要注意不好拿重物。
有一位新出家之能慈法師來看毅兄,以倓虛大師語相贈:看開,放下,自在,相勉,並勸我念佛,誠心念佛自有好處。
經過約一月的安排和準備,終於六六年十二月八日赴日本求醫。那邊友好同學,人情味甚濃,照顧我們十分周到。京大醫院眼科主任淺山亮二教授亦說仍為視網膜破裂而且很嚴重,雖然仍可以動手術,但結果難說。縱然手術成功,視力恢復多少很難預定。教授又說美國醫生之治療方法是正確的。可能手術後不得保養之法,休息不夠,故再度破離。毅兄表情似有歉意,我心中更是責怪他不聽醫生話,不接受我的勸告,事到如今,失悔已無用了,亦不可以怨天尤人。因為他的性格,認為責任內的事比身體更重要,凡事沒有安排妥當,他是不肯就醫的。這是他的美德,但對你自己就太殘忍了。但他說不如此就不心安理得,他說現在他可以安心治眼病了。初入醫院,無單人房間,我不能陪伴在院,晚上我仍要回到旅舍(酵素之家)。說來真奇怪,一日毅兄告訴我,把重要東西與次要東西分開,如遇火警,即穩垠n東西逃命。我怪他多事亂想。幾日後,醫院有單人房,我亦可以住在其中陪病人了。我僅僅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就有人說酵素之家昨夜被火燒了,還燒死了一殘廢病人,我驚悼不已。不知毅兄那堥茠瘋F感,正所謂愛之深關之切呀。
六七年元旦日,醫院中除了職班的醫生和護士外,都回家過年去了。醫院中清靜得很,街上行人少,店家都關了門。醫院中當天菜飯特好,中晚兩餐一起送來,還有圓圓的年糕。記得入醫院那天,有人偷偷送來三個餅,餅上有字:千秋萬歲,真是情意可掬。
一月十七日,安兒赴美留學,先來此與我們相聚,到了後才發現大衣丟在飛機上了,請護士小姐替我們查詢,不到兩小時,航空公司就派人送來大衣,放下即走,我們亦來不及表示謝意,他們的服務精神,令人佩服。醫生亦特許安兒留住院,並讓我們在一小浴室沐浴,這雖是優待外來病家,他們體諒人,確是他們的美德。安兒在此住了十二天,毅兄要我陪她去看一些名勝,毅兄說京都奈良名勝古蹟很多,既來此就非看不可。安兒離開日本那天,我送她至機場,毅兄送到醫院大門口,安兒依依大哭而別。
到了一月四日,醫生說你們可以在醫院花園中散散步,毅兄高興極了。他又想到買書的事,他要我即日就匯款與曉雲法師,請她預定買續藏經的事,要學校買自己亦買。他說此書不但為佛學要書,亦與文學史學哲學關係密切。
二月九日是中國農曆新年元旦,留學京都的同學有張世彬、楊啟樵、謝正光、黃漢超、葉國雄、黃君實等來拜年,病中在異國相聚,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二月二十八日,醫生說你們可以到醫院附近走走,他高興之至。首先到熊野神社,以後每天我們拿著一張地圖,由近至遠參看京都名勝寺廟,我常在寺廟中神前默禱,盼神給我啟示。在平安神宮,幾株梅花正開,我喜愛梅花,它枝幹古雅,花朵凝鍊,還有一種綠梅,更是風姿高潔。
四月二日得平岡武夫先生介紹,毅兄出院後,我們可以遷住京都大學外國人研究員宿泊所,那媕藿珓雃n,甚為清靜,毅兄可以修養,亦可以用思寫文,我亦可以彈琴寫字。我們規定每天各自工作時間,工作完了就去游山玩水,正遇櫻花時節,游人如鯽,我們就選人棄我取的地方去欣賞櫻花。如吉田神社,雖其外表不若有名寺院之壯觀美麗,但其中曲徑迴環,處處有佳趣,門前櫻花成巷,我們坐在石梯上,不見人影,唯聞鳥聲,覺得這堶Y世外桃源。四月十三日去御所,是日天皇登基處。本月為開放時節,所中園囿寬敞,頗具氣象,宮室之內並不寬闊,但佈置頗有匠心,可以由小見大,花園中並無奇花異木,僅以樹葉之變化,以表四時之景色。南禪寺是我們常去的地方,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但覺處處皆可游可息,使人感到庭園之美,有深藏之妙趣。有一疏水橋十分特別,是人在橋下過,水在橋上流。寺內賣的豆腐是毅兄最喜歡吃的,我們亦常約朋友去那邊吃豆腐,在樹蔭下席地而坐,一邊吃豆腐,一邊談天說地,實在覺得是一太平景象。園中有泉水,其聲幽美,堂內有一「泉聲說法」四字橫額,我們坐在那堙A亦覺泉聲在向我們說法,有清涼之感。我說何以泉聲鳥聲使人舒暢寧靜,而車馬之聲即令人煩躁不安,毅兄說水聲鳥聲,對我們不含特別意義,當下即逝,而車馬聲為噪音,使人生聯想,故心不安。故某禪師有詩曰: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莫非清淨身,
溪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
又曰:
青青翠竹,總是法身。
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四月十九日去法然院,院小傍山為屋,佈置殊朗,樹木亦很別緻,清靜得很。遇雨我們躲在庭下聽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鐘聲,毅兄盤膝而坐,好似得道仙翁。我亦感到無掛無礙十分自在,看看天色已晚,但我們仍流連不忍去。
五月十日看了一次日本歌舞,自有其獨特風格,唯覺動作甚機械,音樂亦使人沉悶,好像有無限傷心事壓在心中,不能吐出來的味道。據說韓國、印度的音樂亦有同樣的情形。
六月六日去天理,那堛漱H皆信天理教,他們崇拜者為神之創造者之神。辦有一天理大學,內有一特大之禮拜堂,師生常去禱拜,我二人亦隨大家叩拜,學生不過千餘人,但藏書有九十萬餘冊,中國書甚多,內有善本書,日人視為尊貴品,還有陽明先生講天理良知之手批手抄文之手稿真蹟,日人視為國寶,毅兄再三翻閱,不忍釋手,毅兄說:「王陽明先生講天理良知之手稿,最後歸宿在天理之天理大學,實乃天意。」
六月廿一日參觀大谷大學,環境幽美,學校只有文學院,重點在佛學宗教之研究,學生不多,藏書豐富,善本書尤多,並有北京版本之西藏經。七月四日再訪大谷大學參看藏書,館長索簽名,並望題字為念。毅兄選好題辭,由我代書:

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

七月十二日去京大人文科學研究所(以後去了很多次),參看圖書。我很高興在那媯o現一古琴曲《漁樵問答》。是有詞可以唱的,中學時代聽人唱過,我亦學唱。自然早已忘去了,今日相見,如逢故人,高興之至。回宿泊所途中,毅兄忽記起幾句話:
天是棺材蓋,地是棺材底,
再走三千里,還在棺材堙C
八月六日易陶天陪同去九州,途經瀨戶內海,一路風平浪靜,海天遼闊,風光宜人,在京都盆地住久了,特覺如此風光,使人胸懷爽潔。船行十一小時,到達別府,參觀了兩處名勝,一為高崎山,乃臨濟宗寺廟處,山上養猿甚多,性甚純良,無拘無束。滿山遍野,遊來遊去,客人給以食物,皆規規矩矩接受,喜同遊人合照,毅兄屬猴,今日見到同類,真是不亦樂乎。另一名勝為地嶽,很別緻。地嶽之形成,是地層巖以構造性質之不同,故地氣湧泉而上,其水顏色亦各異。紅色之水池,稱為血池地嶽,泉水湧出而有間息性者,稱為龍捲地嶽……,景色之妙全屬天然而稍加人工者。
八月七日,去福岡,八月八日拜訪岡田武彥先生及山室先生,參觀九州大學圖書館,內藏宋明書籍最多。毅兄來此目的,亦在參看圖書,見書如見先哲先賢。毅兄在他們熱誠的歡宴會上講了一些話,他說:「以前文化交流是交其精神思想,交其人之本身,而無國別階級之觀念,如今世道變了,有了許多界限,今日與諸先生相聚,又覺忘了所有界限,如到了自己家國一樣。並能在貴國看見許多我們自己國家不能看見的東西禮節文物……可嘆中國百年來國難不休,中國文化、東方文化,還望大家維護發揚。」繼又參觀太宰府,為唐代中日交流所設之府。又遊兩公園,一在山一在水,十分美麗,毅兄說那水邊的公園,很像中國西湖,有江南風味。大體說來,九州一帶,使人感到開闊舒暢,不像京都把人圈在四圍山色中,自然京都之美在庭園。
八月九日東行約五時到廣島,是當年投原子彈處,一枚原子彈即使居民死傷過半,建築物幾全部毀滅。到處可見傷殘人士和敗瓦頹垣。中有一紀念亡魂之碑,若中國式之棺材,碑文可譯為:「安息吧,戰爭不會再重演的。」來吊念的遊人甚多,無不唏噓長嘆,碑前有一盆火,長明不息,以奉逝者之靈,有一和平塔,為中小學生捐錢所建,以紀念死難之兒童。我二人心中耿耿,難過莫明,時聞鐘聲,但願鐘聲提醒世人,共同促進世界和平。
八月十日去宮島,為日本三大風景之一,我們乘吊車登彌山,可望瀨湖(戶)內海,滿山重巒疊嶂,蟬聲不絕於耳,山上鹿與猿甚多,喜與遊客一同玩耍為樂,猴較調皮,乘人不備即取客人食物,但絕不傷人。
八月十六日返港,此行約九月,獲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