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二 去美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日,毅兄應美國國務院及Johns College之邀,離港赴美,為期半載。那時出遠門是一件重大的事,友好餞別送行幾乎天天都有,他們對毅兄的去美,心中抱著很大的希望。毅兄更有一種沉重的心情,覺得此行責任重大,國家民族如此,要使人看重,了解中國文化,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加以語言上的障礙,不能暢所欲言,民族意識特強的他,在精神上必受到很大的壓迫,我想到這些,心中就難過不安。
第一次收到他由日本來信,他說那天在飛機上,除他而外全是外國人,覺得很不舒服,但到日本,有中國友人日本友人接機,又覺得回到了香港一樣,在友人招待的晚宴中,有六十多歲的中國儒學家,皆能歌唱能舞劍,他們為他唱「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大概意思是說離日去美後,便無東方之故人了,真是情誼可掬,他又說友好招待他,用錢太多,於心不安。不過我覺得亦有文化交流之意義。當我讀此信時,他已早到達美國了,我實在掛念他,惟念他稟性情之正,具悱惻通達之慧,腔子堨是一天理,並無私心,待人以誠以敬,是易與人感通的。祝他漫遊各地,以達隨緣論學之目的。

一九五七年唐先生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訪問,正當雅禮協會開年會,亦被邀請參加講話,其講稿事前由伍鎮雄先生代譯。我只見其中文講稿,我認為講話十分得體,特為保存留作紀念。
往事一之附錄--唐君毅先生1958年美國雅禮會年會上之應邀發言
〔標題為編者所加〕
今天是雅禮協會開年會的日子,我能夠被邀約來參加並要我說幾句話,感到非常榮幸。四、五年來雅禮協會與新亞書院的合作,對新亞書院之精神上物質上的幫助,使新亞書院慢慢的走上真正成為大學教育機關的路上去,我應當先以新亞書院早期的同仁之一份子的資格,代表新亞書院的同仁們感謝貴會諸先生所費的努力。而尤其重要的,是要代四、五年來的新亞的同學們及在香港的中國青年之能夠受到比較以前為好的教育,向諸位先生致謝。但是雅禮協會是本耶穌的精神,而從事中國教育文化事業的團體。耶穌的精神是超乎國家民族的界限的,是莫有中國青年與美國青年之界限的。諸位先生是為體現耶穌的精神,而貢獻精力于中國之文化教育事業。而新亞書院之原初的理想,是想承繼孔子之學不厭教不倦的精神,來從事教育。孔子雖然只是當時的魯國的人,但是他的一生卻大半都不在魯國。他所想的問題,並不只是魯國的問題,而是如何使天下有道,一切人都成為仁者。所以他的學生亦遍于當時的世界。這樣說諸位先生的精神,亦即是孔子的精神。新亞書院所培植的學生,亦是諸位先生所培植的學生。而我上面所說的客氣話亦不十分恰當。此外我又想到雅禮協會在中國從事數十年的文化教育事業,曾培植無數的中國學生。但是現在,因中國大陸赤化,以致雅禮協會在中國之教育文化事業,不能繼續下去,耶穌之精神不能透過諸位先生以貫注到大陸之中國青年。而新亞書院的同事先生亦大約曾在中國各大學任教一二十年以上,這幾年流亡到香港,亦同樣不能使孔子的精神透過他們而貫注到中國大陸的青年身上。從這點說,雅禮協會諸位先生與新亞同仁,又同樣遭受到孔子所謂道不行的命運,亦同樣擔負著時代的悲劇。而我們大家之只能暫時在香港辦一新亞書院,我們應彼此同情我們共同遭受的命運苦難之悲劇。
因為歷史文化傳統的關係,東方與西方人之風俗習慣與某一些氣質,也許有許多不同的地方。但是人情是同一的,一人之人格,都具有無限的內在的精神價值,而不只是一現實的物質的存在。而這亦是東西古今一切聖哲之教共同的內容。然而在現代的唯物主義與極權主義的威脅之下,則人之真正的人性與人格之尊嚴與東西古今聖哲之教,同似不能保存。這是當前人類共同的問題,人類須共同去解決的。而新亞書院最初創辦的基本動機,亦即由于我們之感到我們自身之人性與人格尊嚴,及中國之歷代聖哲之教在受著威脅,而願意盡我們一分之力量為保存之而奮鬥。但是我們卻並非只是對中國之舊文化抱殘守缺者。我們是希望由真正人性出發的中國文化之若干方面能同時與一切尊重人性與人格之精神價值之世界文化之若干方面發生密切的關係,而互相融通。這是我們在新亞書院開始創辦時即確定的宗旨。而我想數十年來雅禮協會之諸先生之不遠萬里到中國內地辦教育,其動機與目標,亦不外要把西方之宗教精神與文化傳入中國,使西方人所享受到的精神生活之價值與文化之價值,能為中國人所共享,而與中國文化相結合。則我們原初之目標,與我們當前所感到之艱難苦難的命運,亦是一致的。而至少從地區上說,從美國到香港亦比以前雅禮協會的諸先生從美國到湘南湖北上說,是更為接近了。我相信這一種地理上的接近,當可有一象徵的意義。自從雅禮協會與新亞書院合作以來,因雅禮協會自始尊重新亞書院獨立奮鬥一段的歷史,所以學校內部行政一直是由新亞書院原來的同仁們繼續負責,我可以原來的同仁之一分子的資格說這幾年新亞書院的行政制度雖有一些改進,學生亦大為增加,但是在精神方面進步並不很大,亦還有不及從前的地方。我相信許多地方都不足應合雅禮協會諸先生之熱切的期望,亦不能應合香港及海外之中國人對我們之熱切的希望,同樣不能應合我們自己的期望,這些都使我們慚愧,但是我個人同時相信新亞書院之同仁們流亡在香港,眼見中國文化如將絕滅,所引生的艱難苦痛之感,必能激勵新亞書院的師生,共同去求學校的進步,同時我們更熱切的希望雅禮協會的諸位先生更與新亞書院以多方面的幫助和指導,謝謝。

臨時想到的
毅兄在時,常對我說,不成熟的文章不要發表,和已發表而後覺其議論似是而非者,應當停止再版;如《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 ……。又日記、筆記皆隨筆而寫,不成體段,行文述義皆粗疏草率,只好當以後為文之參考。但他逝後為其出全集,大家主張再版,並付印日記,如今想起仍覺對不著有歉意。
記不清楚是那位同學的來信:「見老師之背影,即生一種感觸之情,老師形色亦較憔悴,但講課時則又完全回復誨人不倦之精神。老師年來所體驗到的痛苦,精神上必有更多屈【鬱】結,但老師對中國文化的貢獻,非僅中國人受益,全人類亦會受益的,望老師以此為念。」方回真感謝這位同學情理交融的心聲。
毅兄說在北大並未上過熊先生課,亦無受其影響,其思想只是後來可與之相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