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憶先宗伯唐君毅教授
唐冬明

楔子
在伯伯逝世後不久,伯母第二次來美至長青街小宅時就對我說:「冬明,你對伯伯瞭解較深,有空可以寫篇文章紀念伯伯。當時我只是唯唯諾諾說讓我試試看,也不敢擔保,這事也給我心堳雂j壓力,想的很多,卻一直遲疑不敢動筆,一拖廿多年,心中愧疚:這樣的小事也作不了。不說甚麼?當然自己的原因藉口如下:
(一) 伯伯的書我看了沒有十分之一,比起其他師友,唸的都比我多,怎能說瞭解比較深呢?
(二) 伯伯的心胸寬大,學問淵博,德性溫厚,聰敏勤學,記憶驚人,如高山深海,像我這樣資質愚魯的,從那媔}頭說起才恰當呢?恐尋不著邊,自己已迷了路,還能讓人看見甚麼,徒增廢紙。
(三) 多年來承伯伯伯母不棄地循循教誨,所有見聞見解,或多或少總涉及自己求學過程與個人瑣絮的小事情,怎麼拆開來讓大家分享這寶貴的經驗呢?因為寫的是伯伯,不是我,想想很難。
(四) 我在外國多年,英語不見得進步,中文卻很快地退步。除偶而書信往還,文辭生疏,舉筆惟艱,別字連篇,用辭不當,也常辭不達意。恐怕把伯伯寫歪了反而不好,不若不寫。每次想寫就冒出一句,「畫虎不成反類犬」之類的說話。而我要描述的是高山流水,活潑典雅、恢諧率真、溫厚慈祥的風範,對別人或易,對我萬分難。
伯母的逝去,給我如一個大浪般的衝激,愧疚不在她生時完成她小小的一點願望。當然她總說凡事不要太勉強,這是她的寬厚,不是我應該的藉口,但這逝去卻也讓我明白她的心意。
(一) 伯伯的書我再看十年八年也未必一下可看得完,即使勉強的看完,也未必完全懂得,既不懂得,自然沒有會心,只抓些皮毛,像水流過鴨背。那於我有甚麼益處,對寫此文又有甚麼用處?
(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不見廬山真面目,祇緣身在此山中。伯伯的一生行止,豈是我三言兩語可說得完盡。若將自身片面所受或聞見直接道來,借花獻佛,仁者各具法眼性靈,我雖說一,智者見解不同,又豈不能舉一反三。
(三) 伯母當初之提起,本意就是安仁和我們這幾個小孩比較接近伯伯,只是從不同角度去述說那感受,讓大家有機會從不同角度的分享,伯伯看著我們的成長都不是一日,特別他對我一生的影響是深遠的,他怎樣的影響教導我們,讓老師同學得以分享、私的或公的,只要於教育有益,也可借鏡,也是好的。若光寫些歌功頌德之辭,空空洞洞,女麻媽[編按:指唐師母]也不必叫我寫。
(四) 文辭只屬傳達心意,拈花微笑,見指望月。即使我再看十本百本蜀山劍俠,金庸鉅作,多背幾篇詩辭古文,修為所限的,也翻不出五指山,更何況我不努力,但求寫情貴真,寫意貴實,不去局限思維於咬文咀字之間(連想也不該去想),則文字不致變為絆腳石,也可省掉一些無謂的藉口。
破了這四重心障方明白《論語》及佛經如是我聞我見。當然我所寫的又限於我個人粗淺的見識,模糊的記憶與偏好,請大家原諒與包涵。好的多會心,不好的就當我說癈話多包涵。

正文
「學不厭」
在我一生中接觸的人、教授、師長、同學及上下各階層的人,從沒有見過好學專一如伯伯的。若沒有親身經歷,也不相信世上有人專心到如此程度。在我讀中學的時候,就私下認為練拳若練到教我拳的師傅崔老師百分之一好了。(崔老師,山東人,授我太極拳等以健身,為練好拳終生不娶)在心性學問方面,學到伯伯的千分之一好了。你說我恁般的沒志氣,只求伯伯的千分之一?的確,練拳叫作知己知彼,且聽我說。伯伯每天大約晚上十二時前後去睡,早上五六時左右起床,他一天除上課教學、開會、 校務,在家除見客外,就是看書、寫作與思維。他的書很多,環壁書櫥,恰似四庫全書,經史子集,諸子百家,文學哲學,猶多佛典,我常好奇的翻他的書,看他究竟到底看些甚麼書,看多少。也翻到有微積分、相對論、書中也偶然有一兩個圈點小句,那時佩服得不得了。(註:書已捐研究所)他也很喜歡買書,書局、舊書攤、小報攤,見甚麼書,隨意抓起來,翻瞄幾頁,看適合買回來,搬家時一籮筐一籮筐,要好多工人抬,搬運的人會好奇地問,這位先生究竟是作甚麼的?像開書店?這些書,他常一疊一疊地往書房媟h放在書桌上,(約兩呎一疊),過幾天又回去書櫃。他看書的速度是驚人的,女麻媽說「他看一天的書,我要看兩三個月」。有時我到他書房張望看他攤開及堆地的書,以我的估計他看一天的,我得看一年,女麻媽說「他只是看多了容易,一下就瞭解連貫」。他看書的速度,我最記得那時我們幾個小孩偶而租些武俠小說,各佔屋堣@角,專心「修練武功」,他偶而由書房堨X來,看見我們「泡」得津津有味,就隨意檢一兩本,翻到中間,右手摘起眼鏡,把書在眼前移照,一移照是一頁,翻幾頁就溜回書房去,我想以他這樣的速度看書,我要花兩三天看的那些武俠小說,他不消一兩小時就掃光,當然他不像我們,沒有看武俠小說的習慣,腦筋祇總是在那文化學問堨朝遄C
說到他專心,我只能說在我有生所見天下只此一人。你說他癡也好,呆也好,傻也好,在專心思維的時候,真是那所差無幾,許多笑話都由這堨X來。記得那時我常下午兩三點鐘去看伯伯伯母(特別安仁在台大時),他常比伯母早午睡醒起,一個人就坐在客廳藤椅上思維,金媽開門,他抬頭見我說,「冬明,你吃過飯沒有?」我說,「伯伯好,吃過了」,他應「好!」,又回到他思維的領域堨h了,兩指挾著根香煙,長長的半截煙蒂掛在那堙A偶而及一口,再過好一陣子,忽然抬起頭來見我,又問「噢!冬明,你來啦?!甚麼時候來的?吃過飯啦?」好像剛才的招呼已是隔天前的事,就去桌上抓柑子,用煙黃的兩個大拇子從中間插進去,瓣開一半,密汁滴滴嗒嗒地流一手一地,他一半我一半的叫我吃,他慈愛的真誠從他眼神與笑容中自然流露,叫我永遠難忘。(至今寫到這堣]心酸也快樂,最少我此生沒有白跑一趟,受他的薰陶。他永遠是分吃的,好的菜或甚麼,總叫我們多吃。沒有自己的。回到說他的專心如眾所週知的笑話,香煙燒到指甲,聞到焦味,還問家堥綵堿し翾N焦了,口香糖(香口膠)永遠得看住他,不然他嚼幾下就吞進肚子堨h。吃個飯常是扒兩口又跑回去書房,老半天不出來,根本忘了吃飯這回事。一頓飯常分好幾次才吃完。有時下午他又忽然會問「吃過飯了沒有?」真是心不在焉。作他的胃也不容易,還好他的腸胃好,即使吃很多辣的川菜還腸胃暢適。和他去游泳,必須租個水泡輪呔圈套住他,還得看緊他,不然一下的思維就隨著海闊天空去了,人卻隨著海波滉盪滉盪不知浮到那堨h。
由於他好學,特別看書寫作,以致他眼壓增加,造成視網膜脫離,記得一九六六年來美邊醫療邊講學。在三藩市停留一星期休息,每天就陪他們去逛逛三藩市金門公園、大橋及斯丹福大學等,住在旅舍堙A請他張開五指,他說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他沒有一點怨天尤人的樣子,總是說笑謂,出來前見到曹昭明,到美又見到杜維明,陳永明,講的是明朝的王陽明,今又見到冬明,都是明,眼睛一定明了。不能看書,因此整天深思,偶而我早上五時醒起來他已坐在廳堥I思,我又翻個身回去睡,等我七點半起來煮稀飯的時候,他還是坐在那堣@動也不動,偶然噴口煙,遊他的默想國。他腦袋婺邧雃h,加上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因此東問題,西問題,夠他想的。也記得有一趟和 他及伯母去彌敦道大華戲院看尤敏演的珍珠淚,鮫奴飛天而夫婿並沒因同貌替身而轉移其愛,風雨交加逐入波浪之中,呼天搶地。散場後,由彌敦道沿佐敦道散步至佐敦網球場,他一路深思,坐在長板椅上休息,太息道人的感情是不能代替的,所以他凡事深思,特別重於情,流連山川,於一草一木皆有深厚感情。這事後來自己也明白,假若一人將全副精神投注一門學問的話,那真是有得想,廢寢忘餐乃自然之事,只是我們斷斷續續,他卻終身無時無刻不如此。有時我會用他的專心開他玩笑,他也不以為忤,常哈哈地笑,他就是那麼坦率真誠與寬大。因此我中學時就想學他的笑,學他的專心,前者出於孺慕之情,他甚麼樣子我都想學,想想也好笑;後者到後來也知道,若人專心致志學習,的確可以是敲門也會聽不見的。伯伯不止學問廣博,閱讀速度驚人,做學問專一,而且記憶力強,也極之聰敏,他對看過的書,如數家珍,比方有時安仁和他猜謎,真沒味道,安仁這邊讀謎面,他那邊答謎底,如「英文寫法,打古書一本」,他那邊廂就應「左傳」。諸如此類。要學到他百分之一是無望,所以千分之一就好了。當然這事也不打緊,自己知道,有人生出力大,有人力小,有人作大將,有人作小兵,不可強之。只要學他的「學不厭」就好了。

「誨不倦」
這「誨」字有從言教的,有從不言而教的。不言而教的,後段再說,先說他對我的言教。在中學讀國文時,讀到「剛毅木納近仁」。論語堣掑l的弟子這個問仁那個問仁,孔子個個不同應對解答,因此就問伯伯這仁字的本義究竟是甚麼?他就告訴我說「生生之謂仁」。(事實上他書堣]有我不懂而矣)生長成就所有的生命(包括自己)就是仁了。他就指著洋台的花盆說「女麻媽希望這些花好,天天澆水就是仁」。又指著同屋李太太的鳥籠說「希望這鳥好,天天餵鳥就是仁」。「希望自己變好是仁」。
記得我看《人生之體驗》時又問他「顧自己」是不是自私?他說不是,「祇顧自己」才是自私,我顧自己要吃飯不算自私,我祇自己要吃飯而不管家堣H要不要吃飯有沒有飯吃就是自私了。我那時就常常問他問題,真是「每事問」,有一天他就對我說:「冬明,你喜歡問問題是好,但是一不懂就問呢,也有不好處,好比吃飯,一吃下去就吃一粒胃葯,當然這頓飯是消化了,但長此下去,這個胃就出毛病,沒有消化能力。沒有胃葯自己也就不能消化,胃也壞了。」他告訴我的,我完全懂得了,學問若不經過深思永遠還是別人而不是自己的。因此以後我有問題就常悶在心堣狟衎銩Q,有時一個問題常在心埵s個十幾年,反覆思考,到經過認為自己思考得尚差不多後才去問,或看別人的意見如何?他這個教導影響我一生求學的方法和過程,他的教導使我不怕難,也不求一定立即成功,只用耐性去慢慢磨,反正學習不是給人看的,而是對自己的心性潛移默化。這也是為甚麼他整天想,他的接觸面比我更廣,以後我也就不常問他問題,但也是偶而問的,玆錄下兩三則讓大家分享。
(一) 我來美一段時間,美國人認為好的和我們中人認為好的觀念,在許多事上很不一樣,比方他們須得會表現是好,中國人謙虛是好。又隨便舉報章上一段「有禮無禮」的笑話:一位老伯伯初由台灣來,早上穿了睡衣預備出門去散步。他兒子看見馬上制止他說:「爸爸,不要這樣穿睡衣在街上走,這是不禮貌的」,他爸爸聽見很生氣地說:「這是全新才從台灣帶來,乾乾淨淨的睡衣,有甚麼不禮貌?難道像對門的洋女孩,穿件甚麼三點式的泳衣,奶奶也遮不住,十字八字的對門一躺,把屁股朝著我們這邊。這叫禮貌?」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產生「好」的觀念真很不一樣,這事困擾我很久,究竟甚麼是「好」?「善」以甚麼為準則?伯伯就說,這要以希臘哲學家所提出的三個原則作準,「可遠,可久,可大」。可遠是在這堨i以,放到遠的地方去也可以;可久是現在可以,幾百年後也可以;可大,小的事情上可以,大的事情上也可以。
(二) 我又曾問他,不說低層的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上天堂下地獄,若他們這些信徒存著凡事感謝他們信的神的恩典有甚麼不對?他說,不單止要感謝神,我吃了這飯這飯維持我這個生命,我要感謝這碗飯;在沙漠堥S水喝,喝了水要感謝這個水;父母照顧我們長大,要感謝父母。
(三) 記得在安仁結婚時,他們正忙,我晚上就陪伯伯女麻媽他們在印第安那州大學沿著寧靜的約但小溪散步,我又問他(事實上是對個人努力不能完全的一種頹喪感的質問):為甚麼許多事我想作好,常總作不好?甚麼時候可以作得好?(也有一點像何時才能成聖成佛,成聖成佛我知道沒份,因為我沒有下這個功夫修為,但小事上我盡了力,總可以讓我自己的結果滿意一點吧?)他就說,希望作好就好,「好」是永遠作不完的,若給你作完了,那剩下的不就全是惡了?他的教導常是如此簡單直接。當然對我而言,越簡單越好,深了我不懂,也不會作。記得我小時心臟病,想讀醫,伯伯說將來醫學發達,不必太多醫生。留美前一年去新亞旁聽他的「先秦哲學思想史」及「印度哲學」,及牟宗三先生的「荀子」,他每節上課完都是一身大汗,有時常陪他下課走回家,這段時間,我又問他我讀哲學好不好?他說不必人人成哲學家,也不要太多人成哲學家。這個世界有種田的,有作工的,有商人,有老師。這社會需要各式各樣的人和職責。最後我說我去學習物理好不好?他說好。當時我又問他我去美唸書一去最少四年,需帶些甚麼書好?他就開了張書單,有《朱子近思錄》、《史記》、《四書》、《詩經》、《禮記》、《中國通史》、《十八家詩鈔》、《古文辭類纂》、《杜詩鏡詮》、《稼軒長短句》、《唐詩》、《宋辭》、《老子》、《莊子》、《荀子》、《菜根譚》…等。伯母又另外建議朱光潛《文藝心理學》,他們又另外給了我《六祖法寶壇經》、倓虛大師及諦間大師的講錄,伯伯又給我他自著的《孔子與人格世界》。我上面寫這一大堆「私事」,是要讓大家瞭解他如何引導我,教我要有中國的文化的背景,也要從西方不同學問去澈底瞭解西方文化,他的心一直以融和中西文化為主,但要融和,必須由各方面去融和,不單單是由哲學,哲學是一條路,文學是一條路,科學是一條路,音樂美術各是一條路,士、農、工、商也是各一條路。我們得把我們的心胸放大,放得很大,所以他跟我說,種田的,作工的……等。這是從根本基層上生出的文化。他不單只放我們出去,以後我偶而寫信述及一些粗淺的見解思考,他就讓伯母轉寫給我,說「冬明」很有思想,藉以鼓勵我,就讓我們自由發展,自由發輝。(不過我還是不完全明白為何他不鼓勵我讀醫,若讀了醫,最少對以後他的眼睛及癌症有少許幫助也不一定呀。)
這媔陲K說一段與「誨不倦」及他為中國文化到處盡心的逸事。一九七四年時,我在成功大學教數學,伯伯來講學,到台南,我們就跟他說這埵陪茼釵W看相奇人何東海先生,他的摸骨神相能摸出你的姓及其他事。他也好奇,當時就叫了部計程車去何先生設招牌的住宅。甚話不說,只說看摸骨神相。當時何先生說摸五件事,若不對不看,當然他摸出寫了姓「唐」,長子,一九○九年出生,民國卅二年結婚,及是名教育家全世界去講學。伯伯亦覺神奇,一直勸何先生把這門中國學問傳下去,何先生就述說他個人如何在越南得一位一百零二歲的老和尚傳授,及個人如何輾轉由越至港來台至當時的經歷,惜開始看相後已奉師命將書燒了。大家談了個多鐘頭,伯伯總希望他能把這種獨特的中華文化遺產傳下去。

「心胸寬大,氣度恢宏,忠恕仁德」
說到不言而教,比方據安安〔編按:即安仁〕說,小的時候伯伯買很多書給她,就是要她在書堆堛齯j,就是不言而教。我好奇的去翻他的書,也是不言而教,但真正的不言而教,是他自己,他的德性胸襟與氣度,而這是最難描述的,我沒有見過孔子、佛陀、耶穌、孫中山及甘地,但見過伯伯,第一個直覺就是歷來的人把孔子變得太死板道學了,把佛陀和耶穌變得太神化了,他們都一定是極仁慈的人,孔子說:「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他明顯是一位真誠幽默的人。好像伯伯這樣好學專一的一人,明顯是位聖賢造塑,卻不是一位古板道貌岸然嚴不可犯的人。他的相貌堂堂,肩膊寬厚,身體壯,笑容可鞠,不像傳統想像的瘦弱讀書人之類型(孔子識射御,必定也不太瘦),但卻是位的的確確的讀書人,平日在家,因為多汗穿件白汗衣,著中式唐裝褲(他喜歡舒鬆),戴副有上框眼鏡(看書及寫作太多了),不停的看書思考,講話時也在想,臉上總帶著深思與和靄真誠的笑容,手指堭`夾根煙(壞習慣,改不了,常說抽沒有尼古丁的以自解)。他像個大孩子,擁有孩童的率直純真和好玩的頑皮,見東西文化一盛一衰,就說漢唐時東風壓倒西風,而今西風壓倒東風。見我們諸同學連自己流散諸各地,就說花果飄零。車子由單程路駛錯方向,他還能對那質問的交通差指「不准駛入」的路牌,笑笑地說,我們「駛出」不是「駛入」,交通差拿他這「憨伯」沒辦法,也只好笑笑放行,記得在台灣介紹我時,就用「這是我們家媕Y的『娃娃教授』」。以後就常對他這創新名辭想起很得意,哈哈地笑。女麻媽安安有更多他的老頑童故事。相對比的他卻又有崇高的德性。這德性這氣質這胸襟,無法形容,你只感到他大,包涵一切,無形地散發出一種安詳溫厚平和的氣質,你就這樣的被包在堶情A這好比蘭花或桂花,你要親自聞過那清淡閒雅的幽香,你就說那不像濃郁的玫瑰香氣,或是品嚐過西湖用泉水作的桂花蓮藕粉那清甜的韻味,就是這樣的,你能感覺你在其中卻不知道是甚麼,他的心胸好比天空大海,飛鳥可以任意飛翔,游魚可以隨意翻滾,他天天在那媥ョA學富「百」車 (五車不夠裝),卻從沒有一點驕傲自恃,連半丁點的意思都沒有。(我們平常人常會有我想通這個學會那個,就覺了不起,看他的書,他年青時是有的,很自負呢。)
又另外一面來說,他對立心作的事,卻一往直前,大家都知道他如何立志為中國的文化命脈,世界人文精神的融合,發奮努力,終其一生,無有懈怠,除吃飯睡覺外沒有一分鐘停息,要求自己 比任何人嚴格,伯母評他「伯伯提得起,放不下」,大家也知道他如何艱苦地與眾老師創立新亞書院及中文大學,而且他一人最終堅持到底,記得那時初成立中文大學,那些所謂董事及教育部官員,每於開會時個個用英語發言,也是為迫令這班創辦人不愉快而逐個退出,因此有些老師因實在抵受不住,而一位一位地退出了,伯伯是會英語的,他多次 離港去歐美日夏威夷講學都用英語發表論文,開會時他堅持不用英語,當大家都很生氣這班人,伯伯回家只說為中國同學、中文大學的前途,一定要作下去,又說,既然名之為中文大學就應該用中文。這就是伯伯,他沒有針對這班人批評基麼,卻是堅持創校原則,這就是心胸與氣度,為千萬莘莘學子堅持到底,記得那時我上他的「先秦哲學思想史」時(不完全記得細節,好像當說到秦始皇李斯的焚書坑儒而談到五六十年代共產黨鬥爭),就有左派學生借題發揮,伯伯就說共產黨不對外鬥爭就對內鬥爭,這鬥爭是不好的,不記得同學如何挑戰,伯伯很堅決地說,你今天抓我去坐牢,我還是要照樣地說的(他並沒有生氣而是語氣堅定),慷慨就義的神態對我印象太深刻。在美國做了兩三次惡夢,就是夢到回中國大陸打通關節,設法營救他出獄,而他當時正長眠在遙遠的台北觀音山墓地堙C再說到教學,他講古人,如閒話家常,個個都像他老朋友,像親自拜見過的,講得眉飛色舞,大汗淋漓。
再說到上課,有一次他講到瓜田李下,說一個人有時須得避嫌,我聯想到,那時我已在美國,安仁考得第一名,得獎學金,伯伯要安仁把獎學金讓給第二名,安仁為此事跟他爭論很久,伯伯一則以莫要自己與老師及學校關係有瓜田李下之嫌,二則以家境尚可,可以供安仁讀研究所,把這個留學機會給另外同學,可以造就更多同學。(記得伯伯女麻媽到三藩市時就給我三百五十元美金,及一隻手錶,說是看病剩下來的,要給我讀書,定要我收下。)當然以安仁之意,應得的是應得的,這是憑努力而不是欺騙來的,應該公平,所以作安仁也是很委屈的。但這也說明伯伯何以受人尊敬。今天父母有誰不希望子女成龍,有些榮譽誰不爭先領取,卻要委屈子女,謙讓人,而他教的說的和行為是一致的(知行合一),不是咀上高唱仁義道德而私下堥k盜女娼,他的內外如一,平常待人待物以誠以仁信,都用真情,沒有苟且,對那好學的,講解孜孜不倦,當然他也遇有心懷叵測之人。對那心術不正的,他就有時說,這人鷹勾鼻,我不想見他,就借故躲避,或是說不想和甚麼人一起照相就先說好或想法溜去,不使人難堪。他的氣度除由德性,我亦常想他由深思這儒家文化學不厭誨不倦包容精神來的。另外,晚年他深究佛學,就是也因為佛家的包容精神,在書中他寫中國儒釋道的廟堂都是廣大常開的就是此意。廟堂而此,何況人乎。故心胸必豁達。另外他的仁厚氣度是由恕道而來,他的書中強調人性本善、眾生皆有佛性(這事我也問過,他說必須肯定),因此不論中西那位聖哲,都是不絕人之路,讓人永遠有悔改的機會。他平常只是以事論事,從不說人壞話,聞到某人作甚不良行為他最多說「這樣作是不好!」他懷著悲天憫人的心境,就是要把這種心胸流傳下去。他的氣度我覺得還有是從他真情而來。儒家的精神是發乎情止乎禮。他用情極深極厚,從他的書中知道他想過自絕,轉而化為通達成全之真情。(這是他教我仁字之本義。)他一身集這頑童率真、寬大、仁厚、永往直前、圓融之真情與智慧於一身,如印度多面佛,走迂迴曲折之路以成聖。有時我想想,有何德何能受其如此之深愛與教訓,但另一方面想,此生何幸,能得此如斯之教誨,海深恩情何由報?
見神桌上他寫的字:「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闊立多時」,他的眼睛雖是望遠方的山川,願望卻是落在我們每個人(靈秀)的身上,他撒下的種子,只有在我們每個人心靈的深處生長,希望我們逐漸散發他同樣溫馨的芳香。想起那句,雲山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

(附按:七月一日收到劉國強教授邀請寫紀念伯母文章的信,七月十五日截稿,省去郵寄一星期,只有七日,還得上班,要寫伯母,必得先寫伯伯才算公平,由於過於匆忙,只就浮於心上的事下筆,許多缺漏不當之處,尚盼各師友大德同學包涵並原諒。)

唐冬明謹誌於美密州上卡城
二○○一年七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