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追思先宗伯母唐君毅教授夫人
謝廷光(方回)女士

唐冬明

伯母的過去,對我就像一個浪打過來,到爬起來時她已不在了。這個世間又少了一位真能教導我的人,劉國強先生來信希望我能寫篇紀念她的文章,當然要寫,義不容辭。只是這短短的一個禮拜太倉促一點,而先要寫伯伯,繼寫伯母,思潮起伏,下筆困難,也沒有完整的結構與體系,只是隨著這波浪洶湧,把女麻媽(伯母)的偉大性格,就記憶中展示出來與大家分享。
x女麻媽的確偉大,伯伯的成就,一半需得歸她,是她的功勞,若沒有她惜心的照顧,若是換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或悍潑專橫的妻子,那能有今天大家敬仰的伯伯老師教授,最少要減色許多,或是根本沒有了。伯母的一生全是為伯伯,為伯伯而捨棄自己,沒有自己。她曾對我說,伯伯的工作(事業)重要,我要全力幫助他完成。的確,她作到了,但作她真不容易。
在伯伯初來港時,伯伯對我們說,那時真沒飯吃,在沙田石屋洗澡盆上舖幾塊板睡覺,靠寫點稿賺回來的稿費勉強維持生活,常餓肚子。後來伯母出來,伯伯在桂林街開始辦學時也很困難。伯母幫忙打鐘掃地,那時的稿費有時還得幫助一些老師與同學……(伯母就這樣在香港接下這個家)後來到新亞在農圃道成立,那時環境就好許多(我也是那時見他們的,在靠背壟道住)。伯母為免伯伯在經濟上分心,省吃省用,積聚下來的一點錢,分期付款在尖沙咀買間房子,本擬將來給婆婆住[編按:指唐君毅先生母親陳太夫人],也暫時出租。須得記住伯伯要養婆婆的,還有在大陸的弟妹還得時不時寄錢回去。伯母從不讓收租呀寄錢呀這些經濟的瑣碎事勞煩伯伯,當然大的事必定徵得伯伯的同意才作。
我在上篇寫及伯伯的求學思考的專一,因此對日常生活上的一些小節很疏忽,伯母安安都評他為:「真的一塌糊塗」。他簡直不能照顧自己,若要讓他自己照顧自己,真的會廢寢忘餐,不知時日,食不知味,幾下子身體就攪糟了。伯母要照顧他真不容易,費好多心力,凡事為伯伯先著想好,為讓伯伯專心作學問,早上她把牙膏牙刷洗臉巾都預備好,(伯伯常用五指梳頭,你想他會怎樣心不在焉地對待自己)。要穿的襯衫領帶都預備好,身上襯衫袋及褲子袋堥潃茼a方都得預備好錢,褲子袋內袋是後備的錢,因為伯伯出去,常見老師朋友同學在外吃飯或喝涼水,他好請人吃,常常爭著付錢,有錢沒錢想也不想,兩個食中二指作劍指型往襯衫口袋堣@插,有時挾得有錢,有時已沒有,真是心不在錢。所以褲子袋堭o放有後備錢以防萬一,也可以有錢坐車回家。伯母怕他工作太過勞累,因此每個禮拜總安排他看一次電影或去郊外旅遊,散散心,吸些新鮮空氣。早上有時提他運動,伯伯就兩條臂膀晃盪推幾下,算是打了他的太極拳,當然他作的時候倒是蠻專心的。和伯伯去旅行,伯母總是夾著個皮包,夾得緊緊的,好緊張,生怕被人搶去。堶惜K寶可多,除錢外,甚麼剪刀呀,針線呀,藥呀,手巾呀,都是預備伯伯萬一需要。記得在芝加哥機場就用剪刀剪伯伯的領帶,他上洗手間時,不小心被褲子拉鍊夾住的領帶。凡照顧伯伯的事都親力親為,樣樣週到,真細心。(金媽〔編按:金媽是唐先生家中服務二十多年的老佣人。〕只管家務。)當然有時擋架伯伯不要見的那些無聊人,作「不好人」的又是伯母了。伯母就是這樣全心全力的照顧伯伯,讓他不分心,生活在舒適的環境中,成就他的學問與事業。設若換了一些其他的女性,要求這樣又要那樣,伯伯的煩惱一增,精神一分我們又如何能從他們身上看到這燦爛中華文化?
她為伯伯無後顧之憂,因此平常極注意自己身體健康,甚麼運動功夫太極靜坐都學一些,每天持之有琚A反謙虛地說作了算數,亦極注意飲食營養,所以身體都很好。安仁在台大作實驗被酒精燈燒傷,她陪住院約兩個多月,伯伯眼睛視網幕脫離她隨去美國、日本醫院治療,伯伯肺癌在台開刀,她都隨陪住院,她對我說,這輩子好像只有陪住醫院的命,我說你能陪不是已好,不要人陪你,當然她是極擔心的,我們只能跟她說笑。她也為伯伯學過開車,以及後來開車接送。要作這「賢妻」真不容易,莫說在「致廷光書」中伯伯對她許多的要求,要求女麻媽須得看些甚麼書和如何幫他成就學問與事業,除了前面說的日常生活照顧,偶然伯伯也有脾氣的,她也就能化。記得一九六六年伯伯伯母在台講學完畢,就留了一個禮拜休息,我們三人離開市區,去寧靜的遊覽台灣的風景。我們包了一輛計程車,先去遊梨山,上天池,伯伯要到溪頭看神木,到溪頭旅行社堙A那地方靠山邊,萬千叢林,棉被濕黏黏的真潮濕,牆上直冒汗水。木桌上一粒粒的圓滾滾的水珠。女麻媽用食指掃著水珠,咀堳o雃a說:「哎呀!啐啐!好濕!」伯伯有點不高興,就說:「既然來都來了,你還嚕囌甚麼?」女麻媽說:「哎呀!說鼣ㄜ爣o咩?」(上半句川語下半粵語),然後就對我說:你去陪伯伯去看神木(那時她腳不好,不耐走路,走多會痛),我在這兒坐一會兒。伯伯和我走到半路,他坐在倒下來的大樹上吸根煙,有點喘著氣兒的對我說(事實上他那時已可能有肺癌,只是在台大醫院全身檢查時醫院忘了照X光):「你回去問問女麻媽,若是她不喜歡,我們就把房間退掉了回去。」遊完神木回來,一齊見到在外面觀望花草等候我們歸來的女麻媽,我就問了。女麻媽說;「哎呀!我只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這小風雨就此完了。晚上我們就一齊高高興興地去吃當地名菜炒鹿肉,依小店主的推薦,好像伯伯還喝了一小茶杯紹興花雕酒。我要寫這些是讓大家知道他們夫妻是如何相敬相愛的。人不會是完全的,也不會是沒有脾氣的,你看伯母當時的承受,伯伯後來的反思與體貼,伯母的輕描淡寫。我們可以學。女麻媽對我說,伯伯心堶n看神木,他無論如何要作到。附帶一說,那次旅行,無論那堙A我爭著付錢,他們總是不肯,我說伯伯女麻媽,小的時候我沒錢,他們付錢我沒法,現在我大了,賺錢了,可以付錢,也可以讓我請他們。他們說不行,我還得養父母,得留著些錢,就是不肯。他們就是如此地愛護我,我每想到就好痛心,想大哭一場,我不好哭的,但眼睛也不免濕。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叫我如何能不變不改?
從「賢妻」寫溜了,現在順著這條路寫下去寫「良母」。(以下是從我身受的角度看。)從三藩市給我錢唸書,以致不許我出錢,伯伯伯母從來就把我們當自己小孩看待(義弟徐志強是我帶去,一齊的玩伴,以後伯伯女麻媽供他住在家堣W大學)。記得那時家塈琱G母嗜打麻將,天天家堻ㄕ陵鈳簣N,吵吵鬧鬧「平湖一般高」。女麻媽說家塈n,就說來他們家唸書,歡迎我常來。她有甚麼好吃的,隨了伯伯安安外,有甚麼吃了對身體好的,總是她一半,我一半。早上起來親自打芹菜紅蘿蔔汁,安安說難吃死了,不喝。因此就伯伯一杯,她自己一杯,我一杯。伯伯過去了,就我一杯,她一杯,安安和志強從不喝那生青的淡汁。女麻媽的性情溫和善良,夏天穿件長衣,常拿把鵝毛扇搧呀搧呀的,和我們這些小孩在一起時,就會露出她小孩時頑皮的神氣,講些如何她小孩的時候把蚯蚓放進褲子袋堙A一手都是泥巴,與人握手就把蚯蚓從褲袋嵋陞X來,藏在手心堜M人家握手,怎麼樣從公車上摔下來,怎麼家人把活鴿荈},鴿子血淋淋地伏在她的胸口瞪住她救了她的性命…等。又回到她小學、中學、大學的時代。事實上,她對伯伯又敬又愛,一方面佩服,一方面又得照顧,心情緊張。她曾對我說伯伯是她的老師、兄長,給她許多教導。和我們一起她就放鬆許多,特別安安好玩,因此,她和伯伯雖是大人,都沒架子,常和我們玩耍在一起,唱歌說笑講故事聯句。我那時到美國求學,她要我一兩個月給她一信,這麼多年所有的信都是她一封封的回,伯伯未過去以前多是談家堛漯洩p,伯伯的話總是由她傳過來。伯伯過去之後,她就多寫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在港時我就想跟她學畫畫寫字,她就寄了唐虞世南的孔子廟堂碑及歐陽詢的九成宮帖及毛筆墨硯給我練習。(歐帖給同學借去沒有回頭)。事實上,她不說自己好,對我們卻花很多心血。偶然不小心露出一兩句她特別的關懷。知道我要回香港,就先去買好新床,就先跟我說若是可以,就一半時間回家一半時間住這堙C總要金媽或Luisa買好吃的給我們吃。而我總是間隔著,隔天回家,時候一到,她又會催我說,快去、快去,快回去看爸爸媽媽,隔天再來。有一段時間我與安安沒通訊,她就很擔心,說有甚麼誤會要我們解開。有時我說,我作事的原則是盡己所能,於心無愧,她就說這是不夠的,許多時候需要主動地去作,不完全是被動的。我遇到煩惱的時候,她就對我說,凡事隨緣,不要勉強。她也寫信給我說羅小姐問她生死的事,她就說「生則盡其在我,死則視死如歸」。(因為她相信靈魂不滅,伯伯在等她的。只等伯伯的事了結)當然她也問過我「你說有沒有靈魂」,或是吃些甚麼東西好?吃這個有甚麼用?運動作甚麼好?這個又有甚麼用?你說怎麼樣?或怎麼辦之類問題。我們常交換意見,因為她從無驕矜,也謙虛仁慈和悅,聽聽我們的意見。她晚年喜愛於佛家,亦常喜歡一個人坐在那媥i神,她都教我,亦教我些她的運動,如陳希夷十八拍,陰陽回春功等。我們就交換健身方式,記得我心臟馬馬虎虎,就買星雲法師的心經講錄錄音帶送給我聽,我要跟她學字學畫,她說眼睛已不行了,眼皮掉下來看不見,叫我不要買毛筆,給我很多枝,不知如何透露或被她知道了我心臟開刀的事,雖事隔多年,她就馬上帶我去霍先生〔編按:法住學會霍韜晦會長〕處,看廣州醫學院來的張教授及用氣功遙診的樊醫師,知道沒事了就放心了。兩人開的藥都要菲傭Luisa分開每天煮好,吃完了才得上飛機。同時也教我練古琴來調心,我和清瑞〔編按:唐師母女婿〕可算是她的關門弟子,她眼睛體力實在是不行,教了我幾次就請黃樹志兄週二週四,由早上至下午來「惡補」,這也虧得樹志兄不嫌我淺陋與愚笨,抽出許多的時間來耐心的教導,她常說樹志兄比她彈得都好,要我不要買琴,把家媯^帶回美去練。在她逝世前三年,當我每個月打一次電話給她,知道我好就好了。(我想她總是擔心我這心臟病,因為我曾瞞著她開刀呢)她就是這樣緊張的關懷,在最後逝世前一星期,那時她已腦筋有時清楚,有時不清楚,知我要回來,卻要Luisa多買些桃子給我吃,她不是我母親,但待我若慈母,這「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母德,她待我如此。我有何德何能受此深恩,亦無法報答萬一永無法報,哀哉天道何其斯?
再回頭說她的偉大。除上述外,另外是作師母與老師。前面亦說過伯伯對她的要求,她就兢兢自守於心,努力不懈。她常說伯伯鼓勵她寫字練琴畫畫,她就對這方面都下了許多功夫,她的書法不像是「女孩子」寫的,有淳厚的個性與風格,琴韻典雅,繪畫在樸,所以這三方面都很好,就辦琴社書社,她對同學都很和靄耐心。我說她的好最好的還在她的涵養仁慈。
她以伯伯的事業為己業。伯伯在世時她的笑純良自然,很開心,伯伯過去後,我就感到她像經過秋天和冬天的霜雪,雖然還是一樣的溫良,但笑容少了,也不同了。後來她整理失落的心懷,把時間和心意全放在出版《唐君毅全集》上,把伯伯的遺稿一一整理完成,她的心情才似好些,在我偶然見到她時,或在她看見我繃繃跳時,才找到那往日開心的笑容。她曾與我寫道,有快樂與人分享,有痛苦自己承當。因為我知道她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伯伯的事業更光大,那該是我們大家各人共同努力的事,但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她的名字是廷光,使伯伯這輩子的「廷」(學問事業)得大大的光大,她的名字也是方回,作完了這事才回去。她已作了一位最完善的典型賢妻良母與老師,她自己的優點,犧牲的精神,不但沒有被伯伯蓋住,反而相得益彰,只有她才能配得伯伯,從古而今不知何日才能找到這樣的一對聖賢夫婦,我們生而何幸,得聞得見得親近得受教育薰陶,天下何心不可歸於道,何物不可化於仁,但視乎自己而矣。望天地悠悠而思之,淒然淚下。

唐冬明誌於美密州卡城
二○○一年七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