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命的火花 --悼方回師母
孫國楝

古人說:全德的人「巍巍然不可以名狀」,因為名狀其一德 ,便會遺漏其餘諸德。唐師母集中國女性美德於一身,可謂全德的女性。她的清德,我感覺得到,卻非我拙劣的文筆所能傳述的。
我在五十年代初期,尚未入讀新亞研究所,已拜識唐師母。現在算起來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在《人生雜誌》任編輯,錢穆師、唐君毅師、牟宗三先生、徐復觀先生等前輩學者都是《人生雜誌》的經常撰搞人,所以我有機會接觸認識諸前輩。有時為了雜誌的事務,去拜訪唐君毅師,君毅師常意興勃發、議論滔滔。唐師母必傍坐聆聽、微笑頷首,極少發言。
師母善撫古琴,又善作擘窠大字。有時我造訪,而君毅師不在家,她即使正撫琴或揮毫,見有客至,必放下琴、筆,接待賓客。態度簡淡自然,別有溫情的意態。
後來,師母在新亞研究所的琴社教琴,又教書法,對學生,藹藹然如接子弟。
一九七八年君毅師去世,新亞研究所領導需人,論資望與學力,應由嚴耕望先生繼任所長。而嚴先生以專心學術,堅辭不就,經董事會逼迫,不得已暫代所長半年。半年之後,由我勉強承乏。師母對我說:「唐先生在地下一定會高興。」我請師母繼續指導研究生課外的古琴和書法。師母說:「學生們都很好,我也樂意。只是我的身體漸不行,恐怕不能遵守研究所的規則。」我說:「古琴和書法是課外活動,沒有固定的規則。師母可就身體情況,隨意安排。」師母頷首說 :「讓我試試看」。
有一次我到琴室。師母一人正在撫琴,琴音清越,如高山流水。我不敢驚動,在門口止步,留神傾聽。只見師母原垂目低眉,忽然昂首,神情肅穆,有意在琴外,遺世獨立的高致。「世說新語」形容嵇康:「肅肅如松下風」,我本來未會此語之意,此日面對師母撫琴的情景,「肅肅如松下風」一語,不覺浮上心頭,似乎有新的體悟,使我的認識得進一境。
國強老弟寄來師母的文章一束。我一口氣讀完。她對君毅師愛情的堅貞,使人感動;而對生命體會之深,及所言的哲理使人興發。她說:「我祈禱天地、祖宗、聖賢及我夫賜我力量,我誓遵守自命的志願,希望以愉快、健康的心情走完人生的旅程。」「人生的真意義,不是已有的存在,而在不斷的生長。要從它不斷的展開與實踐中去理解。」這是何等有智慧的哲言。
師母的遺作篇幅雖不多,但發人深省;對人有無限的鼓舞。本來,人生的意義,古往今來,中外的聖哲抵死去推敲,亦難於有一同的結論 。但這是一個切身的大問題,不容人不去思索。我認為天地既生我為人,就應該透過天地所賦予我的良知去實踐一個有情意的生命,此中即寓有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亦即是人生的「大道德」。所以道德只是人心良知活活潑潑的表白,它並無死規則,更非死教條。我這番意思,與師母所述的思想是相通的。
一九九五年新亞書院舉辦紀念錢賓四師百歲冥壽學術研討會。我返港參加、抵港之日,即拜望唐師母,師母尚能步出廳堂相見。體力已弱,而溫婉如昔,詳細詢問我夫婦在美國生活情況,並贈送一小錦盒,囑我帶給內子。我返美不久,新年,接師母年咭,字體顫抖,不成行列,大異於往日。我已心感不祥。一九九九年七月新亞書院創校五十周年舉辦「中國文化研討會」。我與內子同返港參加,翌日偕內子往探唐師母。師母已不能起床。我們趨床前問候。是日酷熱,師母猶穿棉衣襖、蓋棉被。兩眼幾乎不能開。而情意仍殷殷溫藹。我不禁心中酸楚。
現在,師母已辭世,她的遺風、遺作必能指導後人,鼓舞後人。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