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情義的示範
唐端正

一九四九年秋,我剛考入新亞書院前身的亞洲文商夜學院,為了爭取助學金,特別跑到大圍銅鑼灣〔編按:此是沙田圍的銅鑼灣,有別於香港島市區的銅鑼灣。〕的華僑工商學院找唐師君毅。當時錢師賓四和唐先生都在那堨蘀牷A除了要到九龍偉晴街亞洲文商夜學院上課時,住進跑台街的學生宿舍外,都住在華僑工商學院。那日下午,適逢唐先生下課,汗流浹背,回到宿舍,師母正和他抹汗更衣。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唐師母。後來亞洲文商夜學院改組為新亞書院,在桂林街有了自己的校舍,錢、唐二先生和張丕介先生都住在那堙A我因為工讀,也住在學生宿舍堙A因而有機會與諸先生日夕見面。
唐師母能書善畫,且彈得一手古琴。是新亞琴社的創始人之一。她精神內歛,端靜少言,不善表現自己,但有的場合,雖一言不發,依然覺得她的存在是不可少的。
師母和唐先生結識於九州遍灑黎元血的抗日戰爭時期。師母兒時喪母,缺乏母愛,幼年在驚濤駭浪中生活,一人到數千里路之外讀書,養成冷淡孤僻的性格。在師母與唐先生結識後,師母覺得唐先生已在大學教書,且心高氣傲,自命不凡,雖然很傾慕他的才華,佩服他的人品,不免有點自卑的心理,經唐先生多方開導和解慰,在他們的愛情路上,依然不是毫無波折的。有一段時期,師母向唐先生表白:「既然我們性格不合,我不如人,我不願累人,我們還是不談婚姻的好。我們只作朋友吧,我站在朋友妹妹的立場,我永遠尊敬你。」這番話,引起唐先生的猜疑,以為他別有所屬。
唐先生的愛情觀,認為人與人的相愛,根本上全是愛對方的道德品質,而非出於佔有的動機,因此他也向師母表示:「我確曾為了您的幸福而寧願你去愛別人。你也曾為了我,勸我去與比你好的女子結合。」甚至擬好兩句詩,要向師母表白:「與君來世為夫婦,更續今生未了緣。」
看來,他們的好事難成了。但由於他們都能對對方同情了解,反省自責,誤會終於在師母「如果與你婚姻不成,我將永不談婚姻」的自白中消除。
唐先生向有在文化教育上對國家民族作出貢獻的素念。當師母決心與唐先生結成夫婦時,便加倍努力,準備助唐先生實現這一理想。她願意追隨唐先生到任何地方。甚至願隨唐先生隱遁深山,願以眼淚、熱血、生命來培植唐先生,使他在學問上有所成就,理想能夠實現。
唐先生曾經這樣評述過師母。他說師母端靜、溫厚、剛健而堅貞。富同情心,絕無虛榮,對社會文化有熱誠,並有偉大的犧牲精神。的確,師母因兒時失去母愛,曾想開辦孤兒院,創立自己的事業。但自與唐先生結婚後,即一切以唐先生的事業為事業。他佩服唐先生崇高的理想,無私的感情和對民族文化的使命感,因此不惜犧牲自己去成就唐先生。
曾聽牟宗三先生讚唐師母的賢慧,認為她對唐先生的師友和學生的言行,都能體會唐先生的意思,大方得體,恰如其分。可稱賢內助。
由於唐先生的理想太高,總望師母發心使自己成一玉潔冰清的人格,不要讓一粒塵埃來污染自己,這一督促、責望和勉勵,使師母終生剛健不息,日新其德。在唐先生逝世後,我們感受得最為真切。
在桂林街的艱難歲月中,師母曾在家穿膠花幫補家用,閒時也和唐先生、安仁小姐到香港用一角錢坐電車到筲箕灣的小店上,一邊吃米酒和花生,一邊聽海濤。
師母和唐先生現時都過去了,回溯他們的一生,是艱苦的,也是崇高的。師母總結她自己的一生云: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知己,態夠互吐心曲,推心置腹。在危難之際,他助你渡過難關,給你同情,在寂寞時他給你充量的慰藉,使你感到人間溫暖。……我曾有這樣的知己,那就是我的外子。
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師母亦可無憾矣。謹附輓聯云:「德慧潛藏存信禮,才情洩露在書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