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典範的愛情、典範的婚姻
謹以此悼念唐謝廷光師母
黎華標



思入風雲,以夫子為天地。?蘭芷清芬,自有琴書藝傳後學。
居常婉娩,奉良人作長兄。通幽明至理,共留盟誓緣續他生。

八月廿五日在家,接到校友的電話,驚悉唐師母已於廿四日下午一時在九龍明愛醫院逝世,享壽八十四歲,上距先師唐君毅先生辭世之日,為二十二年又六個月二十二天。

就所知,自唐先生逝世後的許多年間,師母一直勉抑悲懷,振發情志,決心要以餘年歲月完成她那情分深醇勝過兄長的良人未竟志業。她首先商定幾名在本港、臺灣和留美的後輩及弟子,分別擔承校閱先生的全部已出版的著述,並設法補錄從未發表過的演講和讀書隨感。她自己則編整且謄鈔先生自大陸攜帶來港的日記冊,更添補他在香港及臺灣生活二十八載每天寫下的全部日記,進而整理先生寫給家人、近世學者、朋友及學生後輩的信函存本,林林總總,卷帙浩繁,最後匯成三十卷,公諸世間,定名《唐君毅全集》。在付印之前,又需與多家有關出版商幾番交涉折衷,收回過往個別書刊的出版權,以全書交付單一出版商出版。計自發起工作至全書成功問世日止,前後幾及十年。

全集第二十五卷,取名〈致廷光書〉,專載師母收存先生歷來寫給她的信函。它是全集中新添內容的瑰寶部分,分成上下兩篇,以結婚前後為斷。書信雖然全是單向式,讀者仍不難從每通函件答語推想師母對先生提出的是什麼問題,但許多時候往往都是先生就一項問題所作曲折、綿密的理論發揮。單是起首的幾通就已播下今世典範式愛情種子,但在發芽茁長過程裡,遇過許多阻礙,使二人在歧路紆曲中飽嘗苦惱。

第一封情書
唐先生寫出他的第一封愛情信,是正當「而立」之年。時維一九三八年,我國浴血抗日之戰正酣,民生普遍凋苦,先生任教四川華西大學,為了擔負母親生活和弟妹們的教育費,還得兼教中學;師母則剛入讀西北聯合大學附屬師範大學?她大哥是先生的同窗,經兄長的介紹認識,但雙方家長早就默認了他倆未來的姻緣-他們就在這基礎上開始作書信來往。當時各自忙於教學與學業,兩校又睽隔,通信的幾年間,彼此相見的機會極少。

在這個年紀的唐先生,早已自覺對他本行的哲學有所見、有所立,因而自視不凡,不同於流俗,亦與周遭人物落落寡合,不屑於入黨附派,認為自己將是個出類拔萃的文化創造者,他的價值「除了上帝及歷史可以估定,現代人是不夠(資格)的。」他要求理想中的異性伴侶除了可以作情志上的慰藉外,還要在學問上給予扶持,從而使彼此都能成就更高的價值。先生這種近乎學究式的表現,在初階段難免受到對方的抗拒。先生寫道:「通常人說愛情是自然的,不能創造的,我並不相信。」稍後,他在信中對師母這樣說:「我當初並無所愛於你,我是愛我的愛情理想,我愛此理想之實現,…但是我既以你為對手方,我便希望你能共同來實現此理想。」師母當時雖然是個大學生,一時間依然難以適應這種崖岸極高的說話,起初在回信裡的表現是冷冷地,缺少恰當的回應,後來還發了點脾氣。她在回信直白表示,恐怕未必能達到對方的期許,勸先生另覓良伴。先生早先亦太不了解師母個性的含蓄與謙順,誤認為憂鬱與寡情。就在這個時候,先生母親卻又催促兒子早日完婚,還為他介紹另一位女士,先生對此也居然表示無可無不可,因為他已先認定師母已無意於己的。不過,他依然「堅守住道德」,決不先向對方負情。

深深懺悔
這真是個凶險、艱難的局面:大好的婚配眼看就這樣中途毀敗下去。後來,到底還是唐先生的反省、自察功夫給他匡救過來。他倆依然如常地交換每次洋洋千百言的書信,先生那種盤旋繳繞、說理無礙的論文形式的書信,終於慢慢地敲開了師母因幼年失母而早關閉上的冷漠、收斂心扉。她以後每次發一點脾氣,提一點異議,他就仿如多發現一番真理,一個寶藏。它令他開始真正了解伴侶自有的獨立和自尊,溫柔而又富同情的心性。從此以後,先生在信中不住地愧疚先前的傲慢,懺悔說對真正伴侶以言辭做試探是怎樣的罪過。他又告訴師母,他開始領悟論語中的一句話:「所求乎朋友,先施之(註),」說他原先對伴侶作單向式的苛求,是怎樣的大大不該;自己對人的安慰體貼還說不上,怎能望人如此呢?他還說:二人中間的一切誤會全源於他沒有信心,「不相信人是我最大的壞處。」因此,他進而勸她就眼前釀成的情感僵局不要對自己有過多自責,因為真正需要被原諒的就是他。先生說:「的確,我的過錯比你多,因為你更單純,更純潔。而我的心理常常曲曲折折的,罪過永遠是比單純的多。」這樣的信函往復,整整經歷了兩年,先生終於說出了以下的一番話:

我想世間最可貴的東西只是道德與性情,最可愛的人應當是有道德、性情的人。婚姻的條件也應以此為主。…我的哲學告訴我應當如是去擇配偶。…我覺得在這一點無他人能及你,縱能及你,也無與我之歷史關係,所以從道理上來講,你成了我唯一的對象。

這番醒覺,就有如當年釋迦從菩提樹下站起的那番意義。先生在信中的不斷自責和反省,決不是虛假或矯飾的。他常說不怕有過惡,他寫道:「我只有一點長處,即是我願意自己認錯。…只有人才有過惡,過惡與善同時存在,善之所以成其善,即在能反乎過惡。」唐先生的善惡觀及能正視過惡,蓋淵源自宋明理學家。他後來經常喜歡對學生講超越,說人有過而能改,即可以超越過惡而成善行。

回到起點
哲學家或多思慮的人,常會遇上「理障」。人為理障所困,又要求一一通過它,過程中難免有苦惱、彷徨,甚至情緒錯亂、失常,還會無端痛哭。他們在這幾年的情感困局中,於教餘學隙中會面時,確然痛哭過多次,但每經歷過一場密雲暴雨之後,面前依然是個美好的麗日晴天。他們還是如常地魚雁不斷,並從此回到兩年前首次通訊的起點。前後有分別的是,他們已廓清眼前的迷霧,真正懂得了解和認取對方的好處與優點。

經過兩年多以來由婚事而至家事在理智、情緒上動心忍性的艱苦經歷與反覆磨鍊,唐先生的著述如《愛情之福音》、《人生的體驗》、《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道德之自我建立》等,在以後的幾年間陸續出版。由少年男女的愛情以至各種型態的學術、文化在人的道德理性中各有定位,先生從此再無猶疑。他對人的道德理性在各種學術文化中的首出價值,其信念之堅確已達到孔子所說的「不惑」境界。以下只揀有關愛情方面的簡單提說一下。

先生宣說:人可有對文化價值的愛,人可以愛真善美的世界,愛父母家庭,以至愛異性伴侶。愛是一元的。愛父母與愛伴侶原沒有不同,只是父母子女之愛是一塊血肉分為二;男女之愛是二塊血肉求合一之愛。少年男女彼此藉身體皮相的吸引愛對方,或為對方所愛,此即為愛情之始,但愛情決不應就停住在這堙C他們更應將對對方身體皮相之愛步步提昇,進而愛對方的整個道德人格。這就是上面提到先生倡說「愛情可以創造」的道理。不過,夫婦間除了愛,還必須有敬。敬是講求二人之彼此尊重。愛是求人格的合一;敬是保持兩個人格的距離。沒有兩個獨立的人格,也就沒有兩個人格之合一。一對夫婦如果光靠皮相的吸引,徒然愛悅對方的軀體,愛情是不會牢固的,夫婦之道更永遠談不到貞定。


證 詞
一九四三年,漫漫五年的愛情長跑終於走完,唐先生與師母結婚。《致廷光書》下篇所載的信函,內容轉換了新的格局和意趣。這時的信件,不再是長篇論說,而多是先生在國外參加會議,寫信回來報告生活狀況,甚至是微小意外等,例如:信件投郵後才發覺忘記貼郵票,在旅館中差一點遺失了護照,或訴說慶幸出外時記住了隨身攜帶手帕,每天沐浴多少次等等。此些簡單話語,依稀表現先生的「孺慕」之情,這與師母在平居生活裡常以老師、兄長視先生,懷有好比「叔山無趾」(莊子書中的魯國一兀者)體仰仲尼,「以夫子為天地」心意者,恰成一有趣對比。這部分的信函大體是他們從國內移居香港後的部分生活紀錄。

一九四九年,國內政局不穩,先生和師母先後來到香港團聚。初期的生活很不安定,但他倆的伉儷殷情並沒有絲毫受影響,一直為親友所欽羨,受學生敬重。以後在香港與臺灣的三十年間,唐先生參與校政,主掌大學講壇,兼在刊物發表論文,闡揚祖國文化,實大聲宏,更多番應邀出席國際學術會議,聲氣應求,名聲卓振。師母默默地從旁贊襄,全心照料先生起居,有長才而不以才自見。關於二人婚後的生活,師母在〈致廷光書〉上篇之末附有很細緻、纏綿的結語,以概括的追憶作為證詞:

我們…婚後共同生活,初初亦有不習慣之處,但你對我的愛是無微不至的。我感到你的愛有許多方面,除了男女之愛而外,我好像在你那裡得到了一種類似保育的愛,因為你念我是一無母的孤女,你處處體貼我,照顧我,…總之,我整個的生命都給你的愛包裹著了。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九四九年,我們先後到了香港,…那是一個大動亂,?古未有,…在患難中我們相依為命,愛護對方,體諒對方,互相容讓。無不以對方之心為心。你常說使我受苦,你心不安,但是我覺得我有一個像你這樣愛我的你,我是很滿足了。

師母又追憶說:先生雖然離去了二十多年,她每天在靈前上香,經常感到先生的精神如在左右,有時在夢中見到他,教她讀書之道,還對她說,「陰陽本是一體,是相通的,不過我在陰面你在陽面。」

繼志述事
先生逝世後不久,師母即著手編整所存的先生寫給她的全部書函,公之於世。她說要以此方式達成先生在晚年寫自傳的遺願,更希望他們二人的愛情經歷可以為青年做參考。在以後的許多光陰歲月堙A她就是這樣地一意以繼承夫君的志業稍紓情天莫補的悲懷。除了這份工作以外,她還接受新亞研究所聘請,為所中研究生教授書法,傳授琴藝,作育許多後輩。閒時又為學生舉辦欣賞會,組織書社和琴社,發揚藝術生活,擔任學生的藝術顧問,一直到八十年代末,才逐漸交卸職務,在家息影。每逢新年節日,師母在家接待踵門拜候起居的學生,閒時亦樂意為他們題字或贈字。最近一年來,師母健康才有急劇的退化,慢慢地對來訪者都無法辨認,在現世中對夫君的思憶終於也到了最後一刻。女兒和女婿有時為工作關係,留駐外地,代為看顧、照料起居的是幾位學生和一位異國忠僕。

盟 誓
唐先生晚年多病痛,在一九七六至七七年間,師母陪侍先生跋涉港、臺治病,與癌魔搏鬥,到了病情末期,知道無法可挽。他倆萬分珍惜這段堅貞無瑕的典範婚姻,也都相信人的精神與心靈活動可以超越於現世的物質身體,永存於宇宙的大靈魂之中。因此,他倆在相互慰藉,悲痛難捨之餘,誓言來世依然結為夫婦!現在,師母遺體儘管化灰成煙,書房裡琴弦弛絕,筆硯塵封,我們於此誠心祝禱,願他倆在天國堨郎w喜樂,更祝願他們留下的誓言有一天會成真,重為來世創造一段令人欽羨的典範姻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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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論語句,係唐先生一時誤記。原文蓋出自《中庸》第十三章:「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