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德風懿範念恩師
郭少棠

八月二十四日,唐君毅師母剛好去世一年。最近一群熱心的同學計劃整理她生前的一些散文和憶往事的文章編印成書。

師母德風懿範,才性兼備。唐師不論在生和離世,她一直協助整理他的書稿。她的琴藝和書藝更令她成為人師。她待人以仁愛慈悲為本,溫文有禮為尚。現在有機會恭讀她的遺作,並提筆寫下感言,心情有點激動之餘,自然而然地再想起唐師和師母感人的故事。

每次有機會到老師家吃飯,都是很興奮的事。三、兩成群的大學生,緊張而熱誠地聆聽老師暢談歷史文化和世變。對我們來說,老師的普通話不易懂,聲調也不高。

師母忙於安排飯菜,經常提點老師多吃口飯,多吃一些菜。老師旁邊,總是師母默默地支持著他。

快要畢業了,偶爾老師有空,我便獨自登門造訪。師母則輕鬆地坐在一起,問候我讀書和生活的事,包括我的情感生活的狀況。當時我的女朋友也是新亞哲學系的校友,是老師的學生之一。

自那時開始,差不多每次跟師母在一起,她都像慈母般關心我的生活:有沒女朋友?什麼時候結婚…… 。

老師的病情開始轉惡了。有幾次,師母陪老師到先父的診所和住家看病,我站在旁邊做翻譯,因為先父不懂普通話。師母一如既往,很平靜而隨和,沒有太多的焦慮或激情。面對生老病死的無奈,一種無懼的承擔表露無遺。

老師未有因病而擱筆,反而堅持不斷寫作。他文思如泉湧,下筆飛快。字體不清,補遺謄改之處既多又亂。厚厚的手稿,留給師母默默地協助抄正出版。

老師終於病重辭世。師母並未有因此而轉弱。一份無比堅強的勇氣,穩定而淡然地從師母的生活中流露出來。

一份文化精神,柔和而溫暖地從她的生命發散出來。當許多老師的學生正在勞勞碌碌地忙於雜事之餘,師母很清簡地選擇在新亞研究所推動文化傳承的工作,編輯和整理老師的全集,再以琴音和筆墨,繼續體現中國文化精粹。

師母離世了。捧讀她遺下的散文和懷舊的文章,不禁百感交集。哀思之情,更對師恩未報的內疚感到心傷。回想當年留學美國,老師親筆提字託同學帶往加州,以朱熹詩贈言鼓勵我努力求學。一九七七年返港工作,竟不及一年而老師仙逝。這二十四年來學問未有所成,實有負老師及師母的期望。惟有在家中兩位的靈前,再奉上清香,追思致歉,並祝願他們在天得以續享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