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為了懷念的記念
─憶與唐師母在一起的日子
吳甿
唐師母的追思會在星期六上午舉行。我那天有課,預先向學生說提早下課,但仍是去晚了。唐師母的遺像已經除下,人們陸續散去,留下輓聯花圈擺滿了整個大堂,一直擺到通道。我只能在心埵V師母告別,並且感覺到她老人家已經和唐先生在一起;雖然過去二十二年,唐師母在精神上從未離開過唐先生。
我所認識的唐師母,是完全自覺承擔作為一位文化意識之巨人與偉大哲學家身旁的伴侶、知己和永遠的支持者,眾弟子心目中這樣一位永遠的師母;客觀地說,則唐師母是在唐先生逝後,繼志述事,延續並擴大先夫的哲學和文化功德;無愧為儒林學案堣@位最傑出的師母。

一.

一九七八年唐先生逝世,同時即要求為他的思想言說作一次結集。以唐先生的波瀾壯闊,深沉廣大,著述繁富,這次集結可是一項龐大的文字觀念組編工程。啟動這工程,並努力不懈,多次召集,主事以至畢全功的,便是唐師母。我想,早在唐師母嫁給唐先生那天開始,《唐君毅全集》就已經在師母心中籌劃了。
唐先生幾十年來所寫字稿,整篇或片斷,凡未發表者,師母皆鄭重保藏;已發表但未入書,包括記者訪問,則剪貼成冊;唐先生所寫書信,師母在寄出前都謄寫一遍,一字不易的抄寫在學生用的練習簿上。唐先生講演前寫的大綱,隨手寫的字條,開會簡記,審查學生論文的評語,即使片語隻字,師母都保存下來。當我接過師母交給我的這些多年「字紙」時,我想我真領略了「珍惜」二字之意。於是想:唐先生真有福氣,是幸福,也是道福。擴大而言,師母一生為《唐君毅全集》準備,亦正是中國學界的大福氣。
沒有幾位當代中國學者有這份福氣,也不配有這福氣。中大堛漱憟v哲的書主要藏新亞錢穆圖書館。撲面而來的粗鄙簡體字,每次都刺激我想:這滿室滿架的大陸印刷物,堶悼i以找到幾句有價值的真話?早在五十年代,梁漱溟講了半句真話,馬上消失了。餘下的金岳霖、馮友蘭、賀麟等人靠公開作文批判同道老友及自我批判來自保。湯用彤在一次批胡適的會後腦溢血,不幾年去世了。張東蓀長期失蹤,後知被逐出校,到圖書館當小職員,終以八十歲高齡被捕,死于獄中。熊十力閑門,終亦被鬥。馮友蘭不甘寂寞,不惜改寫他的《中國哲學史》,「孔子」改為「孔丘」,直至寫完第七卷《中國現代哲學史》,自序時才承認這大堆東西全是打誑,其時已九十多歲多翁。結果是這第七卷因他這幾句話不能在大陸出版,也就不能入他的《三松堂全集》。而讀他的全集的人,除了感嘆其編制之蕪雜混亂外,又有誰不因其中所涉問題,而為三松堂老人汗顏?餘更不足論。故有搬弄「西學(物質文明)為體,中學(精神文明)為用」之顛倒之論的某學者,當台灣出版社商請他出全集,他老羞成惱,宣稱無人應出全集。同情的了解是:他們大半輩子言不由衷,或竟就曾相信邪道,出全集等於跟他過不去。舉目二十世紀中國哲學界,能夠對寫過的每句話負責的,我們幾位老師最當之無愧,唐先生是最當之無愧最早有全集的。而唐師母則是最早認識到唐先生是要有全集的,並終生為此。

二.

我曾向唐師母說過這個意思,說唐先生有這福氣。師母非常謙虛,反說:「唐先生有福氣,最後晚年還有你這個學生。」我說:「唐先生還要不斷有學生。」事後回想,卻也感到如牟宗三師常所喜言:師生緣份不可思議,又似全在意料之中。我在大陸唸書時,數、理、化學成績優異,高一時學校推薦去聽華羅庚的課,課餘則全讀文科方面的書。父親家教嚴肅,逢週日召集孩子開家庭會議,孩子們輪流三省其身;但父親很快做了「右派」,被隔離了。故我又似在無人管教中長大。我有自己的房間,在天台閣樓,四面臨空,最宜天問,思入風雲;春溫秋肅,日換星移,感染者唯破裂與孤獨,念天地之悠悠。我在學校作文不慎流露這種悵惘,仿照三十年代文學筆調,遂被認為思想「思想落後」,「對現實不滿」;我又不懂討好共黨政治老師兼班主任,父親又是右派,最後,又被發現看《紅樓夢》,「文革」爆發前一年已被下放農場,沒有參加學校「文革」。隨後幾年我目睹一場世紀初開始累積的由觀念主導的大毀滅。我深解其中因果,但仍迷惘。我出走香港,尋找真理,直接投到唐、牟、徐門下,一切便都像上天的安排了。初來香港,坊間的文字完全不能觸動我。那些所謂政論尤令我厭惡;把一切作權勢的解釋和權謀的頭腦,我至今不能接受。幾年間只發現兩個人,一個是弗洛姆,一個是唐君毅。弗洛姆的心理學,其預設部(本體論)是孟子的濫觴;唐君毅則是「最有思想和洞識的中國人」(我當時說的話)。牟宗三先生的哲學書、除復觀先生的思想史是入新亞研究所後才讀的。記得《中國時報》記者訪問我,我說我在研究所的老師有李璜、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她瞪大眼,「都是大師!」大陸不准讀書,我為讀書不顧一切,竟一下子讀到幾位大師門下,這不是上天安排是什麼──我至今感覺幸運。去年秋天,友人從異國回來,梁瑞明先生宴請,聚談間說到唐先生的最後一課,是講評我讀「《禮記》鄉飲酒義」之報告。岑詠芳說我「三生修到」,我說「是呵!並且是預定論的」。
唐師母多次問我:「你認為編唐先生全集對學問有幫助麼?」我每次都答:「大有幫助。亦是我的幸運。」師母的意思是怕佔用太多我的時間,耽誤了我的什麼計劃。其實我哪來什麼計劃。我喜唸書,喜歡把存在腦堛滌暋D反覆的想下去,喜歡懷念、喜歡與人對話,此外,我壓根兒不懂計劃自己的生活。來香港後,除了有一段時間靠畫油畫、賣畫維生外,後來的每份工作都是別人替我安排的。八二年我離開雜誌社,專心回研究所唸書,唐師母正在召集門生弟子籌編唐先生全集,大概是霍韜晦先生的提議,讓我在研究所半工半讀,負擔具體的編輯工作。唐先生生前沒有發表的文稿、書信(唐先生致友人書信多由師母抄錄,唯致徐復觀先生之舊函,徐先生悉數保留)、日記、扎記、訪問稿、授課錄音、照片等的整理、謄寫、編定入書,唐先生已發表舊文之收集,佚文之確定、訂正,各有關唐先生的文字材料、紀念文的發現、收集、甄選;更重要的是,全集的結構、編制,各書之分類入卷,版本之對勘、新結集各書之命名入卷、以至個別章句文字之重訂,專書由各編輯委員校讀,每卷書後之索引,則由台灣黃振華教授指導學生編制。然各卷校讀後須有一重檢、說明,等等,都是馬上意識到的工作。此外,全集封面的設計、題字、扉頁、插圖、目錄……,雖不重要,又很重要,因為想到是唐先生的全集呵!
那兩年平日到研究所上班,上課,星期日則到九龍塘和域道唐府,助唐師母重檢、登記唐先生的遺稿文物,一邊聽師母講述每件物事的來歷。唐府大廳向西北是落地窗和陽台,種了幾盆植物,不很繁茂;有一株曇花,師母說倒是常結花苞,作如是綻放。工人事先燒好午飯,師母到時熱一熱。川菜卻少辣而偏甜,也不油不燥,很合我口味。我是極不考究飲食之人,師母問到,便隨意說了,不想師母都記住了,吩咐工人這樣做。午飯後,師母回房小息,我則觀看掛在廳壁的字畫。溥心畬繪贈的漁翁圖,筆簡意遠,百看不厭。那時候師母自己早年手繪的蒼松圖還沒有裱掛,而地板仍是舊木地板,仿彿還可以聽到唐先生拖沓的腳步聲。
傍晚,抱著大堆文稿和聽到的唐先生的故事向師母告辭,師母每次送到樓梯口。

三.

然而多奇怪,我除了編全集時翻過《致廷光書》和《愛情的福音》,至今並未真讀過唐先生這方面的寫作。一位弄語言分析的朋友向我稱讚唐先生的《人生的體驗》是巨著,我自己亦視唐先生幾篇回憶童年故鄉、少年朋友的自傳性文字為瑰寶,然而為何不看唐先生上述方面的文字,現在回想,恐怕因我生性太偏于思辨,而又太感性的緣故。又或因我的生活體驗,拜大陸經歷所賜,早已承受不了任何「輕」。死亡,在思想性活動中尚且不覺其有獨立之地位,餘更不足論。貪嗔痴固可憫,然對治之道,我以為學問仍在忽忘;事既無聊則必乏味,只宜還它個無事。前年赴台開紀念孔子會議,中央大學的朱建民、李瑞全二教授宴請韓國兩位學者,還來了位台大哲學系的教授,另加一個我;席間有人講到人事。朱建民教授說:「當年唐先生來台養病,台大很多先生同學去探望,有人講起人事。唐先生插話說:我們能否看淡這些事,不談它,把眼光看高遠些,也就沒事了。唐先生這一說,空氣馬上暢和。那天大家心情非常愉快。」這故事讓我知道唐先生也是用的忽忘的辦法。但唐先生寫了好幾本談論這些病痛的書,則顯是應機之作。以唐先生思想學問之深沉廣大與情志之純正,固可作這工作,亦唯唐先生可以有這番「看得透,忍不過」的菩薩心腸。唐先生致友人的舊信中,有一封談到牟先生為某君謀事。唐先生在信中有些無奈,說此君竟放言說唐先生不懂哲學,我想大概是因為唐先生這方面的書。現在牟先生去世了,此君最近又放言說牟先生不做工夫。他難道全不懂當年為他謀事的牟先生做的正是忽忘以存真的工夫?知道事情始末的我,真替兩位老師不值。
至今師母逝世,我一直未曾全讀師母當年送我的初版單行本《致廷光書》,實在對不起師母。在整理唐先生舊文稿時,我喜讀的是純理論文,如<三論宗與勃拉得箂比較>、<意味的世界>諸篇,都令我讚嘆不已。唐先生關於文化與時代問題的反省,令人感佩;致友人書信中講學問辨理入微處尤可喜;中國哲學之論述,文化哲學之提煉,唐先生自己哲學體系的建構,則如大海汪洋,澄之不清,擾之不濁,最教我臨海興嘆。我奇怪有人把唐書讀成渾淪欠精嚴。唐先生行文甚堅定精嚴。校讀唐書,有錯落處一目了然,即明證。故我極力反對改動任何唐著原有字句,除非一目了然是手民錯落者;因淺解者以為不妥處,其實甚妥。我又奇怪有人把唐書讀成心理治療,不敢正視唐君毅哲學乃當代最大的唯心論,足與牟宗三哲學並稱者。

四.

師母每隔一段時間,便召集編輯委員共進晚飯,一面談全集的事。論輩份,在座都是唐先生早期的學生,且多是我在研究所的老師,我卻常堅持己見。現在回想,亦覺無禮。師母從不責怪,每次只說:「看大家意見。怎樣辦嘛!」我於是在實際操作時繼續堅持己見。我尤不耐任何有欠嚴肅學術意識的意見。全集的序,只有唐先生本人可以寫;既然唐先生沒有寫下,則無人可以寫。至于時賢的序,唯牟先生能寫。唐師母於是叫我請牟先生寫序。牟先生答應了,但第二天回研究所,說:「你們算不算得是唐先生的門人,很難說;唐先生的書你們看了多少?懂了多少?我還在想這個問題。」再隔一天,牟先生把寫好的序帶來研究所給我,有點自得地說:「我寫了一個時辰,一下寫好了。」並展開,每句唸給我聽,還講解。唸到「阿修羅場」,老師遲疑了一下,「這阿修羅場,等於是魔道。」但歇了一會,最後改為「屠場」,全句為:「時代之症結是自由與奴役之爭,是文化意識之沉落。人類一方面陷於物質文明之痴迷中而放縱恣肆,一方面即有陷于嫉恨之邪妄之中而期毀之者。此一帶有普遍性之纏夾源于西方而倒映于中國,如是中國遂不幸而落于嫉恨心特重之徒之手中,而成為一大屠場。」
師母說:唐先生常說,學問上的事,有兩個人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一個是牟先生,一個是錢(穆)先生。
師母繼續將唐先生舊著寄贈在大陸的師友,並請他們作文。最難得的是九十多歲高齡的梁漱溟先生寫的紀念唐先生的文章。師母還幫助唐先生的故友發表學術著作,有一次給我一包手稿,內容關於中國文化,是許思園先生的遺稿,在大陸一直不能發表。「這個人有早慧,很年輕就著書、跟愛恩斯坦通信論學。唐先生讚他聰明。這部手稿是他太太託我找地方發表。你看有莫有辦法?」我記得把書稿分成獨立專文,分別在相熟的兩家月刊上發表了。唐師母還每次設法把稿費寄回去。那年,賀麟先生來香港,唐師母在泮溪酒樓設宴。本來請牟先生一起,牟先生要我回話說「牟先生不在香港」。此見牟先生嚴峻但又體諒故人的一面。賀麟以講黑格爾唯心哲學聞名,曾著文譏諷所謂辯證唯物論,又在書中稱讚唐、牟為當代唯心論的新代表,四九年後即自我批判,長期轉作馬氏唯物論解說者。無論他本人或師生故友,幾十年後相見,情何以堪!換是別人,牟先生早已斷然拒見,改說「不在香港」,實在意味深長。牟先生覆大陸故人信,拿給我看,信末是莊子那句「不如相忘于江湖」。足見牟先生是深情之人,不能作態。唐師母之宴請賀麟,亦正合唐先生之風格,溫厚、念舊。席間,唐師母一如往常,藹然從容。賀先生八旬高齡,食慾奇佳,到我們都停箸了,老先生仍不斷從盤中找東西,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幫著挾到老先生碗堙C我看到這情景,只想到:「多少人熬不到今日呵!」心堿隻悀H加勁:多吃一點。第二天,牟先生一見面就問我賀麟的情形。我說:「身體、精神都很好,很能吃。身旁一位女士很照顧老先生,也懂一點哲學,似是秘書。」牟先生把頭一側,說:「當該是後來的太太。」牟先生其實很念舊。牟先生跟著講他當年聽賀麟課的趣事:有一次賀來晚了,牟從學生席走上講台,大講辯證法。賀來到,坐到學生席,說:「你繼續,講得很好。」多熟悉的故事,我想起自己亦有相同的往事,很多人都有。牟先生其實很深情。不久,收到賀麟老先生寫的述唐先生早期哲學之文,剛好趕得及收入全集之紀念集。
唐師母自己有《憶先生唐君毅先生》一長文,女兒安仁也有一篇<伯伯>。師母向我解釋:宜賓稱父親作伯伯。我一點不奇怪,因我鄉下稱父親作「阿叔」,稱母親作「阿嫂」,與宜賓鄉俗剛好成對。文章刊在《書目季刊》,我看後覺得很好,以《書目季刊》讀者不多,提議請《鵝湖》轉載。師母不反對,說已經刊登過了。我附了一信寄去,意思大概說唐師母此文意義重大,等於是唐先生最後託師母寫的關於「世界無窮願無盡──儒者生命的終結與永生」之大文章。後來好像也沒有轉載。

五.

師母知我在研究所收入微薄,常想方法送我東西。一次托同學跟我說:師母有一隻錶,無人合用,放著可惜。你就要了吧!我說好。幾天後同學把錶給我,有盒子裝著,堶掄晹釩O用書,才知道是新錶。我確是沒有手錶,讓師母看到了。同學直笑我愚笨。師母又把唐先生生前用的兩部舊相機送給我,還讓我在唐府挑合穿的衣服。照相機至今仍是我唯一的相機,一部給了兒子,衣服仍經常穿著。一件淡啡色的毛背心,仍是每年秋冬穿著最多的,已經二十年了,有很多小洞了。
自小在家堭o父母慣縱,在學校得老師偏護(高中政治老師例外),又總是朋輩的好友,因此,進研究所後,得幾位老師、師母關愛、趙先生照拂、研究所同學維護,全不覺有異,以為理當如此,常放言縱論,指點激揚。所幸對老師長輩是由衷的感偑和尊敬,故亦守禮,然亦無熱心追隨某師之意。幾位老師中,牟師率性,罵人不拘前後,然亦常稱讚人;講到學問,有時不免兇猛,其實最易相處、最單純。牟師母則只跟同學話家常。同學可以隨意到牟師家吃飯,師母擺上滿桌小菜,半數是昨天吃剩的,很高興我們來幫忙把剩菜吃掉。徐師也不討好學生,就我所知,曾拒做學生的指導教授,又曾對以前指導過的學生表示失望。我考入研究所後不久,徐師把我叫到休息室,要我從他作近代思想研究。我不知何故,竟拒絕徐師,說是哲學組的,歸牟師指導。徐師很有點生氣,用濃重的湖北話講了很久。我至今仍感很對不住徐師。徐師母則非常慈祥,完全就是一位傳統老太太。在徐師逝世後,徐師母回香港,我們同學去探望她,她居然還操心買小孩衣服給我的小兒。徐師母曾細說當年認識徐師的往事,惜沒有記下。一次我和牟師講到徐師母,牟師嚴肅的說:「徐太太有智慧。」一般的說法,唐師最善待學生,但我知道唐先生有很不高興的時候。唐先生帶病講課,常逾時下堂,有學生看已超過半小時,有事先離開課堂,唐先生即很不高興。每逢這時候,唐師母便走到課室門口站一會,提醒唐先生該下課了。唐師逝後,師母在研究所授書法和古琴,與學生談話,話題都是琴法、書法、修辭,我從來沒聽到過唐師母談生活瑣事。唐先生各書的書名,都是唐師母的法書,全集也是師母的題字,隸書體,雄渾、凝聚、蒼潤,字字如商周寶鼎,全不沾巾幗氣。全集扉頁的彖書題字,也是師母的書法。我說喜歡,師母於是題「超以象外,得其環中」送我。落款時,師母說:「吳明,你要起個號,不然不好落款。」我便隨意說,叫子明吧。」師母便在印行的《毅光集》的序堙A稱我為「子明」。師母平常則自署「方回」,取義效方顏回,聽說是唐先生給起的。每次向牟師討字,牟師落款時也問。我說直寫我姓名好了。牟師便搖頭。九二年冬那次牟師病危,恢復後返港,已過了農曆新年很久了,一次我陪老師去飯館,車上牟師忽然問師母:「今年過年有沒有給唐太太拜年?」牟師母說因身體不好,沒有去。牟師不高興。人皆知牟師不拘禮,但不知牟師亦甚重禮。

六.

與我同期考入研究所的廖寶泉,原是中大崇基哲學系畢業生,基督徒,立志將基督教中國化。他與我的思想性格不同,卻最相交,常激辯不休。他和女友徐珍妮(後來的太太)訪問唐師母,我把訪問稿拿去雜誌發表。他跟我講師母說唐先生晚年很失望,在香港教了幾十年書,教不出學生。唐先生自四九年與錢先生創辦新亞,堅守到最後,死在香港,卻寧歸葬台灣。廖寶泉以未能親炙唐先生為憾,便常跟我談論唐先生,甚至萌發從唐師母學書法古琴之意。寶泉的碩士論文寫天台宗山家山外的問題,他說弄懂佛教中國化是為思考基督教中國化準備。他在英皇教書時,曾約李榮添、我和弟弟吳岷,在他學校宿舍陽台燒烤夜談。不料兩年後弟弟逝去,再兩年他亦逝去,嗚呼痛哉!寶泉病重期間,仍不斷作文,見證對死亡之哲學與宗教體會。臨終,寫字條給我,筆蹟顫抖,其時癌細胞已侵蝕全身,巨痛刺骨,仍囑我要愛護身體,為中國文化奮鬥。唐師母對我弟弟和寶泉的早逝,十分痛心,親臨弔唁,並應寶泉臨終請求為寶泉書「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掛于靈前。多年後在中大圖書館碰到徐珍妮,她說她至今仍在問為何失去寶泉。我則十多年來幾乎每晚臨睡或早上將睜開眼睛,便在腦堹B現弟弟的面容,亦仍在問為何我失去弟弟。而如今唐師母也逝去了呵!
我曾提議研究所圖書館門口該掛個像樣的木刻館名匾,於是請唐師母題字。一個平日寫所謂藝評的人,自薦會刻字,不過要收錢,我問准趙潛先生,便把師母題字交他去做。不料沒有了下文。半年後催他,他滿口應承說只待平底就好了。再過半年,亦如此回答。我不知如何是好,不懂另找人做,亦不懂向唐師母解釋,就這樣圖書館的館名匾一直沒有做成,我亦一直沒有向唐師母解釋。現在回想,實在沒有禮貌至極。
那年,李璜老先生安排我為一家雜誌當特約撰稿。一年多後,居然存到兩萬元,再向朋友借一萬,湊夠首期,買下隔壁空置的屋子。唐師母知道後很高興,約同徐師母一道來我家吃晚飯慶賀。那天兩位師母摟著思嶷小兒拍了很多照片。如今孩子已經長大到倫敦唸書去了,而兩位師母相繼作古。現在是凌晨五時,外面正刮八號颱風。我翻看這些照片,卻出奇地平靜。僧肇謂:「昔物自在昔,不從昔以至今;今物自在今,不從今以至昔。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存在之不在,一如存在之永在。幽明之存或不存、隔或不隔,所賴唯一念之誠明。

七.

有一年春祭,研究所師生都在靜候唐師母到來,這是不尋常的。約半個小時後,師母由親友陪同來了,如常舉行祭禮,並留在慈航淨苑吃素。後來才知道,那天早上師母遲來,是因為到醫院看身體檢驗結果,得知患了癌。
九五年初冬,師母咳嗽氣喘,進了醫院。得國強兄通知,趕到醫院看師母。據安仁姊說病情有點急。我向師母討了醫生的診斷報告和所開的針劑、葯方,打電話給廣州的家兄,他是呼吸系統、特別是胸科的專家。家兄第二天傳真過來滿滿一紙的醫療意見書,我即拿去給師母。那次,師母很快復元。據家兄電話中說,他看過診斷書和師母所服葯,醫生的治療很相應。師母要我兩週後到唐府吃飯。我心堶p算,知道是師母八十大壽。
師母剛復元,那天只有很少幾位親友在家賀師母大壽。師母坐在安樂椅上,我們隨意的圍著師母坐,安仁和夫婿、李國鈞先生和太太、梁琰倫、我。自助餐方式,大家很隨意。飯後,安仁和夫婿、梁琰倫還唱歌。談話間,師母說到唐先生的大妹唐至中的事,她一直還在校看已經出版了的唐先生全集堶悸瑪蠾r,以期將來再版時改正;她的丈夫,因看到全集的內容,很害怕,不許至中繼續校看,最後竟為此事與至中離了婚。我聽後驚愕嗟嘆不已。我曾在八八年在香港見過唐至中先生一面,她專為出席紀念唐先生逝世十周年學術會議來港七天。晚會上,她一身泛白的舊藍色制服、瘦削、整潔、端莊、專注。經介紹知道(唐師母或曾在家信奡ㄗ鴔琚^,那種愷切、一見如故的親切誠摯之神態,我至今歷歷在眼前。散會後,我送她搭車回旅店,路上她一直握著我的手臂,似有千言萬語,惜只匆匆一見。後來收到她從大陸寄到研究所給我的信,我馬上回信,覆她所詢之事。我哪媟|想到其時她正遭大變。她與唐先生兄妹之情,對大哥的忠誠和奉獻,其實亦是文化使命的。將來民國儒林傳,當不應忘記唐至中。大概又二年後,師母告訴我,唐至中去世了。
寫至此,翻讀唐先生全集之紀念集堶藀雂仃奶j哥的文章、唐師母憶先夫的文章,那末深沉、無飾、晶瑩、堅摯。我不禁要摘引師母懷念唐先生的一段文字,亦就說出我們對師母、對唐先生應有的懷念:
「當我望著你的遺像時,覺得你亦在望著我,似乎在對我說話,我當下即有一種躍然的心情。你說過死亡是永遠不能補償的悲痛,我要承擔這應有的悲痛,我要化悲痛為力量,我要加倍盡我應盡之責任,我要嚮往你由責任使命感出發作事的心情,我要學你生前盡其在我,死則視死如歸的精神。你常說苟且偷生是大大的恥辱,我亦永遠記得。」
這就是唐師母。想到唐師母就想到唐先生,想到唐先生就想到唐先生的一家,想到新亞,想到新亞的老師同學,想到這個時代,想到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和中國文化的命運;想到人類的命運;想到自己當下的責任。
願師母回到唐先生身旁,永遠看顧這無盡山河、綿延不絕之華族文化,「宇宙無窮願無盡,海天寥闊立多時」。
二零零一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