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懷念唐師母
劉國強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一時多,唐君毅夫人唐師母逝世了。
八、九年前師母得了乳癌,得病時她也沒有告知學生們,經手術及化療穩定後,
需要定期見醫生覆診檢查病情,同時吃一種國內生產的中藥,雙管齊下,病情見好轉。
師母服用的中藥,是曾患癌症服用後感到有效的友人介紹的,師母也把一個藥瓶給了我,說如果他日有人需要,也不妨轉介。
師母覆診由每半月、一個月、兩個月一次,逐漸減為每三個月一次,每四個月一次,到每半年一次,最後這次隔七個月,本應在今年十一月覆診。師母平日無事便在家,甚少出外。近六、七年來,覆診主要由我和菲傭陪同及駕車接送。早期李武功學長黃樹志兄還沒有移民,常陪師母覆診。約兩、三年前,我一次陪同師母看眼疾,師母已是八十開外的老人了,醫生和她談話,還感詫異,表示歎服老人家腦筋清晰。近一年來卻不時有老人癡呆的徵兆。女兒安仁姐及女婿在三、四年前回港設公司做大陸生意,也得以侍俸師母,只是近大半年公司遷回美國,較多時間在美。在赫犮L們沒有用車,故覆診時師母還是習慣找我,我亦樂意為之,一方感到是應有之義,一方也是順便探望師母,與師母相聚,也不是談很多的話,她也從不問我研究唐先生的學問怎麼樣,書寫成了沒有;有時師母會問問一些同學的情況,大概稍久沒見了,師母也掛念同學。年來師母多次提到如果1949年不是王淑陶先生多次邀請錢(穆)先生和唐先生來廣州華僑大學任教,唐先生也不一定來到香港,也不一定有這麼多的著述,也要感謝王先生,也像冥冥中有天意。
近半年來,師母身體機能衰退,漸走下坡,據菲傭Louisa告知,師母進食須先把食物搗爛餵她才能嚥下。往日我去探望,師母還可以走出客廳與我傾談。今年七月中去探她時,睡在床上已不曉得我是誰。八月初再次探望師母,她的情況與上次差不多。Louisa告知,照顧師母也越來越辛苦。Louisa跟師母工作已十一年,她告知我她的兒女都碩士畢業大學畢業了,她本也可退休不作傭人回菲,但師母以前對她很好,師母也習慣她,生活上很倚賴她,她也不忍心離開,也打算服侍到師母終老。至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多,Louisa來電說師母已三天沒吃東西,餵下一點水也嘔吐,師母也沒說話,三天來都睡在床上,問我是否要送師母入醫院,我便從辦公室趕到師母九龍塘的住所,只消十來分鐘。我們先嘗試電話聯絡唐安仁,大概當時美國是午夜兩、三點,未能聯絡上。故我便決定電999,把師母送進醫院急症室。先後經急症室及病房的兩位醫生檢查,認為師母情況嚴重,並告知親人應有心理準備。病房醫生並告訴我,師母身體機能衰退,肺的功能很弱,且有肺炎,尿不能排出體外,如果心臟不行要用電激搶救,但至多也只能拖延一兩天,她作為醫生也不主張用電激。我便對醫生說希望能維持到她的女兒從美國回來。但想不到這麼快,到翌日下午二時多,Louisa來電說師母在她出外吃中飯時逝世。
唐先生一生以宏揚中國文化為職志,公爾忘私,生活上的許多細節都自然關顧不上,據唐端正先生《年譜》所記,唐先生每天所需的筆、紙、零錢、香煙、手帕等,都由唐師母準備妥當,以至早上刷牙時也代唐先生把牙膏給弄在牙刷上,使唐先生在生活細節上完全不用操心。師母會駕駛,我還是大一、二年級在農圃道上課的時候,是一九七一、七二年,師母每天從窩打老道住所接送唐先生往返新亞書院。唐先生講課投入,一踏上講台便非講上三個小時不可,以至汗流夾背,師母每次帶備汗衫,讓他下課後更換。友人寄給唐先生的信,師母都保存下來,並據日期編排好。所以熊十力、梁漱溟、錢穆、張君勱、牟宗三、徐復觀、方東美、胡蘭成、陳榮捷、吳俊升、梅貽寶等諸先生的信函都保存下來,對了解唐先生,了解新亞的文教事業甚有幫助。從這一點也可見出師母是如何在背後支持唐先生的理想。唐先生於七八年辭世,師母精神上頓失依傍,思夫情切,不能自己,要過上一段時間才能收拾心情,然後將心力投入編輯《唐君毅全集》的工作上。有了師母的推動及統籌,《唐君毅全集》得以以完整、完備的面目面世。
我的平仄不行,勉力寫一挽聯(其中幾個字亦得我的學生給我指正)以對師母懷念:
外柔內剛輔助唐師心細志堅見懷抱
涵質泳文修治孔道琴雅畫致顯性情
二零零零年六月底我應邀與幾位年青學者到四川宜賓唐君毅先生的故鄉,參加宜賓師範高等專科學院「唐君毅研究室」成立典禮。宜賓師專雖非大學,然而是宜賓地區最高等的學府,由唐先生家鄉最高等學府設立「唐君毅研究室」,是適當和別具意義的。為了表示重視其事,宜賓師專的校長掛名擔任研究室的主任。學校撥出經費,由幾位年輕的學者主其事。遺憾的是因師母健康關係而無法告知。師母以前曾告知,唐先生在世時,每逢自己有新著作出版,總會郵寄多套與國內的前輩學者如梁漱溟、熊十力等先生,每是師母負責其事。在文革尚未結束時,所寄的書籍很多時被打回頭,有時還在打回頭的書上蓋上「毒草」二字。現在唐先生的故鄉成立了「唐君毅研究室」,這是國內學術較前寬鬆了的象徵,是一種進步。唐先生、唐師母有知,固然會高興,他們更希望見到的,是中國不單是經濟政治發展走向富強,更能返本開新,成為文化大國。讓我們把對唐先生唐師母的懷念,化作一種鞭策,讓我們的心智變得更清明,讓我們的力量變得更沉實,更堅毅,「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