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有花有月有樓臺--思念唐師母
葉明媚

一九九八年我回香港開會的時候碰巧過年,遂專誠到唐師母家拜年。門一開便看到一張恬靜溫文的臉--師母的菲律賓傭人Luisa,隨她進入大門後發覺客廳堶惜w擠滿了人,而坐在當中的是師母的女兒唐安仁。經安仁介紹,知道原來這批年輕人都是新亞研究所琴社師母的古琴與書法學生。
看著這一張張青春而又帶一點靦腆的臉,不禁驚覺流年似水,歲月催人。也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研究所琴社書房中每天不懈地操縵與臨池的情景。
那時全香港會彈琴的人不多,能教的也就更是寥若星辰了。師母的古琴是跟泛川派琴家蔡德允女士學的,當時她與蔡老師也就是全港唯一兩位教授琴的女琴人。
六零年代開始蔡老師在其住所愔室傳薪,而師母則在唐君毅老師的鼓勵下於一九七五年在研究所成立了琴社,得胡菊人與張世彬兩位先生為首任導師,蔡老師與唐師母從旁指導。
唐師母在琴社除了教琴外還兼授書法,所開的兩科均深受學生的欣賞與喜愛。在書法方面,師母最擅長隸書,其風格渾朴厚重,富金石味。師母的古琴風格也是傾向樸實簡約一路,聽來無絲毫俗氣,使人有世外之想。
琴人均喜說"人如其琴,琴如其人","觀其藝,思其人",師母其琴與其人的風格均富一種歸真反樸,雅韻天然之味。記得於七四年初進研究所第一次見到師母便暗地覺得深深歡喜--怎麼堂堂唐君毅的夫人竟是一位毫無架子而又和藹和親的長者?
我雖然無緣跟師母學琴習書,但卻總是有緣到師母在九龍塘的家雅集,我特別喜歡師母家堛漱憭き■--牆上一副副清逸的字畫,琴桌上一臺臺散發著寶光的古琴,再加上書架上唐君毅老師豐富的藏書,窗外蔥翠的植物,真可說是"有花有月有樓臺,無一物中無盡藏"。每次的集會我們便為能在這樣一個雅緻溫馨,充滿書香琴韻的家聽師母彈琴,看她寫字而深感榮幸;也為能暫時遠離塵俗而覺得"法喜充滿"。
七八年我留學巴黎攻讀音樂,八一年返港後在中大任教。跟著而來是忙碌的教學及排山侄海而來的教學以外的演講,演奏,寫論文,參加會議。排得密密麻麻的時間表使我無法多到琴社彈琴或去拜訪師母。但每逢春節到師母家拜年卻是無論如何必需抽空去做的"功課"。
我於九○年在台灣認識了卓佛理(雷文德),翌年我們在香港結婚,婚宴在文華的東西廳舉行。那天師母準時在幾個同學的陪伴下到會,還參加了婚宴前的音樂會。當晚她顯得很高興,笑眯眯當著其他同學的面前的對我說"呀!葉明媚學業完成了然後用功於事業,而事業有成後現在又結婚了,真是懂得安排啊!"其實那埵釵w排,一切不過是隨緣而已。不過既然師母對我的"安排"表示欣賞,我也就以微笑欣然接受。
師母接著又說"我常在刊物上看到你的文章,所以縱使見不到你,我也知道你的情況。"說完又笑眯眯的看著我。師母就是如此一個可親可愛,風趣幽默的長者。
我婚後半年便辭了大學的教席跟先生移居美國的克里夫蘭市,不捨的遠離了香港一切的人和事。而我間中回港的其間均會去拜訪師母。而當每次知道她別來無恙心中便總會升起一絲的喜悅。
一九九八那年春節返港到師母家拜年,雖然大約只有兩三年沒見師母,但發覺她已變了很多。雖然當我上前向師母請安時,她在眾多的同學中還記得我及叫得出我的名字,但她只是問了一句,"葉明媚,你怎麼了?"跟著便不再說話了。不久她覺得累,於是便由唐安仁與Luisa扶她進房休息。
我看著師母蹣跚的背影,想起原來風趣幽默的師母一下子變的這樣沉靜,心中不禁黯然。
安仁從睡房出來後對我們說"不要看師母這樣,她其實健康的很呢。醫生說她身體完全正常,一點毛病都沒有。"跟著安仁又說了一些有關師母的趣事,逗得我們不時會心微笑。從前我們到師母家,彈琴是必要的節目,所以那天雖然師母已沒精神聽琴,但我們當然還是要照例的彈。於是琴社的同學取下了琴,然後開始理弦,調音,操縵。空靈恬靜的琴音一下子便灑落了一室。關山月,長門怨,醉魚唱晚,憶故人,一曲曲熟識的調子在我們的耳畔升起,我們靜靜聆聽,讓調古聲淡,孤高岑寂的琴音領我們到那內違了的貴世獨立之境…
二零零零底在美國收到師母在香港病逝的消息,那天我到家中的小佛堂前念了幾遍心經,然後寫了一張慰問卡給唐安仁。現在師母雖已經離開了我們一年多,每當我在夜欄人靜的時候操縵便會常常想起她。我想她現在可能正在一深山邃谷,老木寒泉的希夷之境中做她的功課--操縵與臨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