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一字書成無是處,良師傳授運筆鋒
梁琰倫

什麼都是因緣引出來的,我是個非常懶散的人,什麼事都是放不在心的,但當時有二位出家師兄鼓勵我一起跟師母學習書法,以緩和我衝動無知的性格。在堂上我是最大聲吵但很專心學習的,間中有一筆寫得自己滿意時會嘩然大叫,令到當時師母與同學們都給我突然而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當然寫得不好亦是這般德性,那是開始學習時的事,以後就見怪不怪了,變了我不吵叫才怪。
由拿筆開始一橫一直都是師母在我寫得不成樣子歪歪斜斜時的情形下,我總聽到「好呀」「不錯呀」的聲音在旁鼓勵著,令我有自以為是的自滿。實在自己也看出不是味兒,但師母偏說不錯呀,又使我們恢復了自信,是這樣培育了我們對書法產生興趣,尤其是我在這時期整天的寫寫畫畫,坐在椅子上就不願意走開,甚至吃喝上洗手間都忘了的,白天黑夜顛倒著,媽知道了很是心痛,但這是我的瘋狂期,誰也奈何不了,迷上就是這樣子的迷上,哈哈。
師母是給我很多機會的,當時華僑日報有「人文」版,這是新亞的園地,師生的大作刊登其中,那年是唐師逝世十週年吧,她就鼓勵我用篆書書寫這幾個字,刊登在上面,那時剛好學篆書,我當時真是初生之犢,什麼都不怕,想來好笑,那時很多師兄們的書法真是了得的,但偏偏選中了我,回想對我期望之高可想而見。每逢過新年研究所的每扇門都有我們的習作,這是交功課的時刻,亦造就同學們來個切磋的機會,那時你欣賞我的,我讚美你的,這是很開心的日子。當然我們不能與名家相比,但在我們的學齡來說,能寫出這樣的成績,是太好了。最難得的是我們相互間的情誼,惺惺相惜,相重。學習在美好愉快的時光中渡過,在同一目標中增進友情,到現在更放異彩。
在最初學習的第一、二堂,師母下課後總是回家吃金媽燒的飯菜,我們就送她上的士,用本地方言告訴司機先生要去的地址。待她微笑的與我們揮手走遠後,才到天光道口馬頭圍道的「佛有緣」吃素。(因為有兩位出家師兄一起)但我們每次吃得飽飽的,一出菜館門口我就非吃葷補充不可,真沒佛緣。在第三堂下課後洗筆時,我總是聲音很大的說等一下要吃什麼什麼的一大堆都是津津有味的食物。她聽在耳堙A動在心堙A也許是一堆人鬧哄哄氣氛感染或是食物的名稱吸引,在我還未講出要吃什麼時,她就忍奈不住的說:你們去吃飯,那麼我呢?往後的日子我們就很公道的每人輪著做東,席間更上天下地的說個不停的那個人就是我,呱啦啦的吵個不停。師母在旁總說我最壞最不好,她是個微笑的旁聽者,間中會加插一句「吵死人」,一天說上幾句話,就是喜歡和我們一起,以後有什麼聚會,我們都一齊參與。


樂遊牽動童真夢、輾轉無眠待黎明

教了書法後,參加了我們的動感世界,回憶第一次我們約好到中大去探一位同學,計劃在她的家中吃午飯。很久沒有這類節目的她,簡直當是一日遊。在她來說實是太刺激了。在出發前一天的晚上整晚失眠,聽著時鐘「的嗒」之聲,是有節奏地發出音響。夜的溫柔美好,寂靜迷人孤單興奮,思緒紛雜,很久沒有領受到了。就是這夜什麼又回來了,在輾轉反側中百感交集中,在急著快而偏是開玩笑般慢的等待中,黎明邁動的是珊珊蓮步,我們見著的一點也沒倦容的師母,精神煥發地和我們一起,還拍了不少照片,她是一個很順從的模特兒,我想要求的她也配合得到,一大堆人同享這忘年之樂。

無常悟真理、背後啟剛強
在美國的日子,她都是在懷念哀傷中渡日。唐師的走,這世界對她已經沒意義了。不能接受這深重但現實的打擊,在她帶著惘然複述當明知唐師已逝時仍擁抱著不放的傷心無奈情景,歷歷在目。只希望能圓生生世世為夫婦的夢想。意志是這樣堅定,山盟海誓,只能代表今生,永琲滬姪捸A又有什麼可比呢?在這段日子中,沉默的她是不會表露的,只能體會到,我曾用片言隻字請她順應自然,由悲哀激發的責任感充實了內心世界。真的慢慢的淡化哀傷,更積極的面對人生。哲人背後的女人是堅強細緻寂寞的,最難得的是「容」什麼都可以容得下,又是這樣的自然無私,合情順理,推己體人,她擔負了最大的責任,承其志,行其事,廣其學說,引導後繼者如何去探索深入的尋求思想領域,啟悟人生哲理。所以她孜孜不倦的整理手稿,與各方好友通訊找尋失落的遺墨,務求為她的崇拜者支持者及最愛的丈夫做到最完善。每日在回憶懷念中又忙碌有規律地生活著,她推動了在香港舉行的「唐君毅思想國際會議」,全球性的名學者來港作學術交流,這不是簡單的事,要周詳的計劃,招待各學者的食、住、交通,這不是一般性的招待,但得到很多學長的幫忙,計劃周詳,做到能力可達的最好。她是知人善用,能收此效,及後的全集面世,可見她的苦心魄力。她對後學的教導,對先哲學術推廣發揚,做到最完善的了。當然亦有她的遺憾,基金會始終未如人意,她通達世情,有「生則盡其在我,死則視死如歸」的平和、自然、無物。

撫琴輕抹情無限、一飯速成具苦心

師母是琴社和書社的導師,琴是到她家學的,同學們上完課後可以品嚐金媽燒的午飯。師母的肚子是最準確的時鐘,時間一到就要進食補充。在學書法後的一段日子,我也開始學琴了,我真是懶散的人,彈琴好像是對師母的交代。當然談不上興趣,敷衍式的任誰也一眼看出,何況是師母?一天我和當時在研究所工作的阿MAY一起上課,到快將午飯的時候,她拿了一面琴出來用她不變的四川話說「調一下音囉」,就是一句,金媽就跟著叫吃飯,師母是很隨便的說吃飯了,偏偏在這時間叫我做事,我是個牛性子的人,以為調音是很簡單的,我們平時都是撥撥弄弄,挑挑抹抹的一陣子就完成的,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手到拿來的開始。誰知這次音調完全不對,非要將七條弦線放鬆,從新由第一弦開始,每條弦要配合鬆緊,才能發出和諧音調。試想想一個對琴只是個初學的我,一下子要面對這麼大的挑戰,真有不知所措的感覺。只好慢慢的探索,在一面試鬆緊,一面調弦當中,慢慢的感受到其中奧妙,亦增加了我對琴的認識與興趣。凡事非經過實踐是不行的,在她們差不多吃完午飯,我已經練彈《湘江怨》了。師母開心得再叫我吃飯,但我又投入了,不想動,所以很快就叫金媽煮「元宵」即湯圓準備下午茶。我們學琴是在早上的,中午飯後稍息,練習一會又吃下午茶,一天就是這樣過去,平淡又豐富。她是用另類的方法啟發了我的興趣,認識結構的重要性,不能假手於人。很多時都是無言的實踐中得益,就是這樣的琴書日子,摻集了師生的內心體會,學習了一段時間,她就帶我到大琴家蔡德允老師處,使我多些接觸琴藝如雅集等節目,結果又拜入老師門下。可惜那時因移民關係,各事忙碌籌備,無心向學,辜負了師母及老師的心意、期望。

逍遙逐浪浮萍客、根植楓花雪月叢

我感覺是無根的浮萍,所以在移民時用「植根堂」來安定動盪的心境,所以在閒談中和師母說「假如」,我有自己的天地,歡迎你任何時間到來。我預留一室給你。可以做你的事,彈琴書畫,適從尊便。喜歡時我們可以一起,不然各自各精彩,或是外出逛逛。適當時自動消失,諸如此類的有很多虛幻想像。如真實般在享受著這片刻夢想,因此緣故,當她問我什麼時候結婚時,一大堆人又是一個很攪笑的話題。我仍然飄泊,根亦沒有植下,人是逍遙多了,但只是懷念。常常在兩地相思中,念掛中飛來飛去。一年總有二三次往返,每次返港我必去探望師母。最初的四五年仍然如常般外出走走,上上館子,到超級市場逛一圈,買一些不是必須品,滿足購物的意欲或買些糕餅,作下午茶之用。我是不會吃晚飯的,整天的活動她是要休息靜養,除非安仁及王清瑞在家約公司同事唱K,一大堆朋友們,吵上一個晚上,師母也會與我們同樂,唱唱吃吃的。高興時她亦會唱,我們會拍手伴跳舞,真是大大的享受。
記得有一次我回港時,師母送了一柄紈扇給我,上面寫有「思子」二字,現我珍重保存著,意在不言中,下幾句是我當時的感受:
暖暖親情扇扇風,思子紈扇搖手中,思母思子暌異地,相思無奈借輕風。
師母對廖寶泉是很欣賞的,她有一事在廖同學逝世後對我說時亦表不安的。因為他想吃大閘蟹,本來吃不是什麼大事,但師母愛之深,怕影響他的病情,忍心不買給他吃,到後來又後悔,反正病情到這地步,問自己為什麼不買呢?有好一陣子的自責、自我檢討。
最記得是去年五月的事,我五月返港時,因眼睛看不清楚東西,去看她時要同學陪伴,這時她已經是不願意出廳走動,菲傭說她什麼都是在房中進行,當她知道我要人作伴時,很是關心,叫我走路要看清楚,說眼睛重要等。她亦用雙手把眼皮往上推,說要看清楚我的樣子。就這樣,我坐在床上陪她聊聊天,推推拍拍她的身體,待她入睡後才離開。但當我第二次探望她時,她就很緊張的第一句就是「你的眼睛怎樣呢?」她就是這樣的感人心深。

無為普咒梅花弄、關山月滿憶故人

我用這幾首曲譜聯合起來,代表我對親師友們的思念,告訴他們我的念掛。琴音寂寂筆難動,那是我對新環境的不習慣,奇怪這不是借口,而是心態,就這樣一下子就放下了那麼多年,回想師母退休後,我是代替她主持書社,直至移民才停止。但在這媮`是懶得就懶,日過一日,我也不能勉強自己,直至師母走後,我回來送她時,同學們的輓聯書寫,又重拾往日情景。但少了師母,我們更珍惜這段時光,大家想為師母做點事,我們要交功課給她看。我在她生前雖然沒有和她一起走遍名山大川,但我是很誠心的祝禱她能圓生生世世的夢想的。現在是在愛護者身旁,已經不須要肩膊臂彎,更高層次的自由自在,吸風飲露共渡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