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謝方回老師的書法世界
譚志基
老師早年從曾克耑教授習書法。曾教授的書體秀逸,受日本人所讚譽。但老師的書法與曾先生的風格迥異,她的筆法樸拙溫潤,閱後令人心境平和。據當時的助教鄭先生表示,她在建立自己個人的風格時,也曾接受當時藝術系某同學在書法方面的意見。可見大海不擇細流,故能接納卑輩之看法而自成一家。
她的隸書學自《張遷碑》。該碑在樸厚中有雄秀之氣,運筆意態高古。老師的隸書在結體用筆除得力於《張遷碑》外,還帶有《鮮于璜碑》的意趣。她平日書寫或應酬,多以這種樸實的隸書為之,也是大家所喜愛的書體。小小的橫幅,盈尺的少數字墨寶,都是她在春節前贈予各人的禮物。人人有份,永不落空。她但願將自己福份與別人分享。研究所學生會每年例必將方回老師的作品貼於教室門外,頓時空氣中洋溢喜氣與祝福。
她的行草取法於趙孟頫,大篆則臨摹《大盂鼎》,真楷學自歐陽詢,集多家之所長,自樹一格。她雖然沒有舉辦書法展,但她的作品與夫君之墨寶輯成《毅光集》,流傳於世。老師的書藝融於愛情,並凝聚於唐先生的精神世界堙C唐先生是方回老師的生命的中流砥柱,所以唐先生辭世時,她的精神頓失依據。可是她仍然積極地生活,招集一些唐先生的學生,編輯《唐君毅全集》。她用毛筆一一為《全集》的書面題字,自此謝方回的書法與唐君毅的哲學結合,朝夕一起。故喜愛唐先生的哲學的人便可擁有唐夫人的書法。這亦是唐先生對書畫藝術的具體表現。
《全集》出版後,她著手成立唐君毅紀念館,將唐先生生前收藏的書籍展覽於館內,供大家悼念。當時凡有參與建館事務的人,她都會親手以草書題字一幅贈之,這既有紀念價值,亦極珍貴。
書社的活動最令人黯然的莫過於預備輓聯。本來寫輓聯都是一種練習,但卻意味著一個生命的終結。聞說在布帛上寫字的難度比在紅紙上高很多,所以在八六年一次書社的聚會中,能夠一睹老師的身手。輓辭是『昊天罔亟』,悼念一位英年早逝的學長廖寶泉兄。十尺長雪白的布條上,寫上「父親大人靈右」,而下款題著「女兒某某叩輓」。試想一位三十餘歲而剛獲獎學金留美的博士生,竟患癌病,遺下孤孀而去,身為師母,昔日與他彈琴練字,今日怎能含著淚為他題輓。此情此景令方回老師傷心不已,最後只完成自輓一聯,輓辭一幅,自此以後,她不忍再寫輓聯了。我們可以在她的遺稿中,讀到她為此事而抒發的情懷。
老師逝世已一週年,在研究所牆上仍然懸著她的墨跡。誠明堂的橫額大約在九零年完成,上寫「誠明堂」三字。當時我跟著她到誠明堂看看裝裱後的橫額,一看之下,老師自己大為不滿這三個大字,「寫得不好」,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勢估不到老師會在學生面前批評自己。試問當今的老師怎會在學生面前批評自己呢?即使出了錯誤,很多老師會因著面子,因著尊嚴,掩飾錯處。方回老師當年可以接納學生的意見,今日亦不懼批評自己。所以她不但教我們寫字,還教我們做人,是我們的一位良師。
她在同學的研究室題上「薪盡火傳」的小橫幅,給同學一個勉勵,一個紀念。這些懸在牆上的墨寶,寫的人用心寫,用情寫,希望欣賞的人能用心看,領略這份隱含在黑白之間的情懷。今日她遠去,遺下的足跡和墨寶給我們懷念,給我們學習,給我們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