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翰墨留情意惘然
陳穎筠

一個對師母的生平與為人不甚了了的人,本來沒有資格寫悼念文章或抒發甚麼感想。我和唐師母只有兩面之緣,但印象殊深,比起許多時常見面的人更令我難以忘懷。
我入讀新亞研究所那一年是一九九○年的秋天,師母年事已高,身體欠安,琴社書社已難得一來。琴聲不舒,翰墨不展,我是完全錯過了盛世之音。
九一年十二月因外子連顯章從比利時回港過春節,一天跟我談起師母,問我可願意陪他一起去拜訪,我才與師母有第一面之雅。那時我們尚未結婚,顯章在電話婺糪v母說要帶女朋友去看她,師母很高興我們要來,當下就約定了探望的時間日期。
唐君毅先生於七八年辭世,我沒有機緣在先生的堂上聽課。先生的書我倒是有讀過的,一知半解之餘,只好怨自己淺薄。顯章在八十年代曾隨師母習書法,與師母有師生之誼。可以說,我對師母的認識大部份來自唐先生的《致廷光書》,還有顯章講給我聽的一鱗半爪。即使有人說:「聽景別見景,見景大傷情」,但我跟師母的會面卻不是這樣的。
九二年元月,距農曆新年只有七八天,顯章和我去拜訪師母坐落在九龍塘的公寓。那是一幢高級的現代式公寓,環境相當幽靜。午後的陽光在冬日堣棕捧x意,我們沿著小路行去,時聞清脆的鳥聲,引人留連依戀。師母在世上最後的一段日子就是在這堳袡L的。
我們一踏入客廳已被師母趨前相迎,但見室內整潔乾淨,一塵不染。剛坐下,傭人已捧茶而上,面前的茶几早已擺上糕餅茶食,中西俱備,把一張大茶几塞得滿滿的,少說也有十來款。一個大托子盛著黃澄澄甜膩膩的中式點心,幾個碟子裝著各式餅食茶點,最好玩的是有些零食竟然放在幾個玻璃瓶子堙A這種玻璃瓶子在六、七十年代的商店堣Q分普遍。記得小時候跟著爸媽到店媔R零食,用小指頭指著瓶子媟Q吃的糖果餅乾,那可是童年一件愉快的回憶。九十年代超市林立,老式店舖和這些玻璃瓶子已難得一見,沒想到時光竟然在這堶邠y。我像是回到童年玩家家酒的日子,因此印象難忘。我看見有些食物還未拆封的,師母卻又善解人意,頻說想吃什麼就隨便拆開來吃,沒有關係的。師母一直要我們多吃,自己卻只喝清茶相陪,這倒使我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彷彿來一道就只是為了吃。我們是後輩,又是學生,師母實在不必這樣客氣。
吃過點心後,師母和我們閒道家常,語調謙和有禮。言談間,師母相當關心顯章在比利時的學業,說了很多勉勵的話,聽得出不是應酬話,因為師母絕對不是一個善於應酬的人。又說顯章看起來胖了,顯章回答說一個人懶得做飯,午餐和晚餐都在飯堂吃,馬鈴薯吃多了就長肉啦。師母笑道胖一點好看,男孩子太瘦了不好。跟著又問我是唸甚麼的,在那堣u作,喜歡看甚麼書,還不時替我添茶,態度親切自然。
我當時有一個強烈的直覺,就是師母對初次見的我很有好感。這好感我想並不單純是一種對後輩的親厚,而是我和顯章的出現令師母想起年輕時的自己和唐先生吧。在整個晤面的交談中,師母對於先生一字未提,但千言萬語卻明白無誤地川流於默默之中,一室都嗅得出愛情細膩的氣味。先生如同生活中的陽光、空氣和水,在師母的周圍,竟是無所不在,即使死生契闊,先生仍然在師母的生命之中。愛情使人相思,不單在獨處時引起懷念,就是在人群中也不忘對方,隨著時日的增添,只有更加鮮明地回到思憶中。師母在各種人情物事中對先生的殷切聯想,說明她深愛著先生,而被這樣的深深愛著的先生又該是何等的幸福。
時間就像窗外午後的陽光,一點一滴的溜走。師母從書架上給我拿來一本書,翻開細看,書中印有先生和師母年輕時的照片,我不禁歎道:「師母年輕時真漂亮。」沒想到這句話竟惹得師母微微臉紅,像是要得到肯定似的問:「漂亮嗎?」我由衷的說:「漂亮。很清秀。」師母又像個少女般開心的再問:「是嗎?」我再肯定的說:「是的,很秀氣。」師母這個一縱即逝的嬌羞神態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差不多十年過去了,至今想起仍歷歷如見。
我想師母絕不是那種風姿綽約的美,而是天生麗質,有一種秀外慧中的內蘊之美,像杭州的明前龍井,青碧動人。蘇東坡的名句:「從來佳茗似佳人」,完全是寫真,你面對面跟師母談話,就不難領會那七個字的淡雅芳香。當然,我不會忘記當年坐在面前和我說話的師母已不再年輕,算算也該七十有六了。可是師母具備了中國傳統女性性情上的優點──溫柔敦厚、聰慧細膩。佳人已老,氣質卻絲毫未減。
師母一時高興,竟說要把書送給我留念,並即時提筆在書頁上題字。我連聲道謝,師母只是靄然微笑。
顯章在旁悄聲說怕師母累著,囑我談話別太長,我也想著談了這麼久,也該告辭了。臨走前,師母又一再叮嚀,說有空要再來,又問顯章甚麼時候回比利時,當曉得顯章還有兩個星期便要離去,當下又囑咐一番。
第二次再見面,是二零零零年九月九日,顯章和我剛結束比利時的一切回港不久。隔著一片冰冷的玻璃,我壓制住所有時光難留,物是人非的無奈與傷感,在心婺糪v母道別。這樣的隔著距離,一瞬間,我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我像是從玻璃窗外窺看,覺得自己彷彿窺見了師母心中的秘密。
師母靜靜的躺在那兒,緊緊的閉著那雙深情的眼,不再戀戀於煙雨江湖。見過八十幾年世面的人了,甚麼人情冷暖未咀嚼過?雪中送炭就不必多說了,連錦上添花的點綴和修飾,師母那雙看透世情的眼也以深情一一包容。師母向來給人的印象是心平氣和、溫潤如玉。除了先生的離世,似乎再沒有甚麼可以牽動師母的大悲大喜。這固然是生活的歷練,但一個女人不會把她的眼淚與忐忑隨便地展露於不相干的人前也不無原因吧?何況師母是這樣一個矜持的古典女性。
熬過二十二年六個月又二十二天的分離,先生和師母終於又在一起了。他們都相信人的精神與心靈可以超越物質的身體,永存於宇宙的大心靈之中。當年先生病危,自知大去之期不遠,難捨難離之際,他們曾立誓相約要在來世再結為夫妻。經過了生死相隔的萬里煙波,在某個遙遠的山村竹林,這對久別重逢的愛侶或許已經結廬共賞田園的恬淡清幽吧?我想這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應該有這樣圓滿的結局,至少我是這麼希望著,而先生與師母自己也是真心這樣相信的。
這麼多年來,家藏兩幅墨跡,大約都是三呎長兩呎寬,一幅是唐師母的手跡,另一幅則是牟宗三先生所題,顯章和我一直都珍而重之。在比利時客居異鄉,曾幾度搬家,未敢攜帶在身邊。留在老家的書房媮鷁M有點冷落了這段翰墨因緣,但搬來搬去糟蹋了兩幅墨寶,辜負了師母和牟先生的一番心意就更加罪過。尤其是今日二人俱已作古,字埵瘨○ㄕ釧鶪撉滲瑭n夢影。當年常聽說師母傳授書法和琴藝時認真而細心,儘管學生們已是成年人了,師母仍不時會捉著學生的手一起練習,以糾正學生錯誤的手勢。我曾問顯章有沒有被師母捉著手教他寫字,他想了一下子說好像從來沒有,言下頗有沾沾自喜之意。我笑道一定是孺子可教,師母當然不必「執子之手」了。今日回想,勾起滿懷歲月匆匆的感慨。
師母書法醇雅,字如其人。題字云:
浩歌一聲
天機俊發
提筆四顧
文氣氤氳
看著師母的手跡,不期然想起那個茶香餅甜的午後,我彷彿再一次看見師母坐在家中的客廳與我促膝細談,為我在茶杯堬K茶,在書架上給我找來一本書,然後不疾不徐地在書頁上揮筆簽字,一派雍容進退有度。還有永不能忘懷的是師母那張淡素恬靜的臉,和一雙深情的眼睛,隱隱然透出歲月的滄桑,以及紅顏已老情未老的無限依依。
墨跡所傳,原來是佳人眉目。
淡金色的夕照漸漸退去,逝者如斯。燈影下,我看著師母留下的十六個字,只覺意惘情傷。
如果說浮生若夢,那麼師母的夢或已醒;而我們這些仍在睡夢中的人,相隔兩個世紀,仍是一如沈復在《浮生六記》中所嘆:「從此擾擾攘攘,又不知夢醒何時耳。」
二零零一年六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