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從生命裡流出的哲理──唐君毅著述淺說
              單波
  唐君毅(1909-1978)是一位文化感受深沉的思想家。走進他的哲學世界,我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仁心的親切體證、智思的典雅弘通、精神上的超拔向上,同時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哲學世界成了各種矛盾衝突著的觀念的戰場,在這戰場的中心,修築了縱橫交會的道路、橋樑,以接通世上所有的思想之光,化除各種矛盾衝突的概念,使之各還本位,和融貫通。

  這個哲學世界不僅僅是由宏富的著述構築的,更主要的是貫注了唐君毅的全副生命智慧以及生命的自我律動,用他的弟子霍韜晦的話來說,便是「一千萬言的著述,點點滴滴皆從唐先生的生命流出」。唐氏寫書的方式不以分析客觀問題為主,而是以疏解自我的生命為主,誠如他自己所總結的,他的「一切思想上之進步改變,都是一點一滴的與自己之信仰鬥爭而來」(見《人文精神之重建》一書中的〈我對於哲學與宗教之抉擇〉一文),而唐氏哲學的一點一滴都使真實的生命存在,曲曲折折地通向生命的理想之境。所以,從生命存在的角度觀之,唐君毅的哲學世界又有如他自己所形容的「如九爪之神龍之遊於九天,而氣象萬千」(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導論》)。

  神遊於哲學世界的行程早在唐君毅的幼年時代即已開始,五歲便喜沉思冥想;八歲聽其父講世界末日故事即憂心忡忡於地球將毀,從而在內心去追問「世界上是不是有一個可以不會毀壞的東西」;十四歲見石沒於水,曾作這樣的思考︰這石頭看不見時是否存在?十五歲思性善性惡的問題,遂著文五千餘字,自證其說,並在這一年賦詩立志︰「孔子十五志於學,吾今忽忽年相若……聖賢可學在人為,何論天賦優還劣」。這種憤悱怛惻之情,在唐君毅看來,正代表了其生命之原始性情,是其三十歲以前的人生文本,三十歲以後的人生則只為其註腳。此憤悱怛惻之情,在唐氏以後的哲學思辯中,雖只偶然昭露,然已深潛於其文化意識宇宙的探索之中,形成仁心與智思的契合,成了他的哲學思想與一切對人性的看法的根源。

  如果說少年時代還不知何謂哲學的唐君毅,是被他的生命所真實感受到的問題牽引著,不自覺地走進了哲學領域,那麼在後來的自覺的、精深的哲學運思中,他並沒有拋棄生命的真實感受,而是使之融入其中,成為創發性思考的源泉。

  唐氏的哲學視角一開始便投注於人生本身。他最早的三本書《人生之體驗》、《道德自我之建立》、《心物與人生》,原初即總名為「人生之路」,意在面對真實具體的生命存在,疏解人生的種種矛盾,拯救生命的種種痛苦,開啟人生的理想之路。

  《人生之體驗》(由中華書局於1944年出版),該書在對生命的真實感受的基礎上,直陳人生理趣。這部著作保留了他早年所寫的《柏溪隨筆》(1934年發表在《文化通訊》上)的文學風格,用詩化的語言表述其人生哲學思想,追求的是他在《柏溪隨筆》中所嚮往的「如輕雲透月」的哲學境界。在涵化中西哲學思想的基礎上,唐氏純粹根據他所感受的人生問題,他所體驗到的人在現實生活中的心境,諸如寧靜、孤獨、失望、煩惱、懊悔、悲哀、羨妒、留戀、衝突、寬恕、滿足等,以一種「靜觀自我」的方式來達到對人生哲學的闡發,展示出「道德自我」或人的本心本性的不同面相,在這裡,便是理境與生命體驗的融合,即如他自己所言︰「一方面上開天門,使理境下降;一方面俯瞰塵寰,對我自己與一切現實存在的人,時而不勝其同情惻憫,時而又不勝其虔敬禮讚」(《人生之體驗.導言》)。唐氏稱該著是「為己」之作,他說︰「所謂為己,也不是想整理自己的思想,將所接受融攝之思想,凝結之於此書。只是自己在生活上常有煩憂,極難有心安理得,天清地寧的景象。雖然自己時時都在激勵自己,責備自己,但是犯了過失,總是再犯,過去的煩惱,總會再來。於是在自己對自己失去主宰力時,便把我由純粹的思辨中,所瞭解的一些道理,與偶然所悟會到的一些意境,自靈台中拖出來,寫成文字,為的使我再看時,它們可更沉入內在之自我,使我精神更能向上,自過失煩惱中解救。一部不能解救我,便寫第二部。在寫時,或以後再看時,我精神上總可感到一種憤發,便這樣一部一部的寫下去了」(《人生之體驗.導言》)。我們在讀過這部著作後,便可體會得到,其實這種由一己之人生體驗所引發的哲思,更易推廣到一切現實存在的人,因為這種哲思是由真實的生命裡流出的。

  與《人生之體驗》同年出版的還有《道德自我之建立》。撰寫此書時,正值抗日的烽火燃遍中華,唐君毅和當時的一批進步知識分子一樣,拿出幾乎全部的精神顧念整個民族的災難,試圖用理論來證明中華民族與其文化,已經過幾千年的考驗,但愈遇困難,愈能發揚光大,進而說明中國文化精神終必戰勝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同其他學者略有不同的是,唐君毅更想從哲學本身來貫徹這一思想,試圖在人類精神人類文化的大背景上去闡明中國文化的特點,從中西哲學、文藝的比較研究中,適當地安排中西文化各自應有的地位,尋找中國精神的支點。這一致思方向早在抗戰前便確立了,為此,他發憤遍讀西方哲學著作,精心苦力地深想中國文化與中國精神,於1943年出版了他的《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這部由1934至1941年間發表的十三篇論文組成的論文集,內容包括中國哲學、中國藝術、中國哲學與文學的關係、宗教道德與文學等,全書頗具實在論色彩,反映了唐氏在吸納西方哲學思想的基礎上的思想行程。與此同時,《道德自我之建立》寫成了,並分章在1940年12月創刊的《理想與文化》雜誌上發表,這時,唐君毅的思想有了新的發展,由論文集所表現的純由分辨比較上去瞭解問題、以自然的天道觀為中心觀念去比較中西思想的不同,轉而把哲學的思辨與生活上的體認相貫通,肯定了道德自我或人的仁心本性為討論中西思想的依據所在。於是,在自我思想的「戰爭」中,他很快否定了前說,而朝著《人生之體驗》、《道德自我之建立》所確立的思想方向向前推進,並從此不再有方向上的改變,而只有深度與廣度上的展開。為甚麼會發生這一根本性轉變呢?這固然與他在深研西方哲學思想的過程中會通於康德以後的唯心論有關,但深層的原因還在於他生命中的原始性情或他生命中所固有的「真誠惻怛之仁體」,在中華民族淪於浩劫之時的昭露,即面對人性與獸性的決戰、面對中國文化的危機、面對人的生命精神的浮靡,他必然要從純粹智的思辨中走出來,體驗人的生命存在,昭露生命中所固有的仁體以救世。這樣,唐君毅一面順應時代的呼號,把他的悲情擴散到中華民族乃至全人類的命運之上,表現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悲願,通過一些應時的理論文章重新貞定民族文化的價值,展示中國人的人性光輝,以幫助人們挺立民族自信心;一面又在他的悲情的牽引下,沉入對道德自我或道德理性的思辨與體認之中,闡明人的仁心本性、道德自我的尊嚴性、現實自我的超越性,用思想去照亮具體的人生存在,這便是《道德自我之建立》的寫作。這部獨語式的著作,不僅有系統的思想內容,更能讓人強烈地感受到唐君毅個人的具體生命與人格,引發人對理想的追求與嚮往,對重塑民族精神極具意義,並且對人的精神發展也有普遍意義。而對唐君毅來說,生命中的原始性情或固有仁體被喚發出來後,使他於人生道德問題有所用心,「對『人生之精神活動,恆自向上超越』一義,及『道德生活純為自覺的依理而行』一義,有較真切之會悟。遂知人之有其內在而復超越的心之本體或道德自我。」(《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自序》)於是,他便明晰了他的思想方向,即在學問上歸宗於德行,而德行的本源即在人的「道德自我」或仁心本性上。從此,他那在二十歲以前一再昭露的生命中的原始性情或固有仁體,終於「定格」在他的學問之中,這使得他的哲學充滿仁智合一的現實感,充滿追求理想、實現理想的向上精神,也即使他的哲學中有生命,生命中有哲學。

  抗戰勝利後,唐君毅又在內戰的炮火中,順著這一思想方向去思考人的文化活動問題,四處輾轉,歷經五載,最後在香港完成了《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的書稿。(後由友聯出版社在1958年出版)。雖遭逢世變,安居無地,然而唐氏始終帶著時代的悲情與民族文化的使命,專注於其文化哲學體系的構築,闡明其中心思想︰人類的一切文化活動,都是植根於道德自我而來;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開出一切文化活動的根據,而文化活動是多、是末、是由道德自我下貫於現實世界的分殊領域而成就的理想性行為。如果說在《人生之體驗》與《道德自我之建立》這兩部著作裡,唐君毅用他所冥悟的道德理性之光照亮了人生存在,那麼,在這部新的著述裡,他則把道德理性之光投向人的諸多文化活動領域,使人們看清楚道德生活內在於一切文化生活中,構成種種文化意識的真正靈魂。雖然這部著作文義艱澀,沒有了前兩部著作中那種詩意的論說及內心的獨白,但他融通中西哲人的文化智慧,把人類文化生活跨時空地通費起來,構成一整體的文化生命,於其深邃的義理中,人們能體會到文化生命的感通與理性思辨的氣韻,也能體會到其學術生命接通著中西哲學的生命,正如其所說,「本書乃擴充孟子之性善論,以成文化本原的性善論,擴充康德之人之道德生活之自決論,以成文化生活中之自決論。」(《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自序)而為了接引現代人去感受文化生活中的道德理性之光,他採用了"由用識體"、"由末返本"的逆思方式,即把社會文化作為一客觀存在的對象,層層剝離,以反溯其所以形成之根據,這樣,他所表達的思想,就有了一種潛在的生命氣象︰自泥土沙礫的壓抑中,蜿蜒生長,永不停息。

  從大陸到香港時,唐君毅正好步入不惑之年,然而,他在情志上的不安不忍反而愈來愈強列,除了顛沛流離、遠離故土上的原因外,主要緣於他所深切感受到的中西文化的衝突、民族文化的危機、人文精神的下墜等問題。他急於在他的哲學世界裡消融這些問題,儘管到港之初,居住環境惡劣,手頭又無資料,不得從容思考,但情志上的不安不忍難以自抑,迫使他以高度自覺的哲學心靈沉潛於這些問題之中,在兩年內完成了《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1953年由正中書局出版)這樣一部反省、疏論中國文化的著作。緊接著,他連續在《民主評論》與《人生》兩雜誌上發表一系列反省與疏論整個人類文化問題的文章,於1955年把這些文章結集出版,名為《人文精神之重建》;又三年,唐氏集合一系列反省與疏論中國傳統上的人文精神的發展情形以及中國人的文化理想的文章,出版了《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一書。唐君毅以這三部書向人們展示了一本×乎道德自我或仁心人性的文化系統及中西文化比較觀,同時也一次次從心靈的激蕩走向心靈的平衡,但心靈的平衡對他來說是暫時的,現實的人文關懷和從事文化運動的種種挫折,總使他感受到一種四面八方狂風暴雨的衝擊,心中充滿無限的悲情與苦痛,這就迫使他轉而漫天蓋地、四面八方地論種種文化大問題,而且越來越多地跨越美歐亞,四處漫遊、八方演講,以仁心說中華人文精神對當今世界之意義。這時,相對於他那些新穎深刻的論說,他那活生生的文化悲情與生命的奮進便被彰顯出來,更具永恆的魅力﹗1975年出版的《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一書便展示了這種魅力。該書所收的三十三篇文章分為發乎情之部、止乎義之部、感乎時運時勢之部及附錄之部,無一不表現了他生命中的文化悲情。置於篇首的《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可謂情懷悱惻、蕩氣迴腸。在對中華民族子孫飄流異地的艱難困苦與在精神上失去信守的現狀深致感嘆之後,唐君毅這樣描述中國文化和中國人心︰

「……已失去一凝攝自固的力量,如一園中大樹之崩倒,而花果飄零,遂隨風吹散;只有在他人園林之下,託蔭避日,以求苟全;或牆角之旁,沾泥分潤,冀得滋生。此不能不說是華夏子孫之大悲劇。」

 

  唐君毅認為,這樣下去,不僅使中國人不成中國人,也使中國人不能真成一個人,更不配成為立於當今世界的一分子,而將使中華民族淪於萬劫不復之地。在他看來,人只有對其生命所依所根的歷史及本源所在,有一強度而兼深度的自覺,才能使其生命存在之意義和價值,與數千年的中華民族、歷史文化、古今聖賢相融通,而取得悠久與博厚的意義,這樣的中國人才稱得上一縱貫古今、頂天立地之大人、真我。實際上,在「花果飄零」的悲涼中,隱含著生命的奮進,所以,兩年後,儘管唐君毅由「花果飄零」的感覺已進至中國文化本根將斬、更逼近於絕望之境的悲痛,但他還是寫下了第二文《花果飄零與靈根自植》(1964年發表於《祖國》周刊),「言建立信心之道」(《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自序),他對信心的產生作了這樣的詮釋︰當人淪於絕望之境時,由於對絕望痛苦的感受,反而會反省自覺,由此反省自覺而直接湧出希望與信心,由此信心而生出願力,從而使人從痛苦絕望之境中超拔出來。他認為,在絕望痛苦中的反省與自覺,是人的精神生活的生死關鍵。人在此時若不能反省自覺,則會沉於現實的黑暗中,而厭惡其理想,墮落為一苟安現實者,失去自信自守;由失去自信自守,進而求信守於他人,由是在精神上淪為他人的奴隸。反之,人若能反省自覺其原有理想的存在,則不論人從事何種職業,作何種具體的事,都可以由其反省自覺的自信自守處,自植靈根。世上的一切人、一切民族,只要能自作主宰、自信自守,不論飄零何處,皆能自植靈根。

  在這部論文集裡,還有一篇震動世界的文章──《中國文化與世界》(1958年元月發表於《民主評論》及《再生》雜誌)。這是一篇由唐君毅起草並與張君勱、牟宗三、徐復觀三位先生函商後聯名發表的文化宣言。宣言針對西方人士對中國文化的誤解、偏見以及認為中國文化已死的否定性意見,鄭重向世界宣告︰中國文化問題,有其世界的重要性。宣言要求研究中國學術文化者,須肯定承認中國文化之活的生命之存在,儘管中國文化正在「生病」,但仍具有活的生命;中國過去之歷史文化本身,是無數代的人,以其生命心血,一頁一頁寫成的,這中間有血,有汗,有淚,有笑,有一貫的理想與精神在貫注,是人類精神生命的客觀表現,即使在今日,也還有真實存在於歷史文化大流中的有血有肉的人,正在努力使此客觀的精神生命繼續發展下去,因而對它產生同情與敬意,而同情與敬意是引導我們智慧的光輝去照察瞭解其他生命心靈內部的引線。

  這篇始於憂患的文化宣言,以一種超越而涵蓋的胸襟,去看中國文化問題的表面與裡面、來路與去路,在情理合一的表述中,展現的是生命的感通,而這生命的感通正緣於生命的奮進。在唐君毅的生命精神世界裡,他的文化悲情本身就是對一己之生命存在的超拔,同時他又不斷超越文化悲情,在如實觀、如實知及真實行中,用整個生命去擁抱中國文化乃至人類文化,由此而達於生命的奮進,進而推進生命的感通,進入情理交融的境界。

  唐君毅在青年時代著《人生之體驗》一書時,在清新活潑的行文中所表露的人生之感嘆,唯基於對人生的向上性的肯定,與這種青年時的心境相比較,他在步入不惑之年後,對人生的艱難、罪惡、悲劇方面體驗較深,凝重與憂患取代了原先的朝陽之氣,以前對人生理想的正面開闢的思考,這時轉化為對人生的艱難苦罪的真切體會與真實承擔,於是,便有了1961年出版的《人生之體驗續篇》,其行文的情趣也隨心境的變化而變化,一掃前書中那種詩意的感嘆,而變得沉鬱凝重,如秋來風雨,其論述皆意在轉化人生的負面因素,以歸於人生之正道,如果說前書是「為己」而寫的(《人生之體驗》導言),是唐君毅的精神升華之作,那麼,這本書則是為人而寫的,「既以自勵,亦兼勵人」(《人生之體驗續篇》自序),是唐君毅的精神導引之作。該書七篇文章,其宗趣不外乎要人們超拔於流俗,直面罪惡,認清罪惡之源,以使人生存在成為居正位的真實存在,同時提醒人們,人生的向上行程處處與一向下而沉墜之機相伴隨,並使人處於似是而非的幻惑之中,所以人生必須保持警覺,以虔敬的心情來負擔,才能通過種種考驗而向上超升。這種貫通於七篇文章中的思想秩序並不是唐君毅著意安排的,事實上,從1954年到1961年的七年裡,他只不過每隔一年花上三數日時間寫一篇,未求思維連貫,等到將這七篇論題各異的文章編為一集後,他這才發現了這種存於其中的思想秩序,對此,他自覺不可思議,感嘆其心靈底層有一種思想潛流,「雖重岩疊石,未嘗阻其自循其道,以默移而前運」(《人生之體驗續篇》自序)。其實,這種思想的潛流發源於他生命中所原有的超越的性情,因為他的超越性情總是面對人生的苦痛苦苦決鬥,以彰顯其人的個性與神性,而在個性與神性的彰顯過程中,思想之流奔湧向前,久而久之,便在心靈底層沖刷成一道思想潛流。

  按唐君毅所言,他屬於那種特殊的、人而有神性的人,永遠在矛盾衝突中過日子,因而永遠是苦痛的(參見《致廷光書.第二信》)。在旅居香港後的最初十餘年裡,經過了困厄、經過了艱辛、經過了憂患的唐君毅,愈來愈真切地體會人生的苦痛,愈來愈喚發起生命中的超越性情與人生的苦痛決鬥,因而也愈來愈彰顯其人的個性與神性,這不僅內在地加深了他的文化悲情,使其文化哲學思想如大河奔流,同時也在其心靈底層形成了精誠懇切、透闢深入的人生哲學思想的潛流。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正是人生的苦痛滋養了他的哲學思想。

  進入暮年後的唐君毅又多了一份生理上的痛苦,他開始不斷遭受病痛的折磨,然而,對這份痛苦,他也緊緊抓住,細細品味。1967年,他到日本東京治療眼疾,手術後發高熱,並感腸胃不適,頗覺痛苦,但他坦然接受病中的痛苦,在病榻中對疾病痛苦隨處加以體驗,以一己之痛苦推及蒼生之痛苦,追尋痛苦的存在意義,這樣,接連在晨光曦微中寫了十六日,成就了《病裡乾坤》一書。書中對宗教、氣質、天命、死生、憂患、道德、習氣等與痛苦相關聯的問題進行了反省,從而立起了一個病中的精神世界。在《痛苦之究極的價值意義》這一節中,唐君毅這樣表述他對痛苦的體驗︰

「吾此病中所體驗者,是疾病之苦,乃源於吾人生命自身之分裂,而此分裂更為吾人之所實感。此生命自身之分裂,即生命自身各部份組織之存在,與其各種機能活動自身之各各求孤立化,而絕對化。而吾人之感其分裂之感,則初為整個之統一感。此統一感,一面感此分裂,一面即又欲化除其分裂,而願融和之,又不能實融和之,於是有痛苦之感生。」

 

  順此「實感」,他擺脫原罪與善惡報應之說,對痛苦的形而上的價值意義作了這樣一番演繹︰我們生命自身的分裂,「乃在一融和統一之生命全體中分裂。而此分裂亦同時正為內在的開拓此生命之全體,而此生命在感此分裂,而實有其痛苦時,亦同時收穫此開拓之果實,而自超越此全體本身之限制,而趨向於無此『限』。於此處,吾人即可見痛苦之感,所具之價值意義,即在此對生命之內在開拓也」;「在一切痛苦之感中,同有一分裂之感受,亦同有使生命有此內在的開拓之效,而使人由其狹小自私之心,超拔而出」。

  這種對痛苦的神秘體驗,似乎為唐君毅著述中所常常表露的悲情、苦痛以及承擔痛苦、超拔向上的情趣,作了原始的註解︰內具於心的生命的開拓,使他先對世界的種種分裂──人性的分裂、人倫的分裂、人格的分裂、人文精神的分裂乃至國家的分裂等,能自開其生命心靈之門,以分別加以認識、體驗,而更感受其分裂,由此產生巨大的悲情與苦痛,此悲情與苦痛對他來說,自然有更開拓其生命的效用,從而使他能承擔痛苦、超拔向上。

  在完成《人文精神之重建》一書後,唐君毅即想沿著他所確立的中西人文精神返本開新的道路,回到「更切實的學術工作」(《人文精神之重建》自序),以求在更進一步的學術文化創造中承續中國文化的生命。這樣,到1961年,他根據二十年來的講稿整理出版了兩卷本的《哲學概論》,在通貫中西印哲學思想的基礎上,自創溶知識論、天道論、形而上學、人道論、價值論於一爐的哲學體系。爾後,從1966年到1975年,出版了由導論篇、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構成的《中國哲學原論》,以名辭和問題為中心,貫論中國哲學,其用力之勤與解析之精,令人讚嘆。而令人驚奇的是,在對中國哲學史的理智的瞭解與客觀的分析中,他仍能以其生命活動貫注其中,以「即哲學史以為哲學」(或「本哲學以言哲學史」)這一獨標新意的態度考論中國傳統哲學,對此,他曾作如下說明︰

「吾今之所謂即哲學史以為哲學之態度,要在兼本吾人之仁義禮智之心,以論述昔賢之學。古人往矣,以吾人之心思,遙通古人之心思,而會及其義理,更為之說,以示後人,仁也。必考其遺言,求其詁訓,循其本義而評論之,不可無據而忘臆,智也。古人之言,非僅一端,而各有所當,今果能就其所當之義,為之分疏條列,以使之各及其位,義也。義理自在天壤,唯賢者能識其大,尊賢崇聖,不改以慢易之心,低視其言,禮也。吾人今果能本此仁義禮智之心,以觀古人之言,而論述之,則情志與理智俱到,而悟解自別。」(《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自序》)

 

  唐君毅在此所說的仁義禮智之心,是一種自覺的、開放的哲學心靈,他正是依此哲學心靈,完成了對中國傳統哲學的考論,成就了他自己的通過不斷超越的歷程、消融一切義理上的矛盾衝突的開放哲學,在方法論上,仍然沒有偏離《人生之體驗》、《道德自我之建立》所開啟的情理交融的理路,他把生活世界的生命體驗轉移到了學術世界,「體驗」中國傳統哲學活的生命,以自己的生命活動上契於古先聖賢的生命,通於中國哲學的無限的生命過程之中。

  唐君毅哲學思維的行程是從對世界可能毀滅的憂慮中開始的,而且他一生都念念不忘這一從八歲時就產生的憂慮,在《人文精神之重建》的後序裡,他這樣寫道︰「為甚麼人會想到世界的毀滅?這中間即包含人性之神秘,人性之尊嚴,與其異於禽獸之所在。……我如何能想世界之毀滅,而能忍受此一之存在於我心中呢?後來我有確定的瞭解。即人是一具超越物質世界性的的存在。」一直到六十五歲時,他在一次演講中仍這樣自問自答道︰「世界會毀滅,我個人也會毀滅。是不是有一個可以不會毀滅的東西?照我個人的哲學來講,我是相信世界是有不會毀滅的東西的」(《民國初年的學風與我學哲學的經過)正是對世界可能毀滅的憂慮,促使唐君毅反省人的生命存在,從心靈的發現進入對整個世界的肯認,展現心靈本具的普遍親和性,又依此親和性,對世界範圍內的一切知識存在與價值,同樣加以肯定,從而關聯貫通中西印各種學問,消除其中的矛盾,同時貫通理想界與現實界以立人極。這一過程最終在其晚年絕唱──《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1977年出版)中完成了。

  這的確是一首晚年絕唱,它是唐君毅用生命寫成的。起初,在患眼疾、有失明之慮的情況下,他卻一任思如泉湧,以四月之期寫成初稿,致使眼疾加劇,被迫住進醫院。病榻之上仍念及初稿應改進之處甚多,眼疾剛有好轉,旋以五月之期將全書重寫,後又用七八年時間陸續刪改、增補,遂成巨著。而到此書出版時,他又身患肺癌,生命之燈將熄,在奮力與死神的搏鬥中,他終於完成了此書的初校、二校與三校,為他的漫長的哲學探索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在這部被他稱之為「一生之思想學問之本源所在,志業所存」的著作裡,他構築了一個三向九境的哲學體系。三向即生命(或生命存在)先朝向客觀境界,次朝向主觀境界,最後朝向超主客觀境界,九境即在客觀境界中所見或所表現的個體界(萬物散殊)、類界(依類成化)、因果界(功能序運),主觀境界中所見或所表現的身心關係與時空界(感覺互攝)、意義界(觀照凌虛)、德行界(道德實踐),超主客境界中所見或所表現的神界(歸向一神)、一真法界(我法二空)、性命界(天德流行,盡性立命)。這是一個相當龐大的體系,唐君毅依心靈感通的方式去判分人類一切的行為、知識、哲學、宗教所屬之境,同時,人類的行為、知識、哲學、宗教,也依心靈的感通方式一一關聯起來,於是,這個體系內為東西哲學修成了一座座「橋樑」、一條條「道路」,接通了一縷縷思想的光輝,化除了各種矛盾衝突的觀念,使之各還本位,和融貫通。但這並不是唐君毅的主要目的,其主要目的是要對構成現實世界的一切作如是觀、如是知,劃定現實世界的界線,以彰顯理想世界中當前應當實現的價值,再作如實行以求在現實世界中實現此等價值,從而使現實界與理想界得以貫通。

  三向九境的哲學體系是以儒家的天德流行境界為歸趣的,在這裡,確實存在著中國文化的「一本性」與融通印中西的多元開放性的糾結,而且這種糾結伴隨了唐氏一生。如何理解這種糾結?唐君毅早年在《柏溪隨筆》中的一段話可以作為解讀此糾結的一個重要文本︰「人的生活,應該如明月一樣,須得是多方面的。好比明月映在千萬江湖中一樣。人的生活應該如明月雖是多方面的然而並不因此擾亂內心的統一與安靜。好比明月雖然留影在千萬江湖中,她的本身仍高高地懸在天空﹗」理解了這句話,就理解了唐氏的一生,也就理解了唐氏的哲學。

  唐君毅在《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中所開創的是一兼含道德學與形而上學的理想主義,這個理想主義還內含著一宗教的信仰,他認為,在依理性而與現實的感通中,必有理性的好惡之情,「依此情而有理想,信理想之當實現,必實現,而有信心。充量之理想,為一切人皆成聖,一切有情生命無不普渡,使世界得救。充量之信心,為信此理想之必實現」(《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第1184頁)。至此,兒時對世界可能毀滅的憂慮,在其晚年的理想主義絕唱中得到了終極的回應。

  唐君毅一生著述宏富,但其宗趣並非只在成就一知識系統或哲學系統,對人他要以言說成教,對己他則求生活的充實、人格的完成。總之,他的著述裡有生命在流行,並推動著生命的成長。所以,讀唐君毅的書,人們或許會對其哲學思想提出各方面的異議,但人們不得不為其人格、精神、智慧所感動,而深深地記住他的著作,記住他基於真實生命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