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淺談墨家語意學的智慧──
   從唐師君毅「《小取篇》是語意學之先驅」一語說起

              樊國基
  唐師君毅先生是新儒家的表表者,對哲學擁抱者而言是耳熟能詳;至於唐師對墨學亦有其獨到的見解則可能少為人所知。本文可說是在唐師「《小取篇》是(中國)語意學之先驅」一語啟發下試圖來個狗尾續貂之作。

  儘管孔子曾經特別稱讚宰我和子貢在「言語」上的成就,但他們祇是擅長外交辭令的外交家,而非研究行為心理的語言學家;又儘管中國語言是全世界堶惜敺ル糽R最長的語言,但對於語言在人類生活中的作用,似乎我們極少予以關注。從中國科技史上來說,過去每因歧視「奇技」和忽視用語言來說明經驗,以至造成中國科技發展上的一大障礙。即使是先秦時代最關注語言的墨子,他曾發明能飛行的木鳶,但有關其製造木鳶過程和試飛實驗的語文記錄竟然欠奉,使後人無法在其基礎上加以發展,殊為可惜,這就是忽視語言和歧視「奇技」所帶來的惡果﹗

  回過頭來說,墨家非但早已注意到語言的功能,更注意到邏輯思維與語言的關係。有關墨家對語言方面(尤其是語意方面)的寶貴見解,部分仍有記錄在《墨辯》之中。茲略舉其涉語意之例於下︰

《墨辯•小取篇》︰「夫辯者……以類取,以類予。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

  上引文即是說︰「你自己有這樣的主張,就不要反對別人有這樣的主張;你自己沒有這樣的主張,就不要要求別人有這樣的主張」。

  唐師解釋此幾句甚有見地,大意是︰我之所是者,人亦是之;我之所非者,人亦非之,此即求人與我有同一之是非,即人我在語意上之相互瞭解。如我欲人是我之所是,則我必須先確信此是,故必「有諸己而後求諸人」;又如我欲非人之所是,則我必須先觀我確未嘗有彼非,故必「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此所謂「我確信此是,確無彼非」,亦即我之能恆持此是,我之思維與言說,能前後一貫自相一致以持此是,而未嘗有自相矛盾。(見《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

  近代語意學非常強調「語意清晰」和「傳意」的關係。當代美國語意學家肯尼夫•約翰遜(Kenneth G. Johnson)說︰「傳意,可視為傳意者與受眾對抗『混淆不清的暴力』的戰鬥。因此,我們必須準備被別人誤解,我們亦必須準備誤解他人。我們可以設法盡量減少誤解。可是,我們不要存著完全避免誤解的奢望」。

  綜合以上兩名學者的語言,約可得到以下的共識︰

  其一︰由於「言多方」(《小取篇》墨家語),在語意不清晰,甚至語意相違之下,人我每生誤解在所難免,人我常生異見亦不足為怪,然而語意工作者責之所在勢難坐視不理,故力倡設法消除誤解或減少誤解,才能達到傳意和溝通的目標。

  其二︰語意學先驅意識到「思維」和「語言」,「語意」與「傳意」之間的相互關係,所以極力主張思維與語意必須一致,以求杜絕語意自相矛盾,從而減少誤解,甚至消除誤解,進而達到人我在語意上相互瞭解的境地。

  接著,我要舉出《墨經》中一個「語意相違」的例子來說明墨家早在二千多年前已對語意學有深刻的認識。

《經下》︰「以『言為盡誖(同悖)』,誖,說在其言」(《經下》另條︰「假必誖」)。
同條《經說下》補充︰「以誖,不可也。之人之言可,是不誖,則是有可也。之人之言不可,以審,必不當」。

  這條經文如換上現今的語言,是這樣說的︰「認為『所有的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假的。因為『所有的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屬於自我指涉(Self-reference)的後設語(meta-language)」。

  這條說文如換上現今的語言,是這樣說的︰「假,就是不真確。如果這個人的語言真確,就是不假。這樣一來,不就是有語言是真確的嗎?如果這個人的語言不真確,那麼,就說明所謂『言盡誖』這句語言必然是假的」。

  從這條經文和說文得知,墨家早已明瞭「語意相違」的誖論(亦稱詭論Paradox),散發出「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氣氛,令人困惑不已﹗

  因為一方面,如果「所有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真」的,則至少會有一句語言是真的──就是這句語言的本身(「所有語言都是假的」本身也是一句語言),因此清楚顯示並非所有語言都是假的。換言之,「所有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假」的。

  另一方面,如果「所有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假」的,則明顯表示「還是有(句)語言是真的」。換言之︰「『所有語言都是假的』這句語言是假的」這句語言是「真」的。如此一來,就成了不斷自我指涉的後設語言。於此可見,語言上的限制,往往令人感到困惑。

  儘管語言是傳意的主要媒介,畢竟我們要承認語言有其限制性。但話又要說回來,我們不可以因為語言有限制性,就否定了語言的功能。正如墨家早已明言︰「以言為盡誖,誖,說在其言」。墨家指出︰「主張所有語言都是假的,這個主張的本身就是假的,因為這個主張也是用語言說出來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從古中國墨家討論到「言為盡誖」,而古希臘克里特(Crete)島的思想家游布利德斯(Eubulides)討論到「克里特島人是說謊者」(The Liar Paradox),東西方都不約而同關注到和研究到這種「自語相違」的語意現象。儘管時空相異,但人類心智的開發和思維的抒展有見共通之處,於此又得到證明。同時,我們從而得知墨家認識語言的功能和瞭解語意的作用是相當有深度的。

  接下來,我們再進一步探索墨家另一句充滿智慧的語言──「非誹者誖」。

《經下》︰「非誹者誖,說在弗非」(諄校改為誖)。
同條《經說下》補充︰「誹非︰己之誹非也。不非誹,非可非也,不可非也。是不非誹也」。

  這條經文如換上現今的語言,是這樣說︰「反對批評的人會導致大錯誤,原因在於批評是不可反對的(因為有批評才會有改進)」。

  這條說文如換上現今的語言,是這樣說︰「如果我說『一切批評是不對的』,那我自己這句批評的語言也是不對的(即我自己這句語言也不能成立);如果我不反對批評,我才能批評(或非議)別人的錯誤,這才(公平)無可非議,所以不應該反對批評(反而應該鼓勵批評)」。

  「非誹者誖,說在弗非」正好是上述「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的一個引申說明,即是說︰我確信「贊成批評」之此是,確無「反對批評」之彼非,才能批評別人的錯誤,從而達到人我在語意上的相互瞭解。

  表面看來,「言為盡誖」與「非誹者誖」似乎同是涉及語句本身語意相違的所謂「詭論」。但從這兩個所謂「詭論」的本身,正好讓我們看到墨家關注語意作用的另一面,因為我們必須認識到「言為盡誖」這個「詭論」有其一體兩面的語意,一面固然是顯示自語相違的語意;另一方面亦暗示語意上的限制,警惕世人注意語言有不可說的奧妙部分。於此可知,墨家提出「言為盡誖」和「非誖者誖」這兩個詭論本身,就已經可說是一種語意學。

  美國語意學家肯夫•約翰遜的一句妙語──「嚴格來說,語文沒有『意思』;人有『意思』。

  然後用這句妙語去檢視墨家一句向有爭議的語言──「殺盜非殺人」,究竟那是「語文的意思」?抑或是「人(墨家)的意思」?

  對於《墨辯•小取篇》中「盜,人也;殺盜,非殺人也」這種形式的推論,荀子直接說為「亂名」。近人有些認為是詭論,顯然是偷換概念,因為墨家一會兒把「盜」這個概念包含在「人」這個概念的外延之內;一會兒又把「盜」這個概念排斥於「人」這個概念的外延之外,這不僅偷換了「人」這個概念的內涵,亦偷換了「人」這個概念的外延。但亦有學者指出這種形式的推論,肯定是「附性法」的推論,一般都不能由前提(盜,人也)推出正確的命題,只能推出否定的命題(殺盜,非殺人也),基於這種推論形式是完全根據換了概念而推出否定命題,所以不能說是偷換了概念。

  至於筆者,則有另外一些見解。筆者認為這堥瓣ㄕs在甚麼「偷換概念」的問題,而要從瞭解「殺盜非殺人」這個命題的政治含意入手。換言之,要從瞭解墨家「殺盜非殺人」這句語言的語意入手,而要瞭解這句語的語意,就要考察當時社會背景和墨家對盜賊的看法。

  從《墨子書》中的《非攻篇》、《天志篇》、《明鬼篇》各篇得知戰國的社會動盪不安,戰爭令人民流為盜賊,以致偷竊、盜取、掠奪,殺人越貨等強盜所為層出不窮,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受到很大的威脅,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辛勤的成果,有時人民自己動手(或出於自衛)把殺人越貨的盜賊殺死。墨家認為這是屬於因自衛而殺人,且被殺的盜賊本來就該殺,所以殺死盜賊的人民,不算犯了殺人罪。「殺盜非殺人」這個墨家命題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而產生的。

  在明瞭當時的社會背景和瞭解墨家對盜賊的看法後,對於「殺盜非殺人」這句語言的語意,可作這樣的理解︰盜雖為人,但殺盜是因其為盜之故而殺之,非因其為人之故而殺之。

  唐師認為墨家「殺盜非殺人」這句語言非無理趣。他指出墨家所賴以證明其說者,則為就世人之共許者「盜,人也;惡多盜,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被世人所共許的這幾句話,即涵有「就人為盜之故而惡其多;欲其無,乃與惡人之多,欲人之無,二者不相同」的語意,亦即涵有「別盜於人」的語意。如果世人既承認「別盜於人」的意義;而又反對墨家「殺盜非殺人」的說法,如此一來,則是忘記自己正存有與墨家同類的見解,即並非「無諸己而後非諸人」,而是「有諸己而又非諸人」,這與前面所說「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的原則背道而馳。換言之,無法求得人與我有同一之是非,即人我在語意上無法相互瞭解,爭辯遂由此而起。

  從理解墨家「殺盜非殺人」一語所隱涵「別殺盜於殺人」的語意之後,回過頭來再看肯尼夫•約翰遜那句妙語︰「語文沒有意思;人有意思」。從而理解墨家已懂得強調「殺盜非殺人」一語背後隱涵「別殺盜於殺人」的語意,亦即是人(即墨家)的意思。

  綜上所述,唐師《墨辯•小取篇》是語意學之先驅」一語,道盡了墨家語意學的貢獻。墨家「非誖者誹」一語在筆者而言,不啻是國史上鼓吹言論自由之先驅語言,這句擲地有聲的智慧墨語,一方面固然警惕了當政者要虛心地聽取人民的批評以免招致重大錯誤;另一方面也鼓勵了廣大的人民要勇敢地去批評當政者。尤其是處於一言堂風氣仍然陰魂不散,文字獄言論犯仍然揮之不去的時勢,相信我們更為欣賞「非誹者誖」一語所散發出來的千載幽香,而這種幽香或會為我們國族驅走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