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唐君毅先生事略

  先生諱君毅,其先世籍廣東五華︰六世祖移川,以糖工起家置田產,遂為四川宜賓縣人。父迪風公,十七歲入學為秀才;遠赴金陵支那內學院,從歐陽竟無大師習內典。性剛直,不為不義屈,不為權勢移,歐陽大師稱其「可以適道」。遺著有《孟母大義》,理據宏深。母陳太夫人,諱大任,歐陽大師比之孟母。所著《思復堂遺詩》,以肫摯之情,寄諸真樸之筆,不假雕飾,醇茂自然,不知者以為出於老師宿儒也。迪風公生子女五人,先生居長。幼穎悟,好深思。年十七入北京大學,時政局腐敗,青年學子,每因感憤而左傾。時梁漱溟先生任教北大,並作連續性公開學術演講,每次門券銀洋一元,先生亦列坐聽講。旋因同情梁先生之被左派學生攻擊,中途缺席。梁先生以其為艱於購券也,使人餽以銀洋五元,先生由此深感前輩愛護後進之風範,為不可及。其畢生篤於舊故,誘掖來學,迄死不倦,蓋於此得其啟發焉。後轉南京中央大學哲學系。先生天資駿利,思辯鋒發;既日闢新境,復慨然有希聖之志,同輩固已推為一時上座。畢業後,歷任四川、華西、中央諸大學教授,並任無錫新設江南大學教務長。一九四九年三月,違難來港,與錢賓四、張丕介諸先生創辦新亞書院,除擔任主要課程外,並任教務長。始事時,賃校舍於桂林街,課室狹迫,幾無轉身地;三先生每月各得生活費二百四十元,未嘗露窮窘之色。自一九五○年十一月一日起,先生更倡設文化講座,先後四五年;除親自主講外,並邀請文化界名宿擔任,凡一百三十九次。履艱而忘其危,居約而事其遠且大,此豈不以聖賢之心為心、不以民族之憂樂為憂樂者所得勉強矯飾於萬一乎。新亞書院日益光大,先生在學術上成就之宏深,益為國內外所推重。一九六三年中文大學成立,新亞書院為成員學院之一。其後中文大學與新亞書院之教育理想相去日遠,於是新亞乃陷入於另一艱危困頓之中;心兵之決盪,事勢之煎迫,幾無日無之;先生支柱其間,一以貞定應疑謗變幻之局,千挫萬折,未嘗動其心。新亞研究所卒脫離中文大學獨立,新亞董事會之主要成員並退出新亞書院,而先生亦且心力交疲矣。先生於一九七四年以哲學講座教授由中文大學退休;繼續任新亞研究所所長。一九七五年秋,應臺灣大學之請,任哲學系客座教授。一九七六年秋,經肺癌大手術後,身反衰耗,然授課未嘗一日間斷;此真所謂鞠躬盡瘁,以死勤事者也。先生之學,體大思精;長於辨析,善於綜攝,馳騁於東西哲學之中,而一歸於中國聖賢義理之學。其著作奧衍浩瀚,馳騖八極,要以立足於人生,開關生命之本源,建立道德理想之人文世界,以啟導我民族無限向前向上之生機為其鵠的。其一九七六年秋在醫院親作最後一校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凡一千二百餘頁,乃其平生學思之綜化,亦即其思想體系之完成。涵攝廣大而一以儒家之盡性至命為歸極。其造詣所至,著作所及,我國自「哲學」一詞成立而有專科之研究以來,蓋未嘗有也。先生肺癌手術踰三月後,發現癌細胞已深入淋巴腺及背脊骨,西醫束手,乃改服中藥,病體勉得支持。最後患氣喘,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晨四、五時大作,急送浸會醫院,至六時卒告不治,距生於一九○九年一月十七日得年七十。逝世之前一日,閱外電北京恢復孔子名譽消息,欣慰不已。是先生之心,固將長傍尼山而永無斷滅也。夫人謝方回女士,學養深純,長於琴書;居家接物,悉以先生之心為心,對先生之照顧,無微不至,有長才而未嘗以才自見;先生於校務所務叢錯之中,仍得專心學問,從事著作,蓋內助之力也。女安仁,美國印地安那大學文學博士,婿王清瑞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