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微言憶錄
              李潤生
  六三年我畢業於珠海書院中國文學歷史系。該年秋天,考進了新亞研究所,有緣親炙錢穆、唐君毅、牟潤孫、潘重規諸位文、史、哲老師,畢竟是生平難得的幸事。我從文史轉研佛家思想,所以拜唐君毅老師為指導教授。

  開課時,獲唐老師接見,垂詢甚殷。首先,唐師告知我當時的新亞研究所已隸屬中文大學,研究生畢業不能再接受中華民國教育部所頒發的碩士學位,而我自台灣所得的學位中大亦不予承認,所以雖能以第二名為新亞研究所取錄,將來即使能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但總也不會獲得碩士學位的頒授,問我灰不灰心。

  我回答老師︰「這事教務長謝幼偉教授註冊時已告訴我。今能親近諸位老師,懂得做學問的門徑,於願已足,其餘一切都無足輕重,所以我不會灰心,目的既明,只會精進。」老師聞言不勝欣慰,從他的歡顏中似暗許我︰這才是思想探究者的應有態度。

  老師翻閱我的履歷,問道︰「你讀文史,修過一些哲學課沒有?」

  我不假思索,回答︰「有。除修過中國哲學史、哲學概論、邏輯,及在大一、二國文中讀過論、孟、老、莊的選篇外,還於專書選讀中,修習過《易經》、《老子》和《孟子》,課餘還自修了朱熹的《四書集註》、熊十力的《讀經示要》、《原儒》、《新唯識論》等,也讀過馮友蘭、吳康、西哲羅素、沙特等中西著作。」

  老師問︰「從哪位老師修讀《易經》、《老子》?怎樣讀?」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我從陳湛銓老師修讀《易經》。從嚴靈峰老師修讀《老子》。讀《易》主要依《繫辭》所說『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的主旨,所以沒有像王弼那樣『得意忘象』而直探宇宙人生的正理;唯依卦象的回互變化,以考究彖、象、卦、爻的言辭,與繫辭、說卦、序卦、雜卦,乃至與儒家其餘經傳的關係;互相引證,並配合蓍草筮法,以彰顯人生行事的不同情況,以與天理的相應。故總覺其瑣碎而難以達致『一以貫之』的旨趣,難以對《易經》作出系統性的探索而獲致完整的理解。至於《老子》則依西方哲學的本體論、宇宙論、人生論等範疇重新組織,依漢儒、王弼、河上公等註釋以探索《道德經》的思想意義。但又恐其偏於西方分類,削裂原文而忽略其微言大義。」

  老師邊聽邊作沉思,然後說道︰「讀書的方法不應只限於一端。尤其是儒、道傳統的著作,固然有哲學的進路,但不應以哲學進路而排斥其他如文學、歷史、考據、社會制度、文化生活等進路。所以陳先生的處理《易經》,嚴先生的處理《老子》,亦各有其心得,有其難能可貴之處,不必一定要依哲學進路。此點你當明辨,才不至有所偏廢。」

  老師問我跟誰修習佛典,如何修習。我回答道;「我隨羅時憲老師修習佛典有年。從羅老師處聽過《般若心經》、《解深密經》、《佛經選要》、《因明入正理論》等課。羅老師講授佛典,首先開出參考書目,指示修讀方法,然後運用科判,以論解經,以疏釋論,務求條理分明,觀念清晰明確,故無顢頇佛性、籠 統真如的一般弊病。」

  老師點頭,說道︰「我也跟羅先生相熟。他擅長唯識,很有家法,是『經生家』,雖於儒、釋、道及西方思想,未有專注於觀其會通,但對佛家經典能有正確的詮釋,實不易得。對典籍先要有正確的理解,然後可談會通;沒正確理解的『會通』,不是會通,而是附會。我們極需羅先生這類『經生家』,最近的將來,研究所定會敦請羅先生前來開課。」

  臨別,老師還把所藏窺基的《唯識樞要》送了給我。卷內老師的章印,與那天老師給我的訓示,至今還深深印持在我的腦海之中。
                                  穆迪山齋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