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算術叫仲山又搔頭又咬筆桿又豎手指又畫圖畫又砌牙簽。因為以前他不會做算術文字題時，便搔頭、咬筆桿，爸爸看見了，就說：「搔頭不會搔出答案，咬筆桿不會咬出得數，這些動作對你沒有幫助，你又何必浪費這些動作啊﹗」仲山把手一攤，說：「爸﹗我不會做﹗五碼布，縮水了兩吋，哥哥裁衫用了三分一，弟弟比哥哥少用一呎布做了個布書包，還剩多少布。爸爸，你看，布又縮水，又裁衫，又做書包，又有分數，又要化名數，麻煩死了﹗」
這樣，爸爸就拿出牙簽，他說：「你應該比畫比畫啊﹗比如，一根牙簽代表一碼布，那麼，五根牙簽連起來，就表示五碼布，現在縮水了兩吋，你便把一根牙簽頭折斷一丁點，然後再按題意按部就班假設，這樣，一定對你解題目有幫助的。」
爸爸這方法真靈，果然用牙簽砌砌拆拆，就把難題解決了。以後仲山就常常用這辦法來解文字題。後來，仲山又遇到一些甚麼「水流問題」、「行程問題」，這些用牙簽比畫不來，仲山又故態復萌，又是搔頭，又是咬筆桿，爸爸說：「不能用牙簽比畫的，你可以畫圖畫呀，在格仔紙上畫一條河吧，用一格代表一哩行嗎﹖總之，比搔頭咬筆桿有用啊！」
這樣，仲山試試用畫圖的辦法，有時，還畫公仔，比如說：
爸爸今年六十歲，小兒子比他少四十七歲，大兒子是弟弟的年歲的一倍少五歲，問弟弟現年幾歲。
這樣的問題，仲山就要畫一個滿面鬍子的伯伯，當做是題目裏的爸爸，因為這爸爸六十歲，也應該是一把鬍鬚了吧；接著﹐畫一個啜著手指頭的孩子，這算是小兒子；然後畫一個瞪眼拿著足球的大孩子，算是哥哥。仲山在鬍鬚伯伯的嘴邊畫一個圈圈兒，寫著：「我今年六十歲。」算是他說的話，然後那小孩也說：「我比爸爸後四十七年才出世。」他的哥哥說：「那小頑固的年歲乘二減五是我的歲數﹗」仲山一邊畫，一邊笑，因為他的弟弟也是愛啜手指頭的，媽媽常常在他的手指頭上塗些藥油，使他啜指頭時覺得又苦又辣，但媽媽說弟弟比老頭子更頑固，他辣得流出淚了，但他還是把姆指頭塞滿在嘴裏，不肯拿出來，於是，仲山就學著媽媽的語調，叫弟弟做小頑固了。媽媽看見仲山對著算術書，一邊在畫公仔，還一邊笑起來，她就搖搖頭說：「學壞師！跟這個爸爸學做算術要畫公仔的，將來參加考試，看你哪來的時間做一題畫一幅公仔！」不過，仲山也的確從畫公仔的比畫裏，明白了一些難解的算術文字題。
但是，這一次畫公仔也不靈了，砌牙簽也不靈了，搔頭咬筆桿更不管用了！這是甚麼難題呢？原來這算術題是這樣寫的﹕
一包米，重一百斤，每斤買入價一元一角，現在滲入每斤六角的米三十斤，賣出時每斤一元三角，問把米售出後可賺多少錢？
這是老師派發的補充題，學期初就每人派一本，收回講義費每本四元（相信這也是一題叫學生難解的算術題吧？）老師說這些題目是大考的預備題目，所以，仲山每一題都認真做，當然不少是不用畫圖畫、不用砌牙簽就做好的，但也實在有一些叫仲山傷透腦筋也做不來的，像這題算術，甚麼滲入呀，賺多少錢呀，就叫孩子不易懂了。
仲山拿去問爸爸，爸爸還沒有看題目，就接過仲山的鉛筆，拿起白紙，說：「畫公仔吧，畫圖畫總可以比畫出來的！」爸爸說完，就動手做給仲山看，奇怪，他也搔起頭來了，他也不自覺咬起筆桿來了，他以前告誡過仲山，說這些動作是「浪費」，為甚麼他也「浪費」起來呢？
「爸爸，你說呀，甚麼叫賺多少錢？怎樣賺錢呢？又怎樣在一元一角一斤的米裏邊滲入六角一斤的米呢？」仲山問。
爸爸想了一想，說：「一元一角買進來的東西，一元三角賣了出去，這樣把賣出去的價錢減買進來的價錢，那得數就是所賺的錢了。」
仲山一聽，像忽然明白了些甚麼，說：「我明白了，上次你說我給電視機害得功課不好，把電視機賣了給高叔叔，那麼你賺了錢啦！」
爸爸拍拍仲山後腦，說：「喂，你怎麼算的？我們的電視機買回來是一千塊錢，我讓了給高叔叔只收兩百塊錢，你算一算，把買進來的價錢減賣出去的價錢，我是不是賺了錢？」
仲山豎起了手指，用十個指頭表示一千元，那麼，減二百元，就餘下八百元，仲山說：「你賺了八百元！」爸爸說：「氣死了！是我虧本八百元才對，是二百減一千，不是一千減二百呀！」仲山搔頭說：「怎麼，我不明白，怎麼還有虧本的？」
媽媽在一旁弄著晾乾了的衣服，一直沒有做聲，可是，她聽爸爸這麼說，就插嘴了：「甚麼虧本不虧本？那電視機仲山唸幼稚園那年買的，看了六年多了，有人出二百元承受了那老爺機，還說虧本？這是甚麼話。」
爸爸一聽，發脾氣了：「喂！我只是教兒子做算術，隨便說個比喻！好了、好了，我說得不對，你來教他做這條甚麼撈什子的奸商算術吧！」
媽媽把一大堆洗凈的尿布摺好，拿進房裏去，然後一邊出來一邊說：「仲山的好爸爸，你動甚麼氣？這樣的算術題也確實教壞人。出算術題的人為甚麼不先唸唸兒童教育和兒童心理，連算術也不放過教兒童財迷心竅，香港的教育叫人真難懂！」
仲山聽爸爸在理論甚麼，就不耐煩的說：「爸，怎麼樣，我明天要交算術題的，你不教我，我怎麼交？」
爸爸說：「這一題空著吧！」
仲山說：「空著？那怎行？老師會扣分的。」
媽媽說：「不空也可以，在這題算術下面寫：『這個米商給顧客告到消費者委員會去了，下文嘛，就是消委會的先生大人還在調查。』」
仲山哭笑不得，爸爸卻哈哈大笑。仲山說：「你們總笑人，如果由你們出算術題，你們會怎樣出呢？」
爸爸不提防孩子這樣問，他停了笑聲，想了想，說：「我出一道文字題是這樣的：兔媽媽開墾了一個菜園，收成了一百斤紅蘿蔔，牠把三分一送給幫牠除草的松鼠叔叔，把餘下的二分一送給幫助牠澆水的鴨媽媽，那麼兔媽媽還有多少斤紅蘿蔔呢？」仲山聽了，拍手說：「好哇，那麼上算術堂就像上故事堂了！」
媽媽忍俊不禁，說：「不實際！算術應該跟日常生活的問題結合起來才行吧。」
爸爸解釋：「分紅蘿蔔，這不是生活問題嗎？我只是把題目氣氛搞得趣味一點罷了。嗯，我還可以出一道童話題目：小木偶說一句謊話，仙子就叫他的鼻子長一吋。他因為說謊太多了，鼻子長得很難看，小木偶就拿鋸子把長鼻子鋸掉六分五，小蟋蟀問他：『匹諾曹，你的鼻子為甚麼變短呢？』他說：『因為我不再說謊了，所以鼻子變短了。』小蟋蟀就拿尺來量量他的鼻子，有四吋長，小蟋蟀說：『你比原來的鼻子長了兩吋呀！』現在問你：小木偶究竟共說了多少句謊話呢？」
媽媽聽了，說：「你來教算術，學生包管不覺枯燥了，這真是木偶奇遇記，遇上個算術老師要算他的鼻子長度。」
仲山立即找出紙來，用爸爸教他的方法，在紙上畫了小木偶的鼻子，比畫和計算了好一會，然後興奮地說：「我知道！小木偶共說了十六句謊話！」
爸爸說：「你怎麼算的？」
仲山說：「小蟋蟀量小木偶的鼻有四吋長，但是因為小木偶剛剛說了一句謊話，所以他的鼻子也剛剛長了一吋，小蟋蟀問他之前實在只有三吋。他鋸短了六分五，餘下的三吋就是六分一啦，那麼可以算出匹諾曹的鼻子未鋸短的時候有十八吋了；小木偶原本的鼻子有兩吋，也就是說增長了十六吋，仙女說他每說一句謊話長一吋，那麼，他不是說了十六句謊話嗎？」
爸爸說：「你還少算一句。小木偶對小蟋蟀說他『不再說謊話，所以鼻子短了』，這句也是謊話，所以加起來，小木偶共說了十七句謊話。」
仲山說：「對，我漏計了，是十七句。」
仲山還立即把題目抄好了，說要給同學算一算。爸爸認真地說：「算術是鍛練我們思維的工具，也是十分實用的學問。但是，枯燥的數字，加上歷來編課本的人愛弄些脫離孩子生活常識以外的問題，常常把剛入門的孩子嚇怕了。我想，理想的算術課本，應該大量加入兒童趣味，有些題目童話化也不妨呀！只有這樣才能把所有孩子引進數學之宮來！」
(*) 本文轉載自《何紫兒童小說系列偏心》。（香港：山邊社。初版1977，再版1997，頁28 - 35。）蒙山邊社慨允刊登，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