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長恨歌》悲劇背後的時間精神

黃慧君 天主教郭得勝中學

      有人說《長恨歌》描寫了一個上海女人坎坷的一生,是一個女人的故事;作者王安憶說她是想透過女主角王琦瑤講述上海四十年來的變遷,是一個城市的故事。而我卻覺得《長恨歌》講的是時間的故事,在時代的轉換中所呈現出的人的、城市的精神面貌便是全書的精髓。
甚麼是時間?那是一種凌駕於世界之上、操縱大局的力量,它不可捉、不可摸,你自認為在駕御時間,其實是時間在駕御你,人生夢覺還懵懂不知。因此,時間是與命運相偎相依的。《長恨歌》呈現給講者的便是這樣一個時間與命運的故事,用王琦瑤的情恨史、上海城市面貌的蛻變來承載時間的滄桑。書中故事跨越四十年歷史,先後經歷了殖民地統治、國共內戰、新中國成立、文化大革命、大災荒等大變故,以這一個動盪不安的歷史背景,展現上海市民在時代旋渦裡的浮沉,苟存在時代交替的夾縫中,生與死都不由自主。我們眼看着一個女人的故事,卻感受到情節背後時間的暗湧。

最令我觸目驚心的是全書的收結,王琦瑤被強盜勒死的最後一秒鐘,眼瞼里最後的景象,竟與四十年前片厰拍攝中的一幕相同,那床上已死的女人是對自己命運的預言。作者把四十年的因與果濃縮在這一幕中,以命運的揭示作結。王琦瑤一生都在追逐,從四十年代芳華絕代萬千寵譽的上海小姐,到愛麗絲公寓裡軍官李主任的情婦、再到雜亂的平安里的打針護士、最後在一宗劫案中含恨而死,她有過最奪目的輝煌,也有過最不堪的落魄,兜兜轉轉,到頭來走向的卻是四十年前已定的結局。這個總結性的結尾把全書對時間的描敍匯聚於「命運」一詞,它告訴我們時間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任我們奮鬥掙扎,走向的都是同一個結局,它告訴我們冥冥中,一切愛恨情愁早已塵埃落定,不由得我們反抗。既然是無可扭轉,又何必讓時間這幌子給人們虛無的希望?這是時間的無情,也是命運的無情。

無論是描寫城市、還是人的思想感情,書中都摻着作者對時間的看法。《長恨歌》對時間的評價是消極的,卻也不無道理。以我這樣的年紀,雖尚不能完全理解時間及命運,可在書中的字裡行間也能略知一二。時間能傷人於無形,除了容顏,更是精神,王琦瑤的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在時間面前我們都不堪一擊。它如滾滾長江東逝水,人是水中砂子,除了跟隨,還是跟隨。然而,既是無可改變的事實,何不用樂觀的態度看待呢?我想起余華的《活着》,福貴生活的苦不亞於《長恨歌》的王琦瑤,兩本書寫的同是命運的玩物,可《活着》的積極及《長恨歌》的消極使它們表達出不同的人生觀。由此可見,凡事都有正負兩面,態度使然。時間固然是不可控制,但它同時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它給了我們機會去創造和體驗。命運這東西更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且看王莽掘出「攝皇帝當為皇帝」的靈石、劉邦斬白蛇起義,人何不能創造命運呢?我這樣說無意否定《長恨歌》,只希望另闢蹊徑。春來秋去、迴環往復,大概沒有甚麼是亙古不變的,那又何必去抱怨時光的無常?應知變幻才是永恆。

       時間是貫通及維繫全書的靈魂,在時間裡負的傷,一絲一絲地滲透在讀者心上,箇中精髓實在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