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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論周易與八卦

陳成斌 拔萃男書院 中四

 

 

現今的香港人──特別是我們這些年青的一輩,大半不知周易為何物。正由於對此的無知,再加上一些穿鑿附會、斷章取義之說,便形成了一股鄙蔑周易的風氣,斥之為「迷信」、「無科學根據」。其實,這種想法,才最有違現代科學的精神。

 

事實上,周易可說是中國芸芸典籍中,歷史最悠久,影響最深遠的一部著作。孔子晚年研讀周易至「韋編三絕」;秦始皇知周易為「天書」而不焚;漢武帝從董仲舒之意見,納周易為「五理」之一;北宋五子之一,「象數學」大師邵康節更是「觀梅數」演卦法之一的創始人。上述諸君,或為一代先哲碩儒,或為權傾天下的九五之尊,卻不約而同地對周易推崇備至,殊非偶然。

 

關於周易的內容,可分為易經和易傳兩部分。易經所載為六十四卦及其、爻辭等信息資料,分為上下兩經︰易傳,又稱十翼,是一部含有哲學成份,用以解釋易經的著作。易傳凡七種十篇,分別是彖上下、象上下、文言、繫辭上下、說卦、序卦和雜卦。前五篇文章分拆於易經各卦、爻辭中︰後五章則附於易經之後,為闡明易經的「總綱」。

 

周易的成書年代,眾說紛芸,莫衷一是。今人多相信易經成書年代不會晚於西周。引山海經證之︰「伏羲得河圖,夏人因之,曰連山……烈山仕得河圖,周人因之,曰周易。」又,周禮有載,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從上述的記載可知,周易早在西周甚或更早便已存在。

 

周易的作者是誰,至今未有定論。一較通行之說法為伏羲創八卦;文王、周公重六十四卦及系卦、爻辭︰孔子作十翼。但此說法疑竇甚多,不能盡信。

 

至於周易此一書名之解釋,一般認為「周」指周代,或取義「周普」──無所不備之解,「易」字的含義,則莫過於︰「三義」說。「三義」者,簡易,有云︰「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關於三義說,本文稍後會有詳細論及,此處不贅。

 

周易的主要內容,均由八卦衍展而成。八卦,就是由太極衍生的「物象」。繫辭上傳有道︰「易有大(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易經所載為六十四卦,便是由八卦相重而成。「八卦者,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也。每卦有爻,每爻可分為陰和陽,這些,便是周易的基本因容。

 

關於周易八卦被稱為「迷信之物」,筆者認為,歸納起來,亦不外乎幾點,現逐一反駁之。

 

首先,在我們的社會堙A確實出現了不少借周易之名而行騙財之實的無恥之徒。這些人,既不懂周易之真髓,又不了解八卦之浩瀚,卻在嘩眾取寵,自言有通天徹地之能,欺騙了不少愚鈍之徒。而周易亦因此等人以致「不知」為愚者弗明其究而信之︰自以為達者弗解其理而鄙之一,再加上世人將周易與其他真正導人迷信之物混為一談,使易學成為饕饕之徒欺世盜名的根據︰宛如那些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之輩,實令真正了解易道之人痛心疾首,又恚又戁。

 

除此之外,易經的內容是由「筮詞」,如「利見大人」等句子之格式所寫成,亦使其蒙上了不白之冤。但要知道,易經用「筮詞」,是因為在易經成書的年代,占卜術盛行。故此,若易之作者欲將任何資料供人閱讀。用這種上至君王下至黎民都懂的「筮詞」,實是最適合不過。

 

另外,有些人從周易中找到了如「神」、「鬼」、「祭祀」等字眼,於是便由此裁定周易是一部記載有關鬼神迷信的書籍。然而,上述這些「論據」,雖不至無中生有,但也是屬於以偏概全,斷章取義之流。要知道,經考證後,易經中無一「神」字,「鬼」字倒有三個,分別來自「載鬼一方」、「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前者之「鬼」字乃一形容詞,後二者則是地方民族之名字,壓根兒不是甚麼鬼神之說。事實上,「周易載有導人迷信之語」,是不可成立的︰芸芸罪證,泰半捏造,如一「遯卦」上九爻辭曰︰「肥遯,無不利」,人們往往誤將之譯為「肥胖的豚」,是祭神所用六牲之解。但其實在古文中,「肥」字通「飛」,所以這堛爾挭擬閉陛u若能遠走他方,並無不利」,「遯」字則祇是一比喻罷了。由此可見,人們往往誤解周易爻辭實是可笑﹗

 

走筆至此,可能有人會問︰既然周易是三墳之一、六經之首,那麼,它的價值又在那堜O?

 

先引《四庫全書總目》的一段文字作證。其文曰︰「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在科學無玄的周易一書中,作者亦曾言「周易一書為中國文化之結晶,含哲學、數理、醫學、物理、生理及命理等項,內容包羅萬象,亦若百科全書,係中國最古且最具價值之書。」除上述外,周易還有農業、軍事、政治、經濟、文學、遺傳學、心理學、歷史學……等有著重大的貢獻。當然,周易中雖有涉及天文,它還不是天文學的書籍;雖有醫理,但還不是一部醫書。但,相對於數千年前的人們而言。周易可說是他們的一部百科全書了。

 

由於篇幅所限,故筆者祇能在此略舉一二例證以支持上文之說。其他在周易中所含的知識,則有待各位去發掘了。

 

首先,是周易中的歷史資料。在周易各卦爻辭堙A不少是以歷史資料作題材而寫下的。較明顯的有「高宗伐鬼方」等,較隱晦的則有如「潛龍勿用」(指周文王仍臣服於商紂王)等。有些學者甚至認為,周易其實就是一部記載歷史的著作。

 

除歷史外,周易也是我國文學的精粹。「否極泰來」、「鴻漸於陸」、「亢龍有悔」……這些成語,莫不是出自周易的。事實上,周易所用文字之精煉,言辭之嚴謹,都是中國文學中至頂級的作品,難怪孔子晚年對此著迷不已。周易在文壇上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

 

周易與科學,更似是有著千絲萬縷、不可分割的關係。一九四零年,中國留法學生劉子華以八卦的數理算出太陽系第十顆行星的位置(按︰一九九四年,科學家正式初步發現此行星,現正在深入研究調查中)。在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末,聞名世界的重大研究共有十四項,其中有九項與周易的理論有關。稍引例證之︰在天體物理學中,「大霹靂理論」、「宇宙創生論」、「量子理論」等解釋宇宙誕生的各理論的內容,全都與「太極生兩儀」的「混沌」說法甚為類近,理論物理中的「強子八重態」、「八階矩陣」等,亦與八卦互相諳合。生物遺傳密碼中,有著決定途傳機制的脫氧核糖核酸( DNA)。在此之下,則有脆腺嘧啶(T)、胞嘧啶(L)、鳴嘌呤(G)和腺嘌呤(A)。以上每三個一組,決定一種遺傳密碼,共可得六十四組密碼,與六十四卦的演化次序不謀而合。寥寥例證,已可見周易之科學性。那些說周易「不科學」的言論,實在令人費解。

 

至若芸芸學術之中,則以數學、哲學和信息預測學最為詳細地載於周易之中。而實際上,整套演卦法(以大衍之數求出六十四卦的方法),即是一套極之繁奧的數理。經各現代數學家的分析後,可得出下列一條易學數理之「基本公式」︰×××××從這一條《基本公式》堙A我們可看出中國在三四千年前,已有著極淵厚的數學知識。

 

此外,周易還有著餘數學 (Congruence)和二進制的兩大發明。餘數學,即凡以某數除策數後之餘數。在西方,德國蓋司氏在約二百年前才發現了餘數學,且內塈韞慾峏P易之完備。可見我們的祖先是有著何等高的智慧,在十七世紀,德國人萊伯尼茲(Leibnitz)發明了二進制,使人們能據此而造出計算機,以至今日的電腦,貢獻尤大。但在我們古代的中國堙A卻也有著一個完善的二進制系統。太極生兩儀、四象、八卦,這可不正是二進制麼?那位萊伯尼茲後來見過八卦後,亦曾對此讚歎不已呢﹗

 

至若周易的哲學,更可謂如恆河沙數,浩瀚無邊,基本上,每一卦其實都含有一種哲理。如「遯卦」要闡明退避的道理︰「晉卦」則解釋進取的原則,周易所含的哲理如此之廣,所以在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體系中,無不與周易有關連,如道家老子的「無為而治」思想,便是最佳例證,亦由於此,我們其實不應把周易限為儒、道或其它教派的附庸,而是應視之為萬哲之源。

 

前文曾提及易學的三義說,變易、不易和簡易。這三義說,便是周易的哲學,易道的精髓,三義中,「變易」與「不易」是對反關係︰「不」易與「簡易」則是平行相連。

 

「變易」,主要是指「陰陽學說」和「物極必反論」而言。這堜珓的「陰陽」,並非單是光明與黑暗,而是一種抽象的哲學比喻。周易的作者認為,世上的萬物皆「變」。而變化的原因是因為陰陽對立的結果。將此推而廣之,便會令人想起美與醜,善與惡,「有無相生,難以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如繫辭所言︰「剛柔相推,變化在其中矣。」不錯,這正是我們這個世界,甚至整個宇宙的概念模樣。

 

既是陰陽對立,自然有此消彼長。所謂物極必反,是指當一件事情到達了極點時,就必會向反方向發展。在一卦中,代表君主、剛毅、最好的爻是九五爻位,而不是最高的上六爻位,那是由於上六爻已是卦中之極,無可再進,不進則退,故反不及九五爻好。「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正好說明了變思的思想︰老子所言的「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也是由周易而來。若我們能領略陰陽對立、物極必反的真諦,持此觀念處世,則自然不會勝驕敗餒,整天憂心忡忡。

 

「變」與「不變」是一種矛盾,但在此矛盾間,又有著一種和諧。周易強調「不易」的本意,其實就是想道出︰從變中把握不變,從易婸漅岸ㄘ騿A在紛繁變幻莫測的世界中找出當中的規律真理。但這不同於一成不變、墨守成規。這種「不變」,是錯誤的「不變」,是負面的──亦是大多人強調的「不變」。這些,都不是我們所需要的,更不是周易所認同的。

 

周易最後的一義是「簡易」,亦即從深繁紛鎖中,找出內堛滌禰遜D理。「易道惟簡」,老子強調的道理,其實就是「簡」。「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這種「無為而治」的策略,正是要世人生活從簡,由「簡」至「無」入「道」。周易以太極而衍生八卦成萬物,可不是由「簡易」開始麼?老子提倡由簡入道︰周易表示世界由簡始而繁終︰一正一反,殊途同歸。《莊子.知北遊》所提到的每下愈況,道理也是如此。綜合而言,周易之「簡」,正是宇宙之源,要得「道」,亦必須明瞭「簡易」的道理;否則,便有如「以管窺天,以蠡測語」,終難參三乘,更遑論得道了。

 

周易的三義說,經分析後便可發現其實是很簡單,一點兒也不繁奧(合乎簡易之道?)但知易行難,能真正實踐者,不過寥寥。無論怎樣,從上述的論證中,可見周易的哲學,實還無能出其右者也。

 

筆者接觸周易與八卦,為時尚淺,還不能說有何領悟。但基本上,亦已覺周易絕不能與「封建迷信」、「唯心主義」等名詞牽上任何關係。反之,周易的種種價值,不論是在文學、科學、數學、哲學等等方面,均有著極驕人的成就。其真正內容,必令反對者汗顏,令偽冒者羞愧。

 

俗語有云︰「牆內花開牆外香」,在外國人的眼中,周易是有著無比的價值,即使如萊布尼茲、愛因斯坦、玻爾、奧本海等科學界的泰斗,亦全都不約而同地讚賞「中華易學」。可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卻反而不能認同及善用周易。這邊廂,有人以周易之名招搖撞騙;那邊廂,卻有一夥人在不遺餘力地評判周易。為甚麼我們不能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民族、自己的祖先所遺留給我們的瑰寶呢?為甚麼我們總是仰慕他人的物件,而棄自己的寶藏如敗絮呢?這些,都是我們值得去三思,反省的。

 

最後,筆者想在這堙A重新強調一次︰這篇文章,並非在導人迷信,而周易也並非任何迷信之物,它只是被人們一些真倒是非,人云亦云的謠言所害,有如一塊美玉被頑石所藏,致令其光芒被蓋罷了。可能,有些人仍會冥頑不靈,以為筆者只是在以退為進地變相鼓吹迷信。但,筆者倒要在此請那些「迷信於不信」之徒,必須提出足夠論據,才好去指責別人的不是。謬然的無的放矢,祇會令真正的智者莞爾罷了。

 

撇開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不談,筆者在此衷心希望各位能嘗試接觸周易。在浩瀚的易學堙A諸君必能從中得到一份的知識,一份的頓悟。

 

這篇文章所載之言,其實亦有如管中窺豹,諸種周易的價值,還未能盡數披露。筆者祇望能達致拋磚引玉之效,使我國這部典籍能更為人知。一言以蔽之,正是︰「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

──錄自繫辭上傳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