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唐君毅先生
           ——其家教與其信行--
               李璜
唐君毅行政管理本其所學所信,卓然有以自樹,講學多年,著述等身,一代儒宗,影響深遠,已不待論。日前在其肅穆而弔之者的喪禮中,其共事多年的老友牟宗三先生為述行狀,結論到君毅志業,乃在人文意識世界,造端宏大,至為扼要。不過君毅之人文意識,並非襲取西歐學說,徒尊個性;亦非限於宋明理學,但求安身立命;他乃是尊德性,道問學,仁以為己任,而最要去求己立立人,用以求世的。其表明所志所業,在其最後出版之書——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最後一章中有雲:[吾知吾之生命中,實原有真誠惻琱坐級擐s在,而佛家之同體大悲之心,亦吾所固有。吾之此一仁體,雖只偶然昭露,然吾之為哲學思辯,則自十餘歲,即曆盡種種曲折,以向此一事物之說明而趨,而亦非只滿足個人之理智興趣,而在自動,亦助人之共昭露此仁體以救世……](此書於最近在臺灣學生書局出版上下兩冊共一二○三頁)我讀之,因感到其所秉受,自不同于常人,而為我所親之君毅做人行徑,亦足表彰,故我將君毅之學問著述,讓他的同道與學生去為文發揚,而於茲短文,只略及其家教與其信行若干節目。

一.
  唐君毅先生與我算得上是兩代之交:其尊人唐迪風先生,在民國十五六年間,寓成都少城支機石街,與我隔鄰而居。我於十五年秋,離去北京大學講席,而同鄉在任成都大學教授;家居每夜秘聞迪風先生朗誦孟子,氣壯聲宏,為之起敬。未歲,由老友彭芸生兄介紹相識,長身美髯,望之有如俠士。又未歲,迪風與芸生創辦敬業學錄,即以其家為校舍,學生僅二十餘人,皆有志于國學研究者;迪風授經,芸生授史,而另一老友楊叔明授詩詞。其時,國民革命軍至長江,潮流湧入川西,左右互鬥,擾攘之至,而迪風諸友閉門講學,一以端本為務,鉉歌之聲不絕,我亦時被邀講演,感到一堂肅然。

  迪風每早起散步,我時遇之于街頭支機石小廟門外。廟只一亭,內供一長石,傳為張騫鑿空,逢織女,贈以此石,歸遺於此,顯然神話,好事者故實之,但廟門側有石碑刊[嚴君平賣卦處],則近于史事。相遇,迪風習留我共坐亭邊飛來椅上,對深秋銀杏老樹黃葉,高談世道人心,太息大亂將作,勢難收拾;如何為民族保存一線生機,如何為學問留下一些種子,慷慨激昂,語聲驚路人,但迪風講書,則入佛出儒,深細而有條貫,其學生常向我稱道之。據老友劉泗英兄(現住臺北)告訴我,迪風課子甚嚴,當民十之秋,重慶府中學校長熊浚(禹治),禮聘成都國院(為清末名經師廖平所辦)一批名流學者如蒙文通,楊叔明諸氏前來任教,而迪風亦挈其子君毅以來教經史,同住校中。時君毅年方十三歲,在校中已感受[五四]之新潮,泗英為之講時事,常起立問難,師每為之語塞;迪風聞之,加以訓斥,而泗英則嘉其年少即有思致,不以為忤。泗英並言,迪風在重慶報刊偶發表時論,筆號戰風或戰峰,氣盛言宜,為朋輩所推重,稱之為硬漢云。

二.
  我之得識君毅,已在一九五○至五一年間,大家亡命香港之時。其時,君毅與錢穆、張丕介諸位正創辦新亞書院,托廣東友人劉尚一為覓校址。得尚一介紹,君毅曾讀我文章,知我已久,因請我共襄此一窮書生的艱難締造之業。惜我當時感到香港環境欠佳,有點烏煙瘴氣,極思離去,未幾即走南洋避囂,未能應新亞講學之聘。

  及一九五九年夏,我自南洋返香港,而新亞書院已略具規模;後此農圃道校舍建立,學生中人才輩出,馳譽海外,而香港大學也借重新亞教授前去講學以增聲光,君毅在此時中,可算得樂育英才,行其所志。然而讀君毅此時所發表之文章,則或悲同學故友之盲目枉死,或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無不表現其悲天憫人,痛切而誠摯,其志向不在一室之內,教化少數學生,即認為盡其能事。君毅之講學,並非[只為滿足個人之理智興趣,而在自助,亦助人之共昭露此仁體以救世]。前面我已特為標出;此其本於惻怛之情,大悲之智,君毅所稱為[仁體]之義,故能光照大千,說法動人。君毅之立言立德,勢將不朽,即在於此。然而在功利主義彌漫一世,今日能瞭解而附和之者,又能有幾人為此其辛苦創辦之新亞書院亦終於不保!君毅既能以其大情廣照大千,對於其學術精神所寄託之新亞又豈能無情,此其不惜起而爭之。但君毅所爭,不在獨立書院之制度,而在獨立講學之精神,抗爭乃順其惻琱妤‘H發,此我之所以賞識君毅為性情中人,而非袖手以談心性之若干理學家也。

  幸得同道之助,新亞研究所未幾即得建立,我尤其賞識君毅之能鍥而不捨,有其父風,足稱硬漢。故在研究所中,我不辭衰年短學,初為之公開講演四次,繼為之擔任課程兩節,於今茲又兩年;親見君毅對每位教授均能招待周到,對每一位學生皆能考敷盡心;且應付海外學人相繼來訪,開會甚多,而又留心世變,寫作不絕。——君毅不免過勞,而因致病。

三.
  觀人於微,於小節處可見其大。茲文未了,我尚應對我所親見的君毅行逕中之小節處,略述一二。當君毅在中文大學任講座教授時,其薪水收入當校他時為稍豐。但其平日所餘下之薪金,至農曆年底,必以分贈於困難之親友及其後輩。君毅從不告人,我所以知之,因某年臘月近除夕,一老友之子有遠行而乏路費,老友函君毅與我助之。我在珠海教書,鐘點雖多而收入則少,我之微薄助力,當然不夠,乃懷友書挈友子,往晤君毅。君毅異我來遲,表示其分配所餘,或已不多,立命夫人取出萬余港幣名單,計數之後,尚餘五百,即以之付友人之子,並留午飯,且對遠行此子獎勵一番,並囑其問候乃父,足令其受賜而無愧怍,靄然仁者之用心,我深佩之。

  連年以來,在應酬場中,君毅與我同席時不少。每有我在,君毅輒辭上座,稱,幼椿先生系其父執,不能逾越,以今之少年不學,喜謗前輩自炫,比較之下,君毅為謙德可風。至其中學老師劉泗英兄每次自台來港,君毅必招待盡禮,並喜聽泗英談當年乃父與泗英共事時諸情況,以遂其孺慕之忱。

  至君毅病歿之前一周,已經氣喘,而尚來新亞研究所上課。不過登上四樓,甚為吃力,而在二樓圖書館中講授,我則在四樓,忽聞我妻因傷脊骨送入醫院,乃立即登樓問訊,喘氣不已。我大為感動,勸其不宜為此過勞,必須休息。君毅答我:[活一天,便須盡一天自己的責任。]君毅直能忠其所業,鞠躬盡瘁,做到了最後一分鐘,誠無所愧怍於天地之間!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