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君毅先生
              周紹賢

  唐君毅先生謝世,學界人士追悼之文頗多,對於唐先生之弘揚中國文化,培育青年學子,傳道授業,繼往開來之盛積,所述綦詳,綜覲諸文,足見先生令人欽崇之瑰瑋生平;無須餘之敘述。其學行文章為餘所傾慕,而其對人之謙抑熱誠尤為余所敬重。余忝系唐先生之末友,相交之日難淺,而友誼頗篤。八年以前、我二人尚未謀面,我以默默無聞之庸人,如不遇唐先生之熱誠謙懷,必無緣相與為友;路述此緣所起之因:唐先生素尊熊十力、梁漱溟二位大師,二公陷於名錢幕之中,誠如儒行所雲[載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守],二公即其人,此中外皆知也。梁公屢遭^爭,余曾有詩交以抒尤念之忱;五十七年夏、熊公逝世,余曾藉詩文以抒哀悃;此類刊物、曾入唐先生之目,加以昔日隨余流亡之學生,有在新亞書院受業者,在唐先生面前述說從餘逃難跋涉之苦,由此種種、唐先生知余系熊梁二公門下之末屬,六十一年秋、先生來台講學,由湯生陪之枉駕見訪,二人一見如故,余深感先生之風度溫良而端肅,熱誠而直爽,略述寒暄,即談及熊公之作古及梁公之被困,彼此妻惋交融,咨嗟不已。談及熊公之著述,先生雲[我藏有熊老師民國二十一年出版之新唯識論,篇首有馬一浮先生之序交,此書已絕版,不易得也];餘曰:可否將此書寄來,翻印之,以表我等紀念熊師之忱?先生應諾,回港後,即將其書寄來,餘乃翻印之,以公同好,此後彼此屢有書函往來,並將其尊翁所著之孟子大義、及其太夫人之思後堂遣詩、寄贈於餘;余亦將拙著之孟要義及松華軒詩稿、寄贈以報。

  六十四年、唐先生來台,晤談之下,謂余曰[兄著孟子要義、先嚴著孟子大義、書名相系,書內標題亦有相似之處,真所謂冥會默契也]!又對余述說梁公被監視在石家莊之消息。又言曾郵寄思後堂遺時、及自著之哲學原論各一本,贈於梁公:梁公回信謂:[只收到詩,原論被扣,收到郵局一紙條雲一唐某所著之書,有害於國民,故沒收]。北平演[批孔揚秦]之惡劇,梁公不參加,共酋派馮友蘭顴說梁公,公仍然堅決拒絕,又派其高級嘍羅威協梁公,公雲[我認為批孔無必要,故我決不批孔,我今年八十三歲,我無所畏懼]!此消息盛傳於香港,梁公寄唐先生書略雲[我以不批孔,受到威協,但我獨立思考的人,表埵p一,無所畏懼,一切聽其自然發展,……我身體精神尚佳,可以告慰遠方朋友]!唐先生每接到梁公之函,必告我知,知我與之對梁公同心關懷也。

  現在有一句流行之俗語,一般人遇有得意之事,每曰[我感到驕傲,或曰[直得驕傲]此在以往為自滿自訾之詞;[傲]為傲慢輕率,故王陽明謂[傲為人生之大病],合而言之驕傲之表現,即[自覺了不起]、亦即[討人厭的樣子]。世上有一種人,所學稍有成就,指類示[自感驕傲]之熊度,殊可笑也!若夫有博學令譽、而謙抑雅正如唐先生者,在我孤陋寡交之目中,未得多見。先生為儒門護法,言行如一,實踐[主敬存誠]之義,非空談理論者也。

  餘生平苦歷轗軻,飽經風霜,人無得意之事,近年來得與唐先生為友,甚以為幸,不幸先生罹虐疾,醫藥罔效。去歲,先生領屙於圓山客,餘往問候,尚能與交談。將返港、臨行以電話向餘道別,謂“不久將來、擬回臺北定居,庶可時相晤面矣。”將返港半載後、竟與世長辭;而所謂不久回台者,乃明旌素 翣,徒供親友憑吊而已;而所謂來台定居者、乃黃泉夜台、長眠顴音山麓而已;鳴呼!二賢作崇,奪我良朋,可勝痛哉!
                     (原載哲學與文化月刊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