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唐君毅先生
            朱明倫


  二月二日上午十一時許,離開醫療學館循石級步行而上,在誠明館前,遇後儒兄,告以唐先生已於清晨仙逝,聆悉之餘,悲不自勝。先生之道德學問,素所景仰。一代哲人,著作等身,立德立言,永垂不朽。先生大名,早在三十年前,即已耳聞。先生當時深感中華文化,有如花果飄零,希望能在海外,靈根再植。慨然以弘揚中華中華文化精神為己任。在極端困窘之情況下,與實四、丕介等先生,共同創辦新亞書院研究所,而先生華生心血,亦盡瘁於斯。

  余初識先生孫十五年前(一九六二),由星洲來港,服務新亞之時。新亞初期,只有人文、工管、社商諸科。因應社會需要,一九六O年始創辦理學院。先設數學、生物兩系,翌年再增物理、化學兩系。先生兼長數學系,一九六一禮聘君璞師來港,主持數理兩系,星洲氯候溫和,四季如春,內子及餘,均有教書工作,頗有定居之意。一九六二年,港府已考慮成立一間包括新亞、崇基、聯合三成員學院之聯邦制大學,以中文為教學媒介,乃為璞師邀來共事。抵港之翌日,由璞師陪同前往唐寓拜訪,覺其恂恂儒雅,誠璞厚重,誼屬同鄉,言談分外親切。

  農圃道校園不大,除開會聚首外,亦時相值。余習數學,數學只講邏輯相容;公理之存在與否,乃屬哲學範疇。然對公理正確性,亦頗有與趣。先生治學甚動,課務亦重,更兼繁冗之行政工作,故很少向先生請益,但其學術性演講,總抽空參加。衷心佩服其學識博大精深,講解滔滔不絕,說理詳明,尤能深入淺出,使聽憫*酮}翻真諦。

  一九七三年新亞遷入沙田新址後,與先生見面機會較少,以先生留在農圃道新亞研究所之時間較多,翌年秋,先生榮休,在新亞教職員聯會餞別宴上之演辭,真摯感人,頻頻以新亞前途為念。余與先生最後一面,孫去年九月二十七日、新亞中學校慶典禮席上,先生蒞臨較晚,坐貴賓席上,原以茶會時,可以晤談,故未趲前致候,僅遙遙點首為禮而己,先生旋。以事先行離去,未料此別,竟成永訣。

  自先生逝世以來,已有不少紀念之交,刊諸報端或專輯,撰稿者皆碩學鴻儒及青年才俊之士,多屬先生之友好故舊,興及門弟子,相知甚至深,言之有物。先生與余雖有十餘年共事之雅,然餘於哲理,一無所知,固不能為學術性之紀念文章,權就多年交往,體會所得,深覺先生有下列特行,足以風世。

(一)孝思不匱
先生事母至孝,雖因遠在海隅,未能昏定晨省,然有較名貴物品,必寄奉其太夫人,雖時遭退回,亦必次再寄,以達成甘旨之奉。數年前,得其太夫人仙逝消息後,悲痛哀毀逾琚A守製成禮,並在沙田佛教院誦經追悼,其仁孝可風。

(二)成功不居
先生務實,凡事只求有益於學校社會,不計個人名位得失。如創辦數學系,延聘君璞師主持,皆先生全力不達成,從不矜功,在璞師周年忌紀念特刊之紀念文中,從不提及。

(三)器度恢宏
先生自律甚嚴,對人則不苛求,度量恢宏,能容能忍。會議中遇到他人意氣上攻擊,亦只溫婉解釋,不作尖刻反駁。閒談中如有不同意之觀點,亦不當面指出。數年前,杜維明教授過港,先生邀彼及研究所同仁作新界之遊,並在流浮山餐館吃豪宴,餘亦叨陪末座,去時適與先生及杜君同車。談及華人民族性樂天安命,逆來順受,可能受宿命論之影響。吾川有時莫強求之句,均顴世人安分。對統治者幫助甚大。吾川農人,被地主軍閥剝削,一切歸諸命運,統治者無形中代替命運之神,主宰一切,故華人不輕易造反,太過善良,易於統治,歷來帝王,因無顧忌,總走向獨裁。先生對我之論調,不以為然,緘默不置一詞,深得儒家忠恕之旨。

(四)擇善固執
研究人文科學者,須賴自身感受,不易客觀,每被人誤會為固執。先生獨不然,對重大事情,原則上問題,則堅定不移,如維持中大之聯邦制,寧可辭出新亞董事職位,決不妥協。此外細節,則極隨和。如一九七二年,新亞月會事件後,允許學生參與校政,出席或列席高層會議,先生則力排敵部A主張對學生開放,開中大學生參政之先聲。新亞各種行政性會議,均較民主,與會者均能盡與發言,毫無顧忌。不能大歸功於先生之開明作風及倡導。

新亞月刊,定本月份為君毅先生出版紀念專輯。謹錄以上諸點,用志永懷,並默存敬佩之情,遙致於先生在天之靈。
                   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 科學館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