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君毅先生
           
—一代哲人之逝——
              溫心園

  前天閱報,警悉新亞研究所所長唐君毅教授,已於本月二日以癌症病逝浸會醫院。我和唐先生之間,雖只有一面之雅;但是唐先生之逝,所引起我的震警,卻不下於任何政界大人物之死。第一,因為唐先生是中國哲學這門學問的權威,素為我敬佩。第二,因為我的師友之間,有不少和唐先生的關係是頗密切的。

  中國哲學這門學問,自從民國八年(一九一九),胡適之先生出版了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之後,便蔚成風氣,接著的是憑友蘭氏,在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出版的“中國哲學史”。用新觀點新方法為的中國哲學家學史,胡先生的這書,可算是開山之祖。但是卷中及卷下未出,所敘述的時代,只限於先秦而止。馮書所述,則自古代至近代,可謂完壁。此二書之外,雖亦有同類之書,陸續出版;然而考擄之詳確,系統之分明,殆無出其右者。

  假設胡馮兩氏的哲學史之後,真是“後無來者”那末,豐不是中國哲學之研究,數十年來沒有進步?事實上卻不然。民國五十五年(一九六六),唐君毅先生的“中國哲學原論”出版了,可以說是中國哲學研究的里程碑。唐先生略仿德國哲學史家溫德班特(W·WL-NDCBEND)所著哲學史之體制,以若干問題為研究之中心,不以個別哲學為物件,而擺脫胡馮兩氏之窠臼。因此,中國哲學之特性及其問題,尤其是各個問題之起源,發展,及其影響,特別顯現於讀者之前。此種編制,較諸以個人為單位之體制,其長短優劣如何,姑不具論;惟其為中國哲學史開一新道路,絕無可疑。

  唐先生早年便從事於中國哲學問題之講授,以後又繼續講授中國哲學史不輟,其方法與材料,屢有變更;最後,乃成六十余萬言之“中國哲學原論”,一冊共六百餘頁。其餘心之專,寫作之勤。殊覺警佩。此書雖卷帙甚繁,但並非將前賢著述轉錄而成,如黃宗義之“宋元學案”及“明儒學案”也。書中一名一義,必反復推敲,以期至當,其著作之認真不苟,尤可佩也!

  於“中國哲學原論”之外,先生尚有“哲學概論”上下兩冊,同樣巨帙,每冊六百餘頁,合計一百二十余萬言,鳴呼痛哉!此“哲學概論”,其先生之精心巨構,蓋合中國,西洋及印度三種哲系統學而共冶一爐,為時下一般哲學概論之書所未有也。唐先生自序雲:“愚之初意,是直接中國哲學之傳統,而以中國哲學之材為主,而以西方印席之材料為輔”。但書成以後,此種理想,未能達到。“所能之中國哲學之材料,仍遠遜於所以西哲者之多”。唐先生頗感遺憾,蓋他始終尊崇中國文化之傳統。惜於此書中尚未能達到其理想耳。

  除上述兩大巨著外,唐先生尚有其他著作約十種,皆並於中西之哲學者,於戲前及戰後陸續出版,芘不傲述。總之:唐先生為難護東方文化,發揚孔子之道的一大健將,怪不得錢寶四先生稱之為“大儒”了。記得前年中共“批孔”很熱烈的時候,唐先生曾發表一篇數萬言的文章,辨明孔子殺少正卯之傳說,乃法家之徒所偽造,種種考證,至為詳盡。此文之影響力,當然不小,可做為並系此問題之一種文獻。

  至於唐先生與本港新亞書院和新亞研究所之關係,其貢獻如何,為社會所共知,世必有能言者,寡陋如餘,恕不敢喋喋了。

  人生難志,唐先生也是創辦人之一,惜現在不能繼續。
  唐先生謝世之年,據說是六十九歲,尚可大有作為,使天假諸年,其成就當不止此。當我們正要複與中華文化之際,唐先生之死,不僅為中國哲學界之損失,也就是國家民族之損失了。
                    (原載華僑日報六十七年二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