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間正氣 一代宗師
         —敬悼唐君毅先生—
           方劍雲
  
  昨日(二日)上午由輪渡過海,遇到饒固菴先生,固菴先生面色凝重,拉著手剛一句:“你知道唐先生……”我不等他說下去,急急問:“什麼時間?”固菴先生說:“今晨·”說過兩面三刀相對黯然無言。

  說來也很奇怪,昨天看到報紙上刊出一篇譯文“如何戰勝癌症”,不由得想起君毅先生,大概是三個月之前,與新亞研究所總幹事趙致華老弟喝茶,致華告訴我,唐先生在吃中藥,並介紹在臺灣屏茳找到一位中醫,治癌神乎其神,唐先生吃了很有效,我當時既感慶倖,也頗為懷疑,因為在港二十幾年,送走的癌症朋友不會少於三十,從未聽到有一個人是吃中藥吃好的,最頭著例子是亡友徐亮之先生,患了此症,在西藥無法著手時,遇到一位中藥,吃了他幾付特效藥,居然好了,在中國筆會開會時,亮之先生大口吃饅頭,有意以事實來證明此神醫之效,但不過一個月,突然病倒,從此撒手人間。自那次之後,我對癌症的看法認為絕望,多診治多受罪,下定決心,如果有一天自己患了癌症,立刻自殺,決不累家人又害自己。

  雖然如此,但對於唐先生之病,我倒存了希望,前天看報想到唐先生,覺得唐先生也許逃過大卻,因為照時間算,唐先生真有問題,應在幾個月之前,不會拖到今日,萬不料一代哲人,仍未能脫此災難。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凡知唐先生者,無不感到惋惜。

  筆者同唐先生交情在師友之間,同事十五、六年,交談機會並不多,但對唐先生卻非常尊敬,他是個百份之百的書生,一生就是讀書、教書、此外不知其他,平日對人情世故不太了了,但有關大節,卻毫不苟且,對國家忠誠,對父母盡孝道,夫婦朋友之間,始終如一,平生私德無站點瑕疵,是百分之百的完人。

  新亞研究所脫離中文大學獨立後,唐先生擔任所長,雖然局面已不如昔,但對於舊日規模仍然保存下來,成為海外學術界一塊乾淨土,其功尤不可沒。

  這幾年來,自從“尼克遜旋風”吹起之後,不但把美國許多中國人吹落了海,就是香港也不免,數年來只柱中流,不向惡勢力低頭者,實在不多,君毅先生便是此中中堅分子。

  人生歲月不過幾十年,所作所為不但要對得起國家民族,更要對得起自己,求心之所安。固菴先生告訴我:“君毅先生走的很平安,只有一個鐘頭,毫無痛苦。”因想到君毅先生一生作人毫無遺憾,走時當然毫無痛苦,這便是福報。
                            (原載二月三日香港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