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 儒學 與儒教
            王延芝

  一代大儒唐群毅先生在二月二日淩晨去世,二月十二日舉行公祭,王延芝和一些朋友聯合送的換聯是:

     學躬煙海,著述等身,明以前、亦可謂鮮所見也:
     道繼尼山,弦歌盈國,軻之後、又何曾不得傳焉。


  過去一兩千年以來,能當得起這副挽聯的人並不多,然而唐先生確是其中一人。他學問之精深,著述之豐富,弟子之憐h,以及對儒學正統之繼承發揚,實在是罕見的。

  王延芝沒有上過唐先生的課;沒有好好讀過唐先生的書;雖然認識唐先生多年,並會偶而為了雜誌稿件到他府上去,也從沒有向他親近求教。這自然不是因為唐先生為人不易親近,而是因為王延芝天性疏懶,對所有勤奮的學者都自然而然採取“敬而遠之”的熊度,對真正的道學家,尤其有“敬而畏之”的感覺。如果王延芝向唐先生親近,而他問王延芝讀了此甚麼書,則“不好讀書、不求甚解,不喜撒謊”的王延芝就必定面紅耳赤,瞠目結舌,所以遠是不親近為妙。

  可是在另一方面,王延芝卻一向對這位甚少見面的前輩頗有親切之感;這因為王延芝認為自己在人生實踐方面基本屬於儒家,和他可以算是“一家人”。在這堭o稍為說明一下所用的“儒家”這名詞在概念上的範圍。

  在王延芝的概念中,儒家、儒學、儒教,乃是三個不同的範疇。它們互相有部份的重疊,好像互相連環的三個圓圈,形成大小不同的七個領域。

  第一個領域是“儒家”,而卻不涉入儒學及儒教。凡是懷仁人之心、行義人之事的人都應列入儒家;古令中外的身心健康的人,絕大多數自然而然是具有儒家思想,並不需要對儒學有造詣,甚至不需要聽見過孔子的大名;例如美國開國諸元動,很可能根本沒有讀到過Confucius,然而他們基本上可以列入儒家。

  第二個領域是“儒學”,一個“儒學學者”當然多半也就屬於儒家,並也很可能是儒教徒,但卻並一定。例如兩三年前在批孔連動中大出鋒頭的楊榮國,絕對有資格被承認為“儒學學者”;但如果說他屬於儒家,則無人首肯。

  第三個領域是“儒教”。一個“儒教教徒”當然可能屬於儒家,也可能是儒學學者,但是否真可列入儒家,卻更加難說。千百年來有無數人可以列為“儒教教徒”,而卻並非以仁人之心,行義人之事。

  第四個領域是“儒家並亦是儒學學者”,第五個領域是“儒家亦是儒教教徒”,第六個領域是“儒學學者亦是儒教教徒”;這三種人已見上述,不需多作解釋。

  最罕見的乃是第七個領域的人:既是儒家、亦是儒學學者、而也是儒教教徒。這是儒家正統的衛道者與傳道者。他們的成就自然因人而巽,而唐君毅無疑是其中成就十分卓越的一位:他們對時代的重要性頭然因時而論,而唐君毅先生正是在一個空前需要的時代發揮了十分重大影響的一位。

  自從漢代貶抑百家,尊崇儒術之後,儒家思想在中國的地位已基本尊定;雖然偶有崇信釋道的統治者,也並不能動搖儒家的根本。固然歷代帝王的尊儒政策有相當的作用,但決定性的因素無疑是儒家精神本身遙優越性;而造成這一優越性的決定因素無疑是儒家精神的健康性。以前所述,身心健康的人絕大多數是自然而然地“懷仁人之心,行義人之事”;所以儒家精神可以成為任何一個並無太深病熊的社會的主流精神,儒家的力量源於人性,而人性源於自然。中膚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儒家尊重天賦的人性,要讓它充暢發展,但也要對其不善的趨向加以修葺,對其良善的趨向加以培養。易經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儒家精神正是“健行者”的精神;它要處理的是“善惡是非”問題,它要走的是“修齊治平”的道路,縱然時常有乘桴之歎,但基本方向是不錯的。比儒家更著重於“順應自然”的是道家;但過份順應而忽略人為的努力,成為“懶行者”的精神。道家要處理的是“為與不為”的問題。道家要走的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路;結果雖說是“無為而無不為”,實際卻是無所作為。

  比儒家更著重於“健行”的是法家;但過份追求整體效率而忽略人性發展,成為“厲行者”的精神。法家要處理的是統治技術問題,要走的是集中威權、嚴法治國的道路,結果雖說是“法治,,實際卻是嚴制人權、摧殘人性的道路。

  比儒家更著重於人性歸宿的是佛家;但過份著重於永琣茤臻仆{實人生,成為“不行者”的精神。佛家要處理的生死苦樂的問題,要走的是清寂滅的道路,結果雖說是普渡憧矷A實際卻並不能為憧芵挐璆穻戙f死之苦。

  在各家之中,儒家最富於健康性,因而取得優越地位;但卻由於儒教教徒良莠不齊,而呈現腐朽趙勢,於是在西方文明的衛轉之下幾於無法自守;而後隨著中共的得勢,三二年來儒家思想在大陸受厴制。但是,儒家精神源於人性,而就連共產黨人也大部份並未泯滅人性;大陸上身心健康的人,儘管沒有機會接受儒家思想教育,絕大多數仍舊是自然而然地“懷仁人之心、行義人之事”的儒家。毛澤東放的野火燒不盡儒家思想,正如秦始皇的焚書坑儒不能消滅儒家一樣。

  唐君毅先生去世了;但是他在去世之前大概會經欣然自慰地想:“君毅之死,又何會不得其傳焉。”
                          (原載二月十四日星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