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唐君毅先生
             司馬長風


  初讀唐先生的書,是戰時在大學讀書的時候。“道德自我之建立”,那大概是唐先生最早的著作了。在那以前,我雖受過業師齊靜山先生的啟蒙,粗知立已達人、天下與亡之義,可是從未以謹嚴的邏輯,把“道德自我”的意義,推論到無可逃避、水落石出。我折服了,在學問的旅程上,我開始了一大馳騁。

  當時後方有一本“理意與文化”的雜誌(戰後則有“歷史與文化”),在那堭`讀到唐先生和牟宗三先生的文章,遠時見謝幼偉、程兆熊、姚漢源、李源澄諸先生的文章,由這些文間我摸索到熊十力、梁漱溟、張君勱諸先生的著作。

  從這些著作中,我的思想意識,打下了一個至今不易的人文理想的底子。其後歷經馬克斯主義和民主制度兩大研究,竟沒有碾碎那個底子(雖有磨靨和省察、並有所調整和改組),這不能不感念“道德自我之建立”那本書,以及後來牟先生“道德的理想主義”那部書。

道風山初識聆教
  一九四九年天翻地覆。對祖國有情、對厴史文化有義的人紛紛南下,逃亡海外。六月在兵度馬乳的廣州,從謝幼偉先生得知唐先生和牟先生的行蹤;唐先生已到香港,牟先生了臺北。

  初見唐先生在一九五O年初夏,在沙田道風山上,當時有一所華僑工商學院,唐先生似在郡堭衩恁C一間房、一床一桌,窗外是如火的陽光,我被讓坐在椅子上,唐先生就從在床上,我也不管唐先生的忙和月,與高彩烈的問了一大堆問題。

  歡歡喜喜下山去,心堛蝦G念,真像個活的孔子。一部論語好像都被唐先生的像貌氣度證明了。

  那些年自己東奔西走,一九五四年以後編祖國周刊,才算靜下來。因為邀唐先生寫文章,接觸逐漸多了。當時新亞書院已由桂林街移往嘉林旁道,再遷至農圃道,再遷往沙田參加了中文大學。

  說不出來為什麼,當在桂林街時期的新亞,特別的叫人懷念,直至農圃道為止,仍有巍巍然的氣象,一搬到沙田就蒙了一層灰,而唐先生晚年就在這層灰塵堥過了多少苦辛,以剛滿七十之年,與世長辭了,每念及此,便感側然。

  從一九五四到唐先生逝去,這二十多年堙A雖然向先生請益的機會並不多,但每有重大問題,非常變故,總是向先生坦述微結,得到教解而後心安理得。當人生蹉跌、志業挫折的時候,當黑暗已極,光明未始,狐鬼滿路,陰風怒吼的時候,宗教徒會祈求上帝和神,在憬從孔孟的人思想者,則渴望慈祥的瞭解,智慧的光亮。我當說唐先生和健在的牟先生是我生命的兩盞燈,這不是庚詞,實是心聲。

故國山川悲情
  唐先生逝世已經十幾天了,這些天,每想到唐先生,只感心頭堵塞悲痛,理智的思考幾全不可能,直到今天(二月十四日)晨起踱步時,大腦才開解思路,才能省察一下,唐先生的思想和為人,自己深切感受者何在,以及做如何瞭解。

  在唐先生的著作中,我感受最深,得益最多的是《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一書。這部書對中西文化問題,開啟了新路向,掃清過去一切膚淺的,紛擾和偏歧。因為這新路向正道大路。它既不是故步自封,抱殘守闕,也不是盲棄傳統,媚從外國;又不是一廂情願的中體西用;而是”上窮碧落下黃泉”踏遍中國、印度,西方三大文化洪荒,融會貫通諸文化,發現文化的本源,然後疏通源流,安立各文化,以及各文化各層面的價值體系。這不止正中國人的書,寶是全人類的書。這一通達豁朗的文化遠景,使我對世事紛擾,能夠領首會心,同時對中國和世界的前途,懷抱樂觀的精神,這點東觀精神即使在最黑暗的日子,也從未動搖;並且成為我思想和創作的動力,從不氣餒。

  其次,是唐先生對祖國的深情。中國的大地山河,五千年的歷史文化,本是客觀的存在,但是必須恢寵情懷的涵育,偉大生命的體現,崇高智慧的照耀,在人文史上才能呈現生機與活力。唐先生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在無數篇章堙A都洋溢著這種深情和智慧,個體生命與祖國命運,渾然一體的悲忱和優患。這些文章多數收輯在一人文精神之重建一,一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人生之體驗”、及“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諸遺著中,中國除非永遠顛倒沈淪,否則羿日複與機運來時,無數的仁人志士,必將從這些書中,獲得智慧和勇氣。這些年來,書者當體會孔孟之道,解悟之門在於一準情言理(業師齊靜山先生語),並以“唯情論者”自號,我覺得物我一體,人我一體之情,實是仁的根苗。儒家所說的一切道理,都以這不忍之情為度。因此,在人生哲學上(科學當別論)對於一切離情的道和理,我都缺乏與趣。我有這樣的覺解的覺解和發展,也實受唐先生的影響。雖然,在我的許多見解,未必符合唐先生的意思。

意志力達宗教境
  第三、在為人方面,先生祥和厚重的氣象,見者無不感銘。但是臨到重大關節,先生每有凜然不可犯的勇毅。

  今天在臺灣和香港,以儒家自命的人並不算少,但是真能體現儒者風骨,視儒道的榮辱,為自身的榮辱,當看逆流洶湧,狂風肆虐之際,能夠挺身而出,堂堂站立,為儒道諍諍而辯者又有幾人?記得當“批孔”的邪風呼叫時,本港某大社團,贈送某大學孔子銅像一尊,該校當局惟恐受累獲罪,竟將該銅像藏於地下室中,至今不見天日!就在那個時期,唐先生針對“批孔”謬論,數撰長文駁斥加給孔子種種莫須有的罪名,那種勇毅和敏捷,使人想起春秋時代、孔子相魯定公與齊景公的夾穀之會。仁者必有勇,信非虛語。因此唐先生絕不是漠視是非,含混黑白的好好先生。

  在唐先生追悼會(二月十二日)上,讀到治喪委員會所撰“唐君毅先生事略”,內有如左的兩段記載:一、“一九七六年秋,經肺癌大手術後,身體衰耗,然授課未當一日間斷;此真所謂鞠躬盡瘁,以死勤事者也。”

  二、“其一九七六年秋在醫院親作最後一校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凡一千二百餘頁,乃其平生學思之綜化,……”

  通常人患上了不治之症,悲惱涕泣之不暇,因為意志崩潰,生命隨之急遽敗壞;而唐先生在動大手術之後,即校對一千二百頁的大書,返港之後並照常工作達一年半,逝世前一周仍照常上課;這是何等精神!其意墀力已達宗教境界;使人想到古代捨身畏虎的高僧,想到被針在十字架上、血流如注不忘憧耵滌繴;也使人想到曾子臨終易筆的故事,以及那番話:“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己,不亦遠乎?”唐先生謹厚、堅毅,“死而後己”都恰似曾子。

倒塌時代·巨星殞落
  牟宗三先生當說:“今天是一個倒塌的時代”。唐先生的一生,可以說都在這“倒塌的時代”中過去;現在,唐先生離開我們而去了,這“倒塌的時代”卻遠在繼續。

  唐先生歷後半生的辛勤,所開建的思想路向,文化理想,我確信是中國複與,世界安和所必由的大道,但是,在可見的將來,我們仍需感受警心術目的倒塌,仍需“相濡以沫”,在崎嶇黑而冷的旅滔消逝了前進。唐先生這顆巨星,已閃爍最後的光程上掙扎,但是他開拓的道路,依然隱隱約約鋪展在我們的前面;這要看後繼者,能不能把它繼續經營和擴展,引導人們走向歷史的曙光。二月十五日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