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唐君毅先生      
            牟宗三
  我於本年一月間在臺北時,即聞唐先生咳嗽氣喘,體重減輕。當時以為中藥有效,但須忌口,其體重減輕,或不能免。但咳嗽氣喘不無問題。一月底返港,翌日往視,知經醫生檢查,可能是舊疾復發。見其容色衰頹,聲音非如常時,酷類其太夫人當初之發音。心念唐先生母子之情甚篤,到老更返於孺慕,故自然有此類似。越二日,尚失其多商量研究所事宜,並知其聞大陸平反孔子而色喜,並擬過舊曆年赴臺北作詳細檢查。孰知二月一日晚間即不過,黎明即因氣喘窒悶,遽爾長逝,傷哉痛哉!

  我於抗戰初期,在重慶時,始認識唐先生。當時,他在教育部任特約編輯,我在會家岩編再生難志。一日,他與李長之先生相偕過訪。此後,常相往還。我知其精於黑格爾哲學。某次,請其略講大義,他乃縱談至英國新黑格爾派布拉得萊消融的辯證,覺其玄思深遠,鬱勃而出,我亦因而頓悟辯證之意義與其可能之理據,並知唐先生確有其深度與廣度,非浮泛小慧者所可比。讀哲學,須有慧解,亦須有真性情。唐先生一生忠於哲學,忠於文化理想,當世無與倫匹,非性情深厚,慧解秀出者,不能至此。

  抗戰初期極艱困。我與熊先生相處,得以提斯吾之生命使不墜;與唐先生相聚談,得以開發吾之慧解於多方。良師益友,惠我實多,我終生不敢忘。在此期間,困心衡慮,師友聚談,蘊蓄者深矣。時唐先生與周輔成先生共辦”理想與文化”雜誌,其道德自我之建一 即在此雜誌發表者,此為唐先生在國家之艱困與時風之衰敝中發正大之音之初聲。我當時(為原文錯誤,本版以後疑問號均系此種情況)正完成邏輯典範一書,並即著手蘊讓認識心之批判。我極欣賞唐先生道德自我之建立中超 為 之勁力與側怛之襟懷,而唐先生亦謬許我對於邏輯之理解之不同於時流。我之有形於工作在編輯與認識論,而無形之蘊蓄以及所投射者則不止於此。此皆師友提撕為沃之力也。

  抗戰末期,共黨囂張。我目睹當時之輿情,知識份子之陋習,青年之傾向,深感大局之危殆,將有天翻地覆之大變。我之情益悲,我之感益切,而一般恬嬉者不知也。我當時對於時局之悲情( 不是政治的,乃是文化的)幾達狂熱之境,刊號燃燒到任何參謬我皆不能容忍,故雖得罪張東蓀梁漱溟諸先生而不辭。我當時日與青年辯談,理直氣壯,出語若從天降。一般教授自居清高,緘口不言,且斥我從事政治活動。惟唐先生知我不如此。唐先生性涵蓄,對於時局初亦不肯直言,切言。某次, 我問:我們是否要落於王船山、朱舜水之處境?唐先生答曰:不至此。然而我之感覺則甚危。故勝利後,在南京,我以我之薪水獨立辦”歷史與文化”雜誌,校對付郵皆我自任。當時唐先生在原籍家居,每期皆寄稿相助。而世人則視我之舉動渺如也。熊先生亦勸我曰:”大害已成而不可挽,挽則必決。”熊先生在老年,我時在中年,故心境不同也。不久大陸遂全部淪陷。(理想與文化,用一氣相呼應者。前者較超越,後者較內在。理想不能不貫注於歷史;文化亦不上通於理想,下貫於歷史。故我此後有歷史哲學之作。當時,唐先生比較精純,而我則較為昂揚。又,我當時所以能以我之薪水獨力辦歷史與文化,乃因我當時無家累,又與家鄉不通音問,又因我有中大與金陵大學兩校之薪水故。)

  我於民三十八年到台,唐先生則由廣州移港,參加辦新亞書院。兩地異處,而精神則相呼應。時徐複觀先生辦民主評論於香港,吾與唐先生等皆為常期撰稿人。吾之道德的理想主義,歷史哲學,政道與治道,諸書,皆當時在民主評論發表者。而唐先生抒發尤多,諸如人文精神之重建,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人生之體驗,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等書,亦皆在民主評論發表者。”弘大而 ,深閎而肆”,”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其於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凡此諸語,可為唐先生書之寫照。時下青年仍應當細讀此等不朽之作,藉以恢弘其志氣,提高其理想,敦篤其性情,勿得浸淫於邪僻奢靡之風,以代溝為藉口,以迂闊視之也。

  吾在台自三十八年起,定居十年。自四十九年來港,任教於香港大學八年,後複轉至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任教七年,至退休而止。此十五年間,吾漸收劍其精神,從事學究之工作,前後寫成才性與玄理,心體與性體,佛性與般若,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現象與物自身,等書。而唐先生則參與校政,盡瘁於新亞。其初新亞參加中文大學,不免需要一番改制,在此過渡期,動輒以港大學為准,受港大之指導,受盡洋人之氣,唐先生當時告余曰:直可謂受洋罪。既參加已,中文大學正式成立,唐先生複為維護聯合制,保持新亞教學與行政之獨立,日日與一般所謂假洋鬼子相抗衡,直至聯合制被廢,新亞被吞沒(其他兩院校亦然),新亞董事會全體辭職,而後止。唐先生對於新亞感情特深。近十幾年來,其生命幾乎全部耗費於新亞。而新亞之作始以及其後來之發展本駁雜不純;人事,口舌,是非,恩怨,又極多。唐先生身處其中直如處煉獄,其心身之受傷可想而知。然而即如此,複又力寫其中國哲學原論(共四冊),以及心靈九境(共兩冊)諸大作。外而抗塵抵俗,內而著書立說,如此雙線進行,非有龐大之精神如唐先生者,其孰能支撐得住!然而緊張過度,則強忍力持,耗損必甚。夫了之精神有限,若此等諸大作須費七八年之時間始能寫得成,則待退休後,從容為之,所成必更精純。今同時進行,稍失從容之旨。不失從容,便涉遑急。雖鐵打金剛,亦難支援,況血肉之軀乎?然此亦與個人性情氣質有關,亦難勉強。以唐先生之省察工夫,夫豈不知?所謂看得透,忍得過,亦莫可如何也。吾為朋友傷,亦為朋友痛。今於其遽歸道山,益增痛楚,常俯仰感慨不能已。吾有挽聯云:
   
   
一生志願純在儒宗,典雅弘通,波瀾壯闊;繼往開來,知慧容光昭寰宇。
   全幅精神注於新亞,仁至義盡,心力瘁傷;通體達用,性情事業留人間。

吾不善為文辭,蓋紀實也。

  唐先生是”文化意識宇宙”之中巨人,亦如牛頓、愛因斯坦之為科學宇宙之巨人,柏拉圖、康得之為哲學宇宙中之巨人。吾這堜瓵蛂角憭こN識宇宙”與普通所謂”文化界”不同,文化意識不同於文化。這一個文化意識宇宙是中國文化傳統之所獨辟與獨 。它是由夏商周之文質損益,經過孔孟內聖外王成德之教,而開闢出。此後中國歷史之發展,儘管有許多曲折,無能外此范宇,宋明儒是此宇宙之巨人,顧、黃、王亦是此宇宙之巨人。唐先生是我們這個時代此宇宙之巨人。唐先生不是此宇宙之開闢者,乃是宇宙之機承與弘揚者。沒有科學傳統,不能有牛頓與愛因斯坦之為科學宇宙中之巨人。沒有希臘哲學傳統,不能有柏拉圖與康得之為哲學宇宙之巨人。同樣,沒有中國文化傳統,亦不能有唐先生之為此時代所須要弘揚之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唐先生之繼承而弘揚此文化意識之內蘊是以其全幅生命之真性情頂上去,而存在地繼承而弘揚之。”彼其充實不可以已。……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吾再重述此數語以為唐先生生命格范之寫照。他是盡了此時代之使命。

  唐先生可以作事,亦有作事之興趣。但是他作事不是政務官之作事,亦不是事務官之作事,亦不是革命之作事,而乃是立於文化意識之立場來作事。他之參與新亞校政以及承擔了新亞後期之痛苦奮鬥與悲劇結束,皆是以文化意識之弘揚為背景。參與新亞校政者多矣,不必皆有此文化意識,即或有之,亦不必能如唐先生之真切與充其極。故到後來,幾等於只唐先生一人承當了這痛苦的奮鬥與悲劇的結束。痛苦之所以為痛苦,悲劇之所以為悲劇,即在一般人之立場與唐先生之文化意識有距離,甚至可以說有衝突。執行香港政府之政策者,固無視於唐先生之文化意識,即三院立場亦不一致,不能精誠合作;即新亞本身亦不一致,不能圍結應對——此皆由於一般人不能契解唐先生之文化意識,故鬧成許多衝突。一般人之立場大抵皆是事便、利便、智巧、恩怨之立場,很少有能忠於原則,忠於理想者。唐先生身處此種衝突中,其奮鬥之痛苦可想而知,其為悲劇之結束亦可想而知。唐先生可以作事,而其作事竟陷於此種局面,此亦可說在如此之現實中是注定的。蓋他本人不是事業宇宙之巨人,而只是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

  這點事業之成不成,固無損於其文化意識之強大。程明道有雲:雖堯舜事業亦如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而何況區區一新亞?唐先生之文化意識可以表現而為新亞事業,但不等於新亞事業。此一意識可以在新亞表現,亦可以在別處表現,亦可以其他方式表現。他之對新亞一往情深,只是忠於原則,忠於理想。若客觀言之,問值不值得,這不是唐先生所顧及的。他之不考慮此值得不值得,而承當此痛苦與悲劇,正反映其文化意識之強烈。他在痛苦的 中耗損了其有限的生命,然而其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身分卻永垂不朽。

  我前文說他不是事業宇宙中的巨人;他作事不是政務官之作事,亦不是事務官之作事,亦是不革命家之作事。他無汗馬功勞,亦無經國大業。他亦不是什麼專家,他更不是所謂名流。如是,銷用歸體,他卻正是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他的一生可以說純以繼承而弘揚此文化意識之傳統為職志;他在適應時代而對治時代中張大了此文化意識宇宙之幅度,並充實了此文化意識宇宙之內容。他博通西方哲學,並時以哲學思考方式出之,只是為的”適應時供,輔成其文化意識,引人深廣地悟入此文化意識之宇宙”之設教的方便。因此,若專狹地言之,或以西方哲學尺度衡量之,他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西方式的哲學家,雖然他有深遠的哲學性的玄思(此哲學性的玄思發自其文化意識宇宙之慧解並消融於此慧解);因此,他不是哲學宇宙的巨人,如柏交接班圖與康得等,他越過了哲學宇宙而進至於文化意識之宇宙,他成了此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中國人沒有理由非作西方式的哲學不可。中國式的哲學家要必以文化意識宇宙為背景。儒者的人文化成盡性至命的成德之教在層次上是高過科學宇宙,哲學宇宙,乃至任何特定的宗教宇宙的;然而它卻涵蓋而善成並善化了此等等之宇宙。唐先生這個意識特別強。吾與之相處數十年,知之甚深。吾有責任將他的生命格範彰顯出來,以照告於世人。故吾人於哀悼其有限生命之銷盡之餘,理應默念而正視其文化意識宇宙中巨人身份之永睇靋。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