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姿態
               胡菊人


  我們觀察一個人,最好在他單獨的時候。這個人平常你見的態度是雍容閑靜的;有一天你搭巴士的上座,俯視街邊,卻見他在道路上慌急忽逐如喪家之狗。平日你見到他時,他都笑口常開,其次你和他狹道相逢,他看不見你,但見他悉皺著眉頭滿臉的焦慮,這時我們現代都市人常見的現象,不識的每張孤獨的臉,幾乎都是焦愁的。這是我們內心的表露。只在你和他打招呼,他認得你,總會轉過顏色來。

  奇怪的是唐君毅先生的貌顏和態度,幾乎都一樣。將近二十年,我見他的機會當然不少。我見到他他不見到我,這種機會誠然不多,但也是有過多次。在舊的園庭邊上、在街道他等車的站上,他一個人,也還是那個樣子。

  他西服的顏色常常一樣,他步路的姿態常常一樣,但他的頭部和眼臉,給我最深刻的印象的正是他有痡`的姿態。我未見過他在個人獨步的時候,低頭縮縮的沈思,亦未見他仰首高視闊步的走路。他的頭部總是平直的,略略的小仰,應該說是“平仰”,眼睛又總是向前望,打個恰當的譬喻,便是在古書中唐代人常見的那種姿態。

  他給我最清晰的記憶的便是這姿態,今日回想,又記起好像是他寫過或講過的一段話,用極準確的形象性語言,來說明大宗教的特性,基督教書中代表性的人像神像,大都是仰臉雙手高舉蒼穹,向上祈求,代表了對超自然的神權之崇拜。佛教之觀音像,則從雲端俯視人間,對人生世界抱有無限的“悲情”。孔子或其他儒者的像則是平直的遠視。

  那麼唐先生在我記憶中那種眼面“平仰”的姿態,便正是中國的姿態。而我認為這不是唐先生有意作出來,實是他自然而然的態度,在獨處時如此,在公戮犰p此。佛家對人生有大悲情。儒家那種平視或平仰,實象微它落足於現世又抱無限希望的人生觀。他是我記憶中最有“中國性”的中國人,雖然他向來穿西裝。
                       (原載一九七八、二、十四時報)